257.鸳鸯楼上,曾思雨致歉
作品:《风雨同舟渡山河》 顾承宇的马车在长街上辘辘而行。
车里的顾承宇捞起车帘,望着街上林立的店铺,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和迎风招展的幌子。
卖糖炒栗子的在铁锅里翻炒着,香气飘得老远;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又脆又亮;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车前跑过,风车在风里呼啦啦地转。
他突然觉得自己远离这烟火气太久太久了。
四年来,他把自己关在清风居里,与世隔绝,连街上的叫卖声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而此刻,这满街的喧闹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让他有些恍惚,又有些悲凉。
他想起黑鹰和夜鹰说,宋含章和她师兄上街时的亲昵模样——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拿起摊子上的东西问他好不好看,拿起零嘴塞进他嘴里,师兄在后面付银子。
虽然心里还是很愤怒,可愤怒的最深处,藏着一个他几乎不敢承认的念头:
他多想自己能够站起来,牵着宋含章的手,正大光明地走在人群里。看她挑东西,问他好不好看;看她吃零嘴,等她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看她笑,看她闹,他在后面付银子便好。那该是怎样快活的日子。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双毫无生气的腿,搁在车厢里,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里,有无尽的悲伤,也有无尽的无奈。
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拿什么去牵她的手。街上的风还在吹,车帘轻轻晃动着。
顾承宇松开手,车帘落下,将那一街的烟火都关在了外面。
靖王爷说话算话。
申时之时,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曾思雨站在栏杆后面。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洇得有些斑驳。
靖王爷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鸳鸯楼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茶楼的客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酒肆的酒客端着酒杯站在门口,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出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楼上的靖王府郡主,像无数把刀子悬在她头顶。
楼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大群蚊虫在低空盘旋。
曾思雨的手指死死绞着手帕,指尖泛白。她偏头看了身旁的父王一眼。
靖王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还是努力放得很大:“是我——是我买通了说书人和那些无赖,散布谣言,毁了宋含章的清誉,累及了宋家女眷的清誉,也毁了宁安侯府的名声!是我错了!我向宋含章道歉!向顾家道歉!”
楼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真没想到,贤名在外的靖王爷,竟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堂堂郡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真是有辱王府门风!”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高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靖王爷教女有方,不愧是贤名在外!”
可这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了。
靖王爷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面无表情的石像。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顾承宇的马车正好从鸳鸯楼下穿过。曾思雨的每一句道歉都落在了他耳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宋含章一起带出来。
如果她亲耳听到曾思雨这番道歉,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会笑成什么样?
会不会扑进自己怀里,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软软地说一句“夫君,谢谢你”?
会不会高兴得咬自己的耳朵,或者咬自己的喉结,像她那天趴在卧榻边自言自语的那样?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浅的笑。这丝笑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
白梅从女儿坊出来买绣线。
她穿过两条街,正走到鸳鸯楼附近,忽然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身份尊贵的靖王爷,竟然亲自陪着女儿,站在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自己诋毁了宋含章。
这是多大的诚意?
不,这是多大的压力,才能让堂堂一位王爷弯下那一身傲骨?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上的声音落下,人群开始散去,她才回过神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绣线,转身快步朝女儿坊走去。
一进店门,白梅便拉着宋夫人,将方才在鸳鸯楼下看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
宋夫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香料,听完白梅的话,手里的香料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靖王爷亲自带着郡主去鸳鸯楼道歉?”白梅点头。
“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白梅又点头。
宋夫人放下香料罐,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锁,反复思量。
她想起昨日女儿说的那番话——“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
她当时没有细想。
如今她明白了。
一定是顾家出面,为女儿正的名。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一位实权在握的王爷,押着自己的女儿,到全京城人面前低头认错。
她忽然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揪破衣料。
她仰起头,眼泪滚了出来。
女儿被流言蜚语席卷的时候,她这个亲娘没有半分关心,只想着自己的体面,只想着不能连累了儿媳和小女儿。
她不仅没有为女儿说一句话,还带着怒气跑去顾家,指着女儿的鼻子数落。
而顾家的人呢?
他们相信她,护着她,给她出气。两相对比,她这个亲娘,竟还不如才嫁过去四日的婆家。
她昨天还让女儿“想想身边的人”。
可她想了吗?
她第一个跑去指责女儿。
她明明下过决心,要好好爱这个女儿,好好补偿这个女儿。可她都做了什么?她把女儿从自己身边,越推越远。
难怪女儿会说“死生不复相见”。难怪女儿会说,不会再投胎到自己腹中。原来,不是女儿心狠,是她把女儿的心伤透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店铺后面的小房间,栽倒在小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嘶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从紧闭的门缝里漏出来,又沉又闷,像一头困兽在黑暗里的悲鸣。
白梅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知道,有些眼泪,旁人是劝不住的。
肖朗听了白梅的话,也倍感意外。他想起昨夜潜入沈府时,发现一个黑衣人也潜入了沈府,进了沈十安的房间。
那个黑衣人具体对沈十安做了什么,他没有看清楚。但躲在角落里的他,听到了沈十安凄厉的惨叫。
他当时还以为,那是仇家寻仇。如今想来,那黑衣人,极有可能是顾家的人。
宋含章是顾承宇的妻子,有人这样败坏她的名声,顾承宇岂会放过沈十安?
带着宋朗和宋蕴在后院玩的春夏,也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比宋夫人的更亮,更响,像一场迟来的大雨,劈里啪啦地砸下来。
宋朗和宋蕴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一时间,后院里哭声一片。
白梅红着眼圈跑出来,将一双儿女紧紧搂进怀里,拍着他们的背,轻声哄着。可自己的眼泪,却止也止不住。
她为宋含章高兴。
昨夜,她听春夏说婆母跑去顾家指着含章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还以为,婆母是去关心含章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去兴师问罪的。
她为宋含章高兴,也为她心酸。
宁安侯府门口的无赖,早就被京兆府尹的人带走了。顾承宇回到宁安侯府后,直接回了清风居。
黑鹰推着他进入内院。
宋含章穿着一身青色的交领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海棠树下,长发披在后背。她眉头微微蹙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快,也看得很入神。
阳光透过花枝,碎碎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映得有些虚幻。顾承宇的目光粘在了她的身上。
黑鹰见夫人这副模样,也不多话,直接将顾承宇推到海棠树下,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顾承宇看着宋含章皱着的眉头、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渗出的一些细汗,心里又急又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问:“团团,你怎么了?”
宋含章这才发现顾承宇回来了。
她抬头,展颜一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夫君,你回来了。我去给你泡茶。”
说着便要站起来。可刚一使力,小腹便是一阵剧痛,她“啊”了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顾承宇更急了,双手都握住了她的手:“团团,你到底怎么了?请府医来看过没有?”
宋含章忍着痛,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来了葵水,肚子疼。每个月都会疼上两日,已经疼了一年多,我都习惯了。不碍事。”
顾承宇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恼怒:“疼得冷汗都出来了,还说没事。我这就让招财去请林太医。”
可招财刚跑到清风居门口,夜鹰便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道:“公子,靖王爷和小郡主来了。”
顾承宇还未说话,宋含章已经怔住了。
顾承宇倒像是早有预料,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让宋含章进了卧房,亲自执了梳子,替她将长头发梳成发髻,又替她理了理衣襟,才与她一同往前厅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