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言行举止诡异的副镇长
作品:《圭骨》 程轩眼里泛起白光。
不动声色地在队伍末梢两米处布下五朵云团,随即快步前插,与修珩、周延鑫、韩允并排,挡在众人身前。
修珩低声:“当心。”
前方那巨大黑影竟与两侧树冠齐平,足有三米多高。
一身黑袍从脖颈直垂地面,不见身形。
斗篷帽压低,面具覆脸。
正朝他们缓缓推移。
弥嫣眯眼才能看清那面具。
不是有棱有角的魔兽风格,而是一张肤色的、带鼻带耳的面具。
……耳朵?
面具为何要单做耳朵?
弥嫣眉头压得更低。
那耳廓太像人耳——轮廓、颜色、耳垂弧度......就连大小都与人类的别无二致。
安在那张足有两个脑袋大的面具上,违和的让人后颈发紧。
黑袍人颈间系着一条白到扎眼的长围巾,前摆垂至膝下。
那条白围巾让弥嫣想起上扬区巷子里那只圭。
“黑袍人”朝他们缓缓走来。
与其说走,不如说是飘过来。
袍摆遮住脚,看不出迈步。
刚飘出去两步,那“黑袍”便双手猛地高举过头震颤。
配上两米多高的身量和滑稽的面具,怪异得令人发毛。
程轩嗤笑,抱紧手臂,眼底白光不减:“呦,还没打就自己投降了?”
修珩凝眉,紧盯那缓缓靠近的“投降黑袍”:“别松懈,不太对。”
是的。
很不对劲。
弥嫣蹲身捧了一把土。
身旁周密看着她指缝间细土簌簌落地。
但那黑袍高举的手臂上,长袖并未因重力滑落,依旧将整条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
程轩挑了下眉:“这黑袍是黏它身上了么?”
片刻后,“黑袍”停在几人前半米处。
所有人瞬间绷紧,重心下沉,手同时搭上腰间枪柄刀柄。
弥嫣才想起自己丢了把配刀,似乎...在张队那里。
她目光微偏,扫向身侧的张和言。
面前的“黑袍人”双手放下,垂于身侧。
不等众人反应,四周白雾骤起。
视线受阻,弥嫣下意识伸手去抓身旁的人...入手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周密?指挥官?”
没人回应。
“周密!”
依旧无人应答。
雾太浓。
弥嫣想动,却发现双腿灌铅一般抬不起来。
突然浓烈的血腥味扑面,双眼被呛得发酸,视野却渐渐清晰。
雾散了......
弥嫣不敢眨眼。
地上无规律散落着肉块残肢,切口整齐,黑黄色制服碎片混在其中。
弥嫣顿觉大脑一片空白,喉咙也像被人掐住一样无法发出声音。
心脏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
——眼前的画面突然碎裂,视野逐渐清明。
弥嫣猛地吸了一口气,踉跄了一下,被身边人扶了一把。
“没事吧?”
弥嫣轻抬起头,看向一张沉如墨色的脸,恍惚了两秒。
修珩松开她,又去查看一旁指尖发抖的周密。
弥嫣轻喘着气,余光扫到黄凯和张和言,两个人都是脸色发白,嘴唇轻颤。
前方的程轩也是一样。
周延鑫侧着身,脸上少见地挂了慌张,死死盯着韩允的方向,后者呼吸也有些急,像刚从某个可怕的画面抽身。
程轩骂了一句:“这特么……”
显然,大家刚刚看到的是同一幅队友被残杀的画面。
眼前的“黑袍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缓缓开口:“欢、迎、你、们、我的、客、人、们。”
声音是偏老态的男声,带着点大舌头,像喝醉了酒,有种久未言语的涩哑感。
“请大家......务必按照...规矩...谨慎行动。”
“否则......大家刚刚看到的......画面......会变成事实......”
“这里是新白...小镇,我...是副镇长。专程等...着几位的...到来。”
头顶的太阳悬在正中,照下来的光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众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弥嫣盯着脚下长浅的影子,鼻腔里的血腥味怎么都散不掉。
听着眼前诡异的“黑袍”用极其不合理的断句向他们介绍着。
副镇长、新白小镇。
众人都谨慎的看向他。
这几句话讲完,“黑袍人”突然背过身去。
众人看向那具高大的黑色背影,它双臂屈抬至身前,宽大的袖管微微颤动,看不见手,只能听见袖口里隐约细碎的声音。
“让我来看看……”
“黑袍”的声音闷闷地从面具后传来:“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放下手,转回身朝向众人。
面具上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三条弯弯的黑线,看上去在微笑。
两秒后又默默转回身,重新抬手:“一、二、三、四、五……”
数到“五”后的声音又停。
“黑袍”再次转回身“微笑”着面向众人。
两秒后再次背对大家。
弥嫣:“......”
众人亦:“......”
大家就这么看着那“黑袍”上了发条一般机械重复面朝他们再背对数数的动作。
——它到底在数什么?
程轩抱着手臂,看着那个两米多高的黑袍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嘴角抽了抽。
这玩意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胁。
他眼底的光渐渐淡了,云团也跟着变淡。
修珩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程轩撇撇嘴,没敢收。
云团老老实实悬在身后,他的手又重新搭上武器。
副镇长终于停下,背对着他们缓缓摇头,像在处理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
程轩啧了一声:“很难数?我们一共八个人。”
黑袍老人一愣,身体僵住,像被人扳过来,面朝程轩,嘟囔了一句:“八个、人……”
接着垂下脑袋,像在冥想。
众人不敢轻举妄动,硬是等“黑袍”苦思。
程轩压着想踹他一脚的冲动。
一分钟后。
“黑袍”终于让开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请跟、我来。”
话落转身往前走,黑袍下摆拖地,听不见脚步声。
修珩比了个手势,大家顺势跟上去。
周延鑫余光扫了一眼两侧的树林。
树干间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他偏头小声和修珩说道:“你的表还好用么?”
修珩拿出内侧兜里的一块老旧手表,一样的不走字。
和周延鑫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周延鑫叹了口气:“真是够苛刻。”
弥嫣同样发现问题,她看向身边的周密:“你记得进来的时间么?”
身前的周延鑫和修珩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听周密淡淡道:“下午三点五十六。”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都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一点对新成员的赞赏。
黄凯一边走一边偏头对弥嫣说:“时间有什么问题么?小姑娘。”
弥嫣紧了紧鼻子,对他这种粘腻的语调感到不适,还是顶着头皮笑着回道:“进来的时间是下午,按理说现在的时间也接近傍晚五点钟...”
周密纠正:“四点五十七。”
程轩有些惊,平时和周密接触并不多,下意识问:“你手表还好用?”
修珩淡淡道:“她对时间比较敏感。”
弥嫣点点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但我们头顶的太阳依旧悬在正头顶,这很不正常。”
黄凯笑了笑:“那很显然,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两种运行规律。”
弥嫣点头:“当然,但如果我们以现在头顶的太阳作为时间的参照,脚下的影子就不正常了。”
前方周延鑫手臂懒懒地搭上一旁的修珩,不知说了句什么。
前排的程轩退到周密一旁对弥嫣的话有了兴趣。
弥嫣继续:“按照我们头顶太阳的位置,我们的影子颜色应该很重,长度应该很短。”
张和言瞟了眼脚下大家的影子,又浅又长。
黄凯温和笑了一下,但眼底埋着不屑:“仅仅如此能说明什么?”
弥嫣:“说明头顶的太阳有问题,甚至是制造出来的假象,我们目前所处的时间应该是下午偏傍晚一点,不敢说和外面世界的时间一致,但一定不是正午。”
黄凯刚要又反驳说些什么,前方周延鑫懒声道:“她说的不错,我们刚刚进来时候我有仔细观察过,我们站在路灯下投出来的影子颜色很淡,也很长。”
“如果按照这会的太阳强光,我们根本看不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黄凯看了看前方还在带路的高大“黑袍人”,小声攒了句:“行呗,你们特别行动小组都是大佬,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个顶个的牛,我就跟着你们被,所以现在到底是几点呢?”
修珩冷沉的声音插进来:“太阳落山对应的是酉时,也就是下午5点-7点,不过这只针对大范围,还要忽略季节和半球因素,目前确认具体时间不是重点,我们得忽略头顶这个‘假太阳’对我们的影响,记住现在的时间是下午接近傍晚。”
弥嫣点点头。
是的,这才是重点。
她看着那个身姿挺拔的背影,小声对一旁周密说:“这指挥官条理够清晰,脑子转的也快。”
周密:“.......”
她用一种极其无语的表情看她:你还评价上了?
见那带路的“黑袍人”一直没什么恶意,周延鑫也一副官腔,做起了平常惯会的工作:“副镇长您好,请问您怎么称呼?”
“黑袍人”突然停下脚步,所有人跟着停下。
程轩的眼一直亮着,平缓地扫视周遭,他在记路线,搭建地图在自己脑子里,方便遇到危险的时候送大家逃跑。
不过实在没什么难度,除了他们通行的这条路,两边都是看不透的密林。
那“黑袍人”像是眼瞎一样,对程轩亮起的一双眼毫无反应。
他忽然又举起双手,双臂晃了晃,紧接着极快地放下。
“欢、迎、你、们、我的、客、人、们。”
“这里是新白...小镇,我...是副镇长。专程等...着几位的...到来。”
两句话结束,“黑袍人”安静地面向众人。
头顶的太阳无比炙热。
几个人却从头到脚一阵悚然。
这话它说过一遍。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见没人再有问题,“黑袍人”继续带路。
走了几步又开口道:“镇民……不喜欢外来人……的眼睛……不要扣掉……自己的……眼睛给他们。”
程轩扯唇:“谁会扣自己的眼睛给别人——”
他刚开口,“黑袍人”身形一颤,脚步停住,默默转回身看着他。
程轩想到刚才白雾弥漫的血腥场景,默默闭嘴。
不到五分钟,树林忽然开阔。
一栋房子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周遭亮丽颜色的房子,这栋突兀地出现在路中间和中间成双成对的路灯一样诡异。
甚至说房子都有些抬举,它更像是一堆破烂积木。
一栋二层小楼,外墙灰白,没有任何装饰。
“黑袍人”站在房前对着众人开口:
“一楼是给各位的、预留房间。”
“可以容……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
…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容纳……”
“五人……和三人。”
众人被这卡带一样的话语折磨得蹙眉。
它的世界里似乎只能到五,就像二进制只有“1”和“0”,而它是六进制。
到了五就要转化。
看得出这还是个很笨的学生,因为它不会转化,只会卡带。
“黑袍人”用他那卡带的语气又挤出一句话:“几位如果有、问题,可以去、二楼找副镇长,但副镇长只会、为有正当理由到来的、客人开门。”
“请几位履约、参加祭祀、祝各、位好运。”
说完,“黑袍人”把手伸向墙壁。
那面灰白色的、看似坚硬的墙壁,忽然凸出一块。
一根铁棍般的肉色支撑物从墙面里长出来,正好停在“黑袍人”脖子左右的高度。
“黑袍人”垂头沉思了一会儿,哪怕看不见表情,也能透过背影感到它的凝重。
似乎纠结了几秒,它伸出手,拉住那根铁棍。
支撑物开始缓缓上移,带着副镇长往上升。
黑袍太长,遮住了它的脚。
弥嫣盯着黑袍底部——几乎所有人也都盯着那里。
那里面是一团漆黑,看不到脚,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黑袍人”就这样滑稽地、缓慢地升到二楼,然后极其费力地、顺着窗户手脚并用着爬了进去。
......
众人沉默了三秒。
程轩大为震撼地扯了扯唇角。
“不会我们要去找他也得这么狼狈的上去吧?”
周延鑫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到墙面的瞬间,他眉头一皱,回头笑着:“我不太好评价这种感觉,不如你们自己来感受一下。”
程轩凑过去,伸手戳了戳。
那墙面看似坚硬,指尖触感却是软的。
他缩回手:“这……摸着跟一团肉似的。该不会是什么活物变的吧?确定这里能住?”
修珩单手拉开背包,抽出那具伸缩可调的锚钩发射器,咔嚓一声架上肩膀。
他微微偏头瞄准二楼,扣下扳机。
锚钩呼啸而出,却徒劳地弹了回来。
他眉头动了下,回收后调整角度再射,几次都是落空。
二楼所有可抓取的点都像是自动夹带着弹簧的刺猬,碰不得。
弥嫣正要上前,脚下一滑。
以为差点要摔个狗啃泥,手臂却及时被人拽住,扶定了身体。
她偏头,对上张和言那张娃娃脸。
嘴角还没来得及牵起,几近脱口而出的“谢谢”就被对方脸上的嫌恶怼了回去。
张和言松手,自顾自朝前走。
周密凑上前小声说:“张队脾气够好了,你惹她了?”
弥嫣也跟着气声回:“周大人明鉴,未必是我。”
周密恍然:“抱歉,应该是……”
弥嫣摆手示意她别讲了:“我们也去看看。”
前方修珩嘱咐周延鑫陪程轩去探路:“......遇事别轻举妄动。留两个云团在这,有危险立刻回来。”
两人点头,转身扎进树林深处。
程轩收了身后几米的五个云团,在门口落了两朵。
修珩带着剩下的人往房里走。
推开虚掩的门,修珩扫了一圈,率先跨进去。
身后的人跟进来。
进门是一条长廊,一眼望到头。
两侧漆成深红色的木门,每隔两三米一扇,一直延伸到尽头。
除了左手边第一间,每扇门上都挂着一把人脑袋大小的黑色铁锁。
铁锁沉甸甸地垂在门把手上,态度强硬,让人看着就失了想要暴力破坏的欲望。
修珩道:“你们在原地等着。黄队跟我去前面看看。”
两人离开。
韩允顺势靠着走廊一侧墙壁。
腰背笔直,肩线利落。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外面的迷雾里。
弥嫣和周密站在对面墙根。
进门处立着张和言。
弥嫣总觉得张和言和韩允之间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空气沉寂下来。
弥嫣入队时间不长,但她能大概摸到这些人骨子里的底色。
当然不排除自己看走眼。
不过眼下忌讳猜忌。
弥嫣热络地笑了笑:“没想到我刚来没几天就能参加这么重要的任务。”
周密眼风扫过来,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敷衍道:“因为你强,一来就打败了特训队员。”
“那是你让着我,不然我这三脚猫功夫可混不进来。”
两人对视,嘴角将翘未翘。
对面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三脚猫功夫还能制服一只有异能的圭?”
不知是不是这话不该从这人嘴里说出来。
或者说,这人本身说出一句完整的长句就够让人惊讶了。
连张和言都侧目看了过去。
韩允唇角微弯,正淡淡看着对面两个互相打趣的姑娘。
那笑意浅得几乎不存在,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弥嫣:“走运。走运而已...”
随即她眼神一沉。
周密:“怎么了?”
弥嫣:“你们进来的时候,有遭遇几分钟的致盲么?”
“你说那团白雾?”
周密接道。
弥嫣点头。
周密:“有啊,不过后来有光,我跟着光就出来了。”
弥嫣询问的眼神看向张和言。
张和言轻声开口:“一样,”
弥嫣松了口气刚想继续问,就听对面冷声道。
——“没有。”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韩允目光认真,一字一顿:“我进来时没有看到白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