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一沓照片
作品:《圭骨》 这是一片只有脚下一块小小四方台作为落脚地的无尽深渊。
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根粗重的铁链,斜斜地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无尽黑暗中。
浓雾一般漆黑的周围,台上站定一男一女两个人,可见度只有眼前几米。
黄凯蹲在石台边缘,手电筒向下照。
光束直直坠进黑暗,照不清晰。
他皱着眉收回手电筒,向后随意看了一眼,紧接着愣住。
身后的那扇门还在,但却向后撤了两米多远。
黄凯骂了一声:“这石台什么时候把我们移过来的?我们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周密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碘伏,抬手扔出石台,
一道抛物线划出,紧接着坠入黑暗。
十几秒钟过去,都没听到任何回音。
眼前不是幻象,下面深不可测。
周围忽然传来异动。
两人同时转过身,手电筒和煤油灯的光交织在一起,照见那些正在成形的轮廓。
四列石柱从深渊下方拔起,升到与她们脚下石台平齐的高度。
每根石柱足可站一人,柱身刻着花纹,横向四根,铺开在两人面前。
黄凯面前两根石柱上是姿态各异的兰花纹,虽然都是兰花,但还是有细微差别。
周密面前的两根则是极为相似的两种盾牌纹路的图案。
她手电光晃到脚下,石台表面有一条很浅的分割线。
沿着中轴,将整个石台一分为二。
黄凯在左,周密在右。
再仔细看,自己脚下的图案是兰花,和黄凯左前方那根石柱上的花纹一样。
难道?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显然黄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唇角微微扬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就是江弥设的训练房?
“黄队。”周密开口:“这个房间可能需要我们合作才能通过。”
黄凯挑了下眉,示意她接着说。
周密指了指前方的石柱:“一根石柱就够我们双脚站立,却并排准备了两根——说明其中一根是假的幌子。而且两对石柱之间的距离很远,我们各走一边,看不到对方石柱顶端上的花纹。所以一定是相互合作,互相告诉对方下一步该踩前方哪一根。”
黄凯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把手电筒绑在腰侧制服特制的卡扣上,解放双手。
周密跳到匹配黄凯脚下花纹图案的石柱,站稳后等了下黄凯。
黄凯成功落脚,周密看了眼自己脚下台面的花纹又去对照黄凯前方两根石柱柱身的花纹图案喊道:“黄队,左边!”
黄凯点了点头,跳向左边那根正确的石柱。
落脚很稳,但他也同时懊恼似的回过头来看周密,“啧”了一声。
“周密,你跟我说得太早了——我还没看自己石柱上的图案呢。”
周密:“……”
黄凯叹了口气,转过身想跳回来重新看。
刚有动作,上一根刚刚跳走的石柱柱身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迅速扩大,碎石崩落,整根石柱在黄凯眼前轰然坍塌,碎裂成无数块石头,坠入深渊。
黄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能回头。
踩过的一组石柱,不管对错,都会一起消失。
周密堵了一把跳到前面左侧的石柱,刚站稳瞬间石柱裂开裂纹,她赶紧掏出一根勾绳勾住一旁石柱上的裂纹,飞跃过去顺着上面的浮雕爬了上去。
迅速看向上面的图案去对比黄凯前面的两根石柱:“右边!”
黄凯也大喊:“你的也是右边!”
两人齐齐跳过,几乎是周密脚离开石柱顶面的一秒,两人刚刚脚下的石柱全部坍塌碎裂。
黄凯cui了一口。
周密说道:“我们停留在石柱上的时间有限,大概...十秒左右。”
经历了刚刚的小意外,两人都集中精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人在深渊之上、石柱之间交替前进。
不难。
只需要记住同伴的声音是唯一出路。
但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头。
前方仍然是无穷无尽的石柱,一根接一根,延伸到黑暗中。
黄凯的耐心开始像那些碎裂的石柱一样,一点一点地坍塌。
他没有什么对抗无聊的耐性。
这种沉默重复、需要高度专注却毫无变化的事情,会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烦躁。
大概跳了十多分钟后,他语气随意地拈起话来。
“周密,你来安全局多久了?”
“快三年了。”
周密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快三年……”黄凯跳向下一根石柱:“指挥官除了近身格斗,没教你点别的?”
周密没有接话。
黄凯也不在意,继续道:“弥嫣的近身格斗有那么厉害?刚来第一天就能打得过你?”
周密稳稳落下正确的石柱并给出身边人正确的路:“右边。”
“唉。”
黄凯叹了口气,如是照做,嘴上也不停:“怪不得要给她特训队员的位子,和你平起平坐呢。你说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去做组长,在你之上了?”
周密抿了抿唇,依旧未置一词。
“我可听说你们先前是一个附中的,虽然不是同班,但教官老师都是同一批。”
黄凯的声音不紧不慢:“怎么她作为第一名,压你那么多综合分?”
“再有个事我也不是很理解。
我记得指挥官和小队几位队长从来不吝啬教队员东西。
怎么你跟着学了三年,她空窗三年——你还是比不过她?”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不用太埋怨,她是有些天赋异禀,可比赛时候的手段也肮脏顽劣,你们的那场比赛我听说了,她借着自己对你的了解激你了是吧?”
黄凯没有得到回应便觉无趣,不再说话。
脚下的石柱开始颤抖,他忘了数时间在上面停留太久,甚至慢了周密一步。
细碎的裂纹从柱身中部蔓延开来,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一旁周密喊道:“右边!”
黄凯心头一紧,猛地朝前跃出,但因为过于紧张,踩在了错误的柱面上。
刹那间,四周的黑暗沸腾。
破空声从头顶炸开。
黄凯抬头,无数黑色的箭矢从高处的虚空中射出,密密麻麻,像一场暴雨,全部对准了他脚下那根错误的石柱。
他没有时间反应。
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试图格挡,但箭矢太多,他甚至连第一波都挡不住。
箭矢在距离他面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黄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箭矢悬停在半空中,被从中间捆住,箭头微微颤动调转方向。
黄凯背后冷汗涔涔。
他转过头,周密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出了腰间的鹰钩绳。
一次性缠住他头顶的箭矢,猛地一扯,将那些箭矢全部甩进深渊。
“左边!”
周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黄凯甚至来不及看她,也来不及看自己脚下的标记。
他咬紧牙关,朝左边跳了出去。
周敏拢了下眉,又得赌一把了。
凭借直觉跳到左前方。
脚落在柱面上,身后的石柱轰然倒塌。
脚下的石柱却没有碎裂。
蒙对了。
周密眼神平稳,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黄凯不敢再说话,他快速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周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路,黄凯收敛了全部的散漫。
时间在深渊之上变得模糊,只有时不时一男一女报方向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前方终于出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座石台,和起点一模一样的、四角悬着铁链的方形石台。
石台后面是一扇门,门框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在石台上的。
结束的感觉让两个人的膝盖都软了一下。
黄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旁的周密挑了下唇,声音冷然,但认真:“黄队。”
黄凯抬眼,视线和她对上。
“我的确不认同弥嫣的打法。没有章法,胡来,耍无赖,取巧。”
黄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你很有前途”欣赏的表情。
可周密的声音又压平几分:“但我依然欣赏她这份能力和手段。”
“羡慕她天赋异禀,也佩服她场上的竞争精神——”
“还有场下,她依然可以坦然走过来,屈身道歉。”
“这些我做不到,或者很大一部分人都做不到。”
黄凯的敛起神色,表情有些僵。
“我并不觉得她有什么问题。”
周密说:“战场上枪炮不长眼,敌人不会因为你有风度就饶你一命。”
“赢的人才有命讲以后,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向后人谈论。”
黄凯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我当然不甘输给她。”
周密无比坦诚,却听不出半分忌恨:“但我更因这场早在三年前该奔赴的战斗而感到酣畅淋漓。”
“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我们都很痛快。”
黄凯冷嗤一声。
“说得真好听。”
装什么体面,和
那个修珩一样。
什么人养什么狗。
黄凯挑眉看向她:“同为特训队员,指挥官、韩队、周队,就连那个一开始看不上她的程轩现在都对她赞赏有加。两个人注定难平等,等几位队长和指挥官的精力都在她身上,我就不信你到时候不记恨。”
周密畅然地笑了。
“黄队。”
“我不会因为她比我强就贬低自己的价值,也不会因此憎恨她。”
“我认可我的好,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同样,我也很为她空窗三年依然有这样的能力,欣赏钦佩。”
话不投机。
周密说完从石台跳步,落到前方不远处那扇门门前。
黄凯站在石台边缘,看着她的背影狠狠tui了一口。
“不识好歹的东西。”
骂完,也跟了上去。
周密推开面前的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小房间,前面还有一个门,应该就是出口了。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只金属箱,箱盖半开。
黄凯上前掀开,里面是一堆胸牌挂牌,和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挂绳一共五种颜色:白、灰、红、蓝、黑。
黄凯随手拿起一个白色挂绳的胸牌挂牌看了看,透明的塑料封套是空的。
周密打开旁边的巴掌大小盒子,里面是几张职称卡片。
:主任、主治医师、护士长、院长、副院长。
黄凯挑了下眉,随意抽了一张卡片塞进挂牌的塑料封套里,尺寸刚好。
他又耐着性子把剩下的几张卡片塞进去。
周密看着他的动作微微蹙了下眉,没说什么。
那盒子里面除了职称卡片以外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都不太像是正常拍摄,更像是偷拍。
因为所有照片都是房间的外部视角。
:
第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正对镜头方向是一个清晰写着“一号房”的门,门上还有半米左右高的透明玻璃。
这扇门对的那个方向还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上面也是半米左右高的透明玻璃。
一个房间两扇门。
这设计诡异的很。
不过也多亏门上的透明玻璃,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
房间陈设简单:桌子、椅子、档案柜.....
柜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文件。
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胸牌上模糊可辨的两个字:主任。
黄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落在周密头顶:“偷拍视角么?有点意思。”
不过难辨认这主任的性别,因为照片边框刚好卡在主任脖子位置,主任头的部分没有拍进去。
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面是两个并邻的房间,房间内的构造和第一张照片房间一样。
左边房间的人背对镜头,悠哉地喝茶;右边房间的人同样背对镜头,正吃着三文鱼。
但这张照片上的两个房间没有拍进去门牌号。
两个背对着镜头的医生也看不到胸牌上的身份。
第三张照片:
还是两个房间。
左边的人在吃牛肉,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桌上盘子旁边放着食盒,食盒上的标签写着“牛肉”;而右边房间的人在喝啤酒。
依然没有门牌号、医生身份和性别信息。
第四张照片比较简单,是两个拉着窗帘的房间。
左边房间窗帘颜色是绿色,右边是红色。
第五张照片只有一个房间。
灰色窗帘拉了一半,穿白大褂的人背对镜头吃三文鱼。
依旧没有头的部分,也没有门牌号。
第六张照片又是两个房间。
左边医生胸牌露出,职业是主任。
右边房间拉着黑色窗帘。
第七张照片是两个房间。
左边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小男孩;右边的人在吃牛肉。
其他信息一概缺失。
第八张照片是一个房间。
正对镜头的医生正在吃西红柿。
胸牌露出的职业是副院长。
第九张照片是一个房间。
有门牌号露出:3号房间。
背对着镜头的医生手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
黄凯把几张照片并排摆在箱子盖上,手指点了点:“这照片对应的是二楼医生房间构造。”
周密看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黄凯拿着那些工作牌又收好了这些照片对周密说:“我们先出去。”
两人出了房间,回到进来的走廊,朝实习生导询台走。
刚到大厅,就看见医院外面进来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