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反抗

作品:《圭骨

    洪山和上扬的交界,雨已经下起来了。

    细碎的雨线里,哀嚎声从那些巨大身影行进的方向铺开,混着雨声,向四周蔓延。

    这里只住着几户人。

    是当年划定边界因为某种原因被两个区域纷纷抛弃掉的人家。

    他们通常生活在地窖里面,偏瘦。

    只有需要食物的时候才会出来。

    那群高大的进犯身影缓缓向前移动着,所到之处的丛林杂草包括坚硬风化的土块...还有几处战争当中留下的几处房屋统统被踩在脚底,化成灰烬,混着雨水变成泥泞的一摊。

    它们身形高的出奇,在雨线中忽明忽暗,像一排移动的山脊。

    这次的数量比以往任何一次进犯都多。

    且以往圭在边界短暂出现时,安全局的哨塔很快就会响应。

    安全局就会立刻派人过来对其进行捕杀或驱逐。

    但如今这群圭已经持续涌进十多分钟,也不见安全局的人。

    因为寄希望于安全局的援助,所以交接区的人民做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决定。

    有人从地窖口爬了出去,点燃了本该可以遮蔽身体或者可以躲藏的丛林。

    他们祈祷生猛的火势可以被哨塔看见。

    油浇在那些枝丫上,火苗瞬间在湿冷的雨中窜起来,烧成一团明亮的红橙色。

    浓烟被风哑着往洪山区的方向灌,火光映出几张仰起的人脸,他们齐齐看着安全局哨塔的方向,等待回应。

    但比安全局的援助来的更快的是那群圭。

    他们原本要前进去往洪山区的脚步突然一转,折回。

    朝着上扬区这边逼近。

    交接区的几个人面露恐慌,乱作一团。

    他们开始扩张火势,希望凭借着大火能阻挡这群进犯的圭,但是没想到这群圭根本不怕火。

    它们围向那团火焰,透明的肢体踩进燃烧的灌木时,火像被什么力量黏住了。

    不灭也烧不着,黏在它们脚底。

    就这样,随着它们大脚踩过那些废木和草皮造的房屋,火连成一片又一片。

    *

    上扬区深处一处亮堂的院子。

    这方雨已经开下,但雨势很小。

    屋内灯火通明。

    两个人手捧一沓材料在桌前仔细挑选数着。

    刘强的目光落在一列名字上,指腹压住其中一个名字,偏头看向一旁的堂弟:“上次中途跑走的两个都妥了?”

    堂弟咧嘴笑了一下:“妥了,不听话的都让她们闭嘴了...”

    他顿了一下,笑的更开,摸了摸刘强富囊囊凸出来的肚子说:“哥,这回扣给的真多,这票干完弟弟想停手去主城区过一过舒心的生活。”

    刘强瞥他一眼:“没出息,做了两年就要停手,再干几十年有你好日子知道么?”

    看着堂弟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转口又说道:“行了,想去哥就给你想办法,简单。”

    堂弟眼角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道谢谄媚,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哥,这次圭在边界进犯规模这么大,怎么没听上面提前告知啊?”

    他掂了掂手里的材料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混进去带人出来?”

    刘强也纳闷着,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管他通知不通知的,以前都这么干,这次肯定也不例外。要么是忘了通知要么就是消息还在路上...我们照常把事情提前给他们办妥,以后他们用到我们的时候还多了去了。”

    刘强眼里闪过一抹阴狠:“把曲家那个小兔崽子先给我带过来。”

    “家里老哥老爹都没了剩两个娘们居然还不老实!一个老的天天在外找门路要往洪山钻,一个小的天天在巷子里传这个传那个说局里坏话,特么的,都被踩碎了一条腿还特么这么多屁话!要不是前几年局里要拍什么破照片留了她们娘俩几年,我非得弄死她们不可!!”

    堂弟笑了一声,透着一种粗糙的恶意:“她那小身板卖肉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吧?往上面交...就剩一条腿的残废,谁看得上?”

    刘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

    “就有专门好这口的变态。”

    堂弟脸上的笑顿了片刻,随即更浓了,那种被准许了的恶意浮上来。

    他连连点头:“明白了,哥,那我这就安排下去。”

    刘强开了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舒服的清新雨气,听着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哀嚎,十分好听。

    *

    曲楠看到那些圭移动时,立刻戴上假肢往外走。

    这条巷子白天没人,四户人家只剩她一个喘气的。

    弥嫣姐走了以后,舒兰阿姨也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去了主城区。

    但她来不及深想。

    这次进犯的圭,数量和体型都和从前不同。

    她下意识想去找母亲。

    快步走出巷口,拐进一天僻静小路。

    尽头,一群人影正鱼贯而出。

    十几个男人,黑色衣服,身形壮实。

    曲楠没有任何犹豫的转身往回跑。

    上次也是这些人!

    上次也是这些人......

    边跑边想着这附近还有谁。

    似乎...只有西边人家的芸芸...

    得叫上她一起躲起来。

    曲楠跑步的姿势并不好看。

    假肢那一侧需要腰腹力量来带动,落地的角度稍有偏差就会踉跄。

    但她跑的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远远望去,丝毫不像是少了条腿的速度。

    这也得谢弥嫣,曲楠撇了撇唇。

    弥嫣从来没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残废。

    甚至把她当成正常人“欺负”。

    ...

    曲楠拐进芸芸家的那条巷子,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喊。

    “芸芸!芸芸!”

    一扇木门从里面推开,露出一个敦实的身影。

    芸芸是个胖丫头,肩膀很宽,腰身也够厚实。

    两条胳膊比一般孩子都粗。

    在这个对于女性外貌也要苛刻论足的世界,芸芸也从不自卑。

    因为父母风人就夸,说闺女健康,有力量,吃饭香。

    “咋了?”

    芸芸正在院子里搬一摞柴火,两手灰扑扑的,看见曲楠脸色不对,放下柴火往外走了两步。

    “圭来了...就在交接处,有几十只...我们得先躲躲。”

    曲楠没有说刘强的事,因为不好解释,也很难让人相信。

    芸芸往交界线的方向望了一眼,眯起眼睛努力看了看,然后回头继续搬她的柴。

    “安全局肯定会来的嘛,怕什么?以前每次不都这样?”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芸芸把柴火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楠楠,你又瞎操心了。安全局的哨塔又不是瞎的,肯定早就看见了。”

    曲楠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抓住芸芸的手腕:“你听我说,我刚才看到——”

    话没说完,巷子那头传来密集

    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整齐,带着目的性。

    门口,那群人已经悠悠地朝着这面走了过来。

    打头的人身形精瘦,看着曲楠和芸芸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接着笑着走了过来。

    曲楠身体绷紧,死死盯着他们。

    为首的男人懒懒的走近:“圭来了,上面下任务让我们保护弱小,我们来接你们,先跟我们去躲一躲吧。”

    几个人面露的笑意不怀好意,曲楠下意识上前,站在芸芸身前。

    “我们不去,我们要等局里的救援。”

    身后的人“啧”了一声:“大哥,就被别跟她俩废话了,这条街我打听过,就这两个小姑娘,其他人都去做工了。”

    说罢,十几个男人散开,开始围猎两只已经跑不掉的兔子。

    芸芸没经过这种场面,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几个男人见状笑出了声,露出的牙齿比向日葵还黄。

    “别闹了哥几个,赶紧带回去赶紧交差了。”

    几人扑上来。

    曲楠突然屈膝,假肢狠狠撞上最前面那人小腿。

    对方闷哼一声,她已经拧过身体,拐杖反手抡出去,砸在第二个人脸上。

    她转身朝芸芸喊:“芸芸,跑——”

    不料被吓得瘫坐在地的芸芸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几个男人朝着曲楠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曲楠灵巧躲开,拉开距离,一拐杖又砸开一个。

    曲楠出乎意料的灵活一一勉强躲过,已经拉开了距离。

    她一拐杖砸开面前扑过来的人:“芸芸!你给我站起来!”

    芸芸坐在地上,眼泪生理性的流下。

    盯着那些人手里的刀,嘴唇开始发抖。

    “芸芸!你振作一点,你是你父母的骄傲,你比一个正常男人还有力气!”

    那群男人嗤笑:“一个肥膘能干什么,先把这个肥的抓起来,再抓那个瘦的!”

    芸芸坐在地上,听见这些笑声,表情愣了两秒。

    紧接着眼泪涌出来,眼底原本的恐惧被愤怒贯穿。

    她双手撑地,猛地弹起,一把抓住离她最近的那男人的脖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人提起,又扣住另一个冲上来的男人腰带。

    双臂肌肉绷紧,咬着牙闷哼一声,居然将两人都举了起来。

    使劲往出一摔,两人一前一后飞出去,砸在墙角,溅起一地泥水。

    周围人渐次愣住,曲楠趁那些人愣神的功夫,拐杖投向面前那人的裆部。

    那人闷哼着弯下腰,曲楠已经从他身侧钻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芸芸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跑!”

    两人冲出巷口,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很快被甩在拐角后面。

    芸芸跟着她跑了几条巷子,终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曲楠的腿,芸芸的眼睛瞪大了,一边喘一边指着曲楠的腿,话都说不利索:“楠楠你...你的腿...”

    曲楠侧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

    “怎么了?少了一条腿就不能跑得快了?”

    她又喘了口气,继续往前跑:“有些事情,别人花一步能做完,你花两步也没关系。只要最后的结果如意,就别去想凭什么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

    “能靠自己努力做到的事,都该感到庆幸。”

    说完自己都觉得耳熟。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口气像谁呢?

    两人对视一眼,无故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