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圭袭

作品:《圭骨

    安全局。

    陈维庸正低头处理着文件。

    一阵恭顺的敲门声后,他身前站了两个哨塔勘测探查的队员。

    见两个人迟迟不讲话,陈维庸放下笔,抬头时一脸慈和:“什么事?”

    两个人面露难色,一个人踌躇开口:“我们才上报的关于圭进犯盲城的信息出了点问题...”

    陈维庸挑眉:“什么问题?”

    “圭的进攻路线从上扬和洪山两地..变为上扬一个区域。”

    陈维庸笑容一僵。

    两个人立刻低下头,谎报信息重则死罪。

    大概一小时前,哨塔发现盲城两个区域交界地带有圭出现,数量庞大,便立刻通知高层。

    当时上报的信息是:暂有一百多只,交界地带不同程度密集分布。

    约又三分之二朝洪山,三分之一进上扬。

    因洪山和局里的关系,局里不予管辖。

    陈维庸当即下令裘枝组的樊羽领队带领手下三百队员前往上扬区实施救援。

    出发已经半个多小时,这会估计已经在边界,信号不通的情况,根本联系不到对方。

    正常情况,三百队员对战二三十只圭不成问题。

    但如果是近百只,还是此前没遇到过的类型,没人了解它们的异能和作战方式。

    哪怕是经过特训的三百个队员,也未必有胜算。

    陈维庸脸色沉了沉,垂眸道:“知道了。”

    “过后让你们王勤组长过来找我一趟。”

    两人依旧不敢离开。

    过往十多年经验来看,圭的行进路线都很单一,一旦确认一个方向,便有规律的固执前进。

    从未有过什么变故,不知道这次这群圭抽什么风?

    办公室沉寂许久。

    陈维庸再次抬眸时,脸上已恢复温润:“圭这个种族,的确难以捉摸,不要紧,先下去吧。”

    两人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陈维庸面容冷峻的思考许久,几秒钟后,他拨通内线,打给了民安队二队队长李响。

    半小时后,李响带领一组二十领队共计一万人,以增援为目标前往盲城交界。

    *

    与此同时。

    上扬区。

    小雨渐停,云层却更加厚重不堪,天完全暗了下来。

    那些半塌的矮墙被雨水浸成深灰色,墙根处积了一洼一洼的泥水。

    两条人影在巷子里疯跑。

    身后几人死咬着不放。

    因为根本没料到抓两个小姑娘要这么费事,所以没带什么遮雨的工具。

    雨水灌进他们的眼睛,迷得睁不开。

    要这么空手回去,别说刘强和他那个堂弟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就连那些同为手下做事的也会往死了嘲笑。

    曲楠跑在前面。

    雨又开始密集地落,她要频繁使劲眨眼和抹脸。

    正闷头往前冲,忽然感觉落在脸上的雨点少了。

    侧过头。

    发现芸芸整只手都撑在自己头顶的方向。

    芸芸脸上的碎发黏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跑。

    曲楠对这些小路无比熟悉,之前弥嫣带着她收拾那些恶徒没少跑这些路,所以拐了几条街,身后的人就追丢了。

    他们在雨里跺脚咒骂着,注意到交界线方向黑压压的轮廓。

    几层楼高的半透明身形在雨幕移动,无比瘆人。

    这群人看着那些进犯而来的异族,也只能暂时离开这个即将陷入危险的地方。

    声音远去,两个女孩才从一处废弃的房屋里面冒头,在一处角落里躲着雨,两人发现那些庞然大物的时候,已经距离自己只有几百米。

    照它们移动前进的速度要不了十分钟就会完全进到这片居民区。

    两个小姑娘的脸都被吓得煞白。

    曲楠一把拽住芸芸的手腕:“芸芸,你去上街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人往桥那边走去主城区,我去下街。”

    芸芸拉住她的手腕:“桥那头不让过啊!再说我们还用通知么?这么些庞然大物大家肯定都能看到啊...”

    曲楠:“做工的人都是封闭式,没法看到外边情况,还有一些在家看孩子的老人,这种天气他们也不会外出也不一定及时发现,没时间了,快!能通知多少通知多少!”

    芸芸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迷茫:“等安全局来不行吗?每次不都是他们来的吗?你看——”

    她指着远处模糊的哨塔影子:“他们的哨塔肯定能看到这边,他们肯定会派人来的...我们为什么要自己跑过去?”

    曲楠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芸芸,神色专注。

    “芸芸。”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我们上扬区这些年去了安全局的人少吗?你看到谁回来了?那些个过考核后的家庭被接到主城区后就杳无音信...连亲戚朋友都不回来看望。”

    芸芸张了张嘴,神色怪异地:“你在说什么啊?楠楠,我们这些年不都是靠着安全局才有今天安定的生活么?”

    曲楠轻轻摇摇头,眼底泛着疲惫:“那些参加行动队考核的人走了就没再回来的,你还能想起几个名字?”

    “我哥就死在了转正的前一天,死在回家的路上!说什么圭袭...为什么圭只袭击他不袭击别人?”

    “和安全局牵扯的刘强是什么人还要我说明白么?局里到底是真的看不见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芸芸的眼睛闪了闪,别开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是局里对我们挺好的啊...他们给我们救济,帮我们修房子,还来宣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和自己争辩:“再说了,刘强是刘强,他又不代表安全局...”

    “那个每次来宣讲看慰我们的黄队长,他人就很好啊...他那么帅,那么威风,穿上制服那么有魅力,浑身都干干净净,还总是对着我们笑...他们...一定是被那个刘强蒙蔽了啊!”

    曲楠冷声:“上扬区的人进行动队要三年的考核时间,难道局里选择对接人不会做详细背调?你醒醒吧芸芸!”

    “一张好看的脸就能成为他们作恶的保护伞?让你眼前一亮的人就可以降低你内心的标准?说话好听,笑容温暖就能轻易让你相信让你想要靠近,这不是他们的功劳芸芸!这是你的认知出了问题!!!”

    “信仰崩塌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是拜托你勇敢一点好么?就像刚刚你从地上站起来那样!”

    “我们可以一边自救一边等待救援,不能完全坐以待毙,将自己的生命全权交付给别人啊!!!”

    人类天生对于好看的东西徒生欢喜,这是本能,不是罪过。

    但在一个人没有建立稳定的价值判断体系时,会不自觉把让自己舒服的人或事物和“对”画等号。

    这不是单纯的判断失误,而是认知上的懒惰。

    尤其是在窥到一角真相还不愿意做出思考的人。

    让行凶者随意拿起自己判官手里的笔,让作恶者替自己思考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好省力对么?

    但我们省下来的力气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碾在我们身上的重量。

    我们得自己站起来啊。

    心里那杆秤哪敢交给别人,一定要自己牢牢握着。

    永远不能将判断权让渡给别人,做精神上的矮子。

    对的东西不一定好看,好看的东西也不一定对。

    要多思考,多从不同视角思考,多了解各种客观事实后思考。

    曲楠收回目光垂眸紧了紧自己的假肢道:“没时间了,如果你不愿意做,也请你赶去桥上。路上遇到刘强的人,你也应该不怕了吧。”

    说罢,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前往下街。

    芸芸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往上街方向跑去。

    *

    曲楠不敢松懈,每家每户简单交代。

    好在圭的影响已经刻进人心,人人谈圭色变。

    一条巷子走到头,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敲了多少扇门。

    众人纷纷探出头,往交界线方向望过去,脸色骤变。

    哨塔迟迟没有亮灯,加上曲楠的催促,所有人三两下收拾了东西便往外撤。

    队伍拉得很长,脚步声散乱地混在雨里。

    曲楠正要往下一家跑,余光扫到什么。

    街道中央,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呆立在路中间。

    离他十几米远,一只圭正缓慢靠近。

    它抬起的右臂伸出十根又细又长的触手,在雨中缓慢张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食人花。

    曲楠瞬间被钉在原地。

    距离不够,她的速度跑不过那些触手。

    她当断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全力掷出去。

    触手遇击,下意识缩回几根,另外几根也顿在空中。

    那圭停下脚步,似乎在辨认方向。

    等它再次游移过来,曲楠已经扑到孩子跟前,抱起就跑。

    身后触手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曲楠咬着牙,在拐角处借着扑出去的惯性往侧面翻滚,身后触手擦着她的假肢末端滑过去。

    没抓住。

    曲楠心下一喜,但紧接着腰间突然一紧。

    更多的触手贴地游过来,缠上她的小腿、肩膀。

    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喘不过气,脸埋在她胸口,发出闷闷的哭声。

    曲楠费力摸到弥嫣留给她的匕首,抽出来“唰唰”两下切断身上的触手,抢出几口喘息。

    但没什么用。

    很快那些触手又缠上来。

    一根触手缠住她的假肢。

    其余的触手同时发力,力道带着愤怒的撕拽。

    连接处的卡扣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响,固定带的皮革绷到极限后断裂。

    曲楠的假肢被整根抽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孩子看到这一幕

    ,哭声拔高了一个调。

    他以为那条腿是真的,被怪物给扯断了。

    “别怕,别怕。”

    曲楠的声音被勒得发颤,还是尽量稳住:“姐姐那条腿是假的。”

    话音刚落,腰间缠紧的触手忽然松了。

    身上其他触手也倏然抽离,那些触手围在那根悬在半空的假肢周围。

    前端微微摆动,像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曲楠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孩子脸皱成一团,哭声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挤出来:“你没……你没有腿!呜……呜呜……”

    曲楠:“......”

    那孩子甚至开始挣扎要出曲楠的怀里,只是因为恐惧和慌乱。

    曲楠深吸一口气:“没有腿怎么了?没有腿就必须死了?我只是和正常人不一样,又不是有什么重大传染病的变态杀人犯。”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带着被勒完后还没喘匀的气短:“你给我憋回去!”

    怀里的孩子像被按了开关,哭声瞬间收住。

    只剩肩膀还在一下一下抽,大眼睛瞪得溜圆,泪将落未落。

    曲楠正要移开目光,身后的声音忽然逼近。

    那些触手对曲楠假肢的兴趣已经结束,便重新转向喘气的活人。

    这一次速度更快,触手从四面八方弹射过来,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触手缠在曲楠身上的每一处,收紧的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

    曲楠双脚离地,被提了起来。

    一根粗壮的触手绕上脖子,贴着喉软骨慢慢收紧。

    孩子也在她怀里被同时捆住,脸憋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

    ...曲楠感觉到自己视野边缘的黑斑开始扩散,从四个角同时往中间吞。

    啊…

    要死在这里了么...

    都说临死前脑子会走马灯似的过一遍这一生。

    ......

    被截肢前的曲楠,拥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父母相爱,兄长宠爱。

    交战区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曲楠觉得无比幸福。

    变故从父亲不知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执意要带一家人离开上扬去往洪山开始。

    那之后没几天,父亲突然失踪。

    再回来时,人已形同枯槁。

    父亲迟迟不肯放下去洪山的念想,直到又一次圭袭。

    他被判定虚假言论煽动、违反规定,被抓起来后再没回来过。

    哥哥也从那开始潜心训练和学习,要考进安全局。

    但要以盲城上扬区民众的身份进安全局,何其难。

    那一年圭袭,她为了救一个孩子,断了一条腿。

    同年,弥嫣一家搬到了隔壁。

    【好有勇气。】

    这是弥嫣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

    眼里不带任何悲悯,只有因赞赏焕出的几分光亮。

    彼时曲楠被病痛和嘲笑声浸透,后悔救人和无法见死不救两种念头每天交替啃噬。

    她阴郁孤僻,谁也不想见。

    以为弥嫣说这话是哥哥或母亲又多嘴。

    她需要这样的夸赞么?

    一个个都是可怜她。

    ——

    【一条腿生活着到现在,你真是个好勇敢的姑娘。】

    从那以后,她开始期待又厌烦弥嫣的到来。

    因为弥嫣既会说振聋发聩的话,又会毫不避讳地指出她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疾人。

    起初曲楠无比讨厌,但久了才发现。

    只有弥嫣没有把她当特殊的人对待。

    她坐轮椅的那段时间,只要弥嫣来,必定把她抱起来,塞给她一根粗长的棍子,让她学着走路。

    曲楠不肯,弥嫣就把轮椅推到几米远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平静又热忱地望着她。

    【楠楠,前路宏大,不要自己困着自己。】

    就这样渐续被迫的相互交往中,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哥哥成功考入安全局,她的事迹也被频繁来送物资的安全局人员发现,做成海报鼓舞大家。

    ...

    再后来,她和弥嫣开始悄悄清理上扬区一些“垃圾”做的禽兽事,收集了一方证据本想交给安全局,却发现垃圾和大树早已狼狈为奸。

    ......

    弥嫣进局后,她无比担心。

    每一天都怕弥嫣落得和哥哥一样的下场。

    但她又不甘心。

    总觉得弥嫣不会被那些“污水”剿灭。

    她坚韧、勇敢、有主见...

    她一定会成功的吧......

    ...只是自己好像等不到了。

    曲楠能感觉到怀里孩子的体温在下降。

    也可能是她自己的体温在下降。

    她的手指还攥着孩子的衣角,指节发白,随后渐渐松了力道,没了力气。

    灵魂飞走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