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冠军

作品:《反派他妈不是人

    “第三关第四关第五关!常云选手非常迅速啊现在已经来到了第六关!”

    她几乎没有停顿,将惯性运用得恰到好处,握住长绳的那一瞬间,许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攀登上了高台,重重拍下按钮。

    鲜红数字停顿。

    “三十八秒七三!!”

    欢呼声四面而起,许昕愣愣盯着台上。

    她听到心脏在跳动。

    咚,咚,咚。

    然后逐渐加快。

    常云握着话筒从容应对主持人的提问,她习以为常。

    类似的综艺她跟常倦参加过,对这些流程也熟悉,作为表现额外优异的选手,她注定会得到更多的镜头,这就意味着,她会面对更多的后采。

    “……对,平时有在坚持运动,年龄?还好吧,反正也没有禁止未成年参赛,有机会的话还会参加的,希望下次的奖品是洗衣机,我妈妈想要。”

    她一边说一边往台上看。

    站得高就是好,找人都更方便了,她锁定许昕的位置,踮起脚朝那边挥手。

    主持人立马问:“今天是家里人陪着一起来的吗?”

    “嗯,我妹妹也来了,就在那边。”

    摄像机应声旋转,很快便锁定到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

    下一秒,人群中发出些许惊呼,许昕面色苍白,捂着心脏重重倒地。

    常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一扔话筒就想从台上跳下去,被主持人一把拉住。

    主持人拼命对摄影师示意关机,同时安抚常云:“走后台!后台有快速通道!”

    后台许念一把推开苏无恙,拦住工作人员急切道:“叫救护车!我妹妹心脏病犯了!!”

    紧接着直直冲向观众席,许昕周遭空出了一小片空地,没人敢贸然靠近,主持人大声问了几遍这里有没有医生也无人应声,许念从人群里钻出,颤抖着手在她口袋里翻找。

    “昕昕,昕昕你还听得见吗?你跟哥哥说说话,你不能有事知道吗?”

    许昕朦朦胧胧听得到他说话,只是像隔着一层纱布一样听不真切,她紧紧捂着心脏,掌心微弱余温无法缓解此刻崩裂般的疼痛,像是有谁把细细血管当做细线穿进针孔,举着缝补什么,一边牵扯,一边绞断。

    冷汗不断渗出,她颤抖着唇勉强发出些许声音,试图让许念别这么害怕。

    她没事的。

    她有经验,只是情绪太激动而已,缓一缓就好了……缓一缓……

    痛感如同巨锤一般重重砸下,她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这次好像确实比以前要更疼一点……

    *

    嘀——嘀——

    心电图上下起伏,常云趴在病床边死死皱着眉。

    “不行……不可以……!”

    她猛然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向稳定波动,偶尔突然剧烈上升或下降的心电图,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她揉揉脑袋。

    要是许昕真出什么事,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常倦交代。

    细嫩掌心轻抚她头发,常云抬头看过:“妈……”

    常倦鼓励地看着她。

    常云内疚地低下头:“我,我不应该带许昕去现场的……明明都知道她有心脏病了……”

    常倦轻轻捏着她的脸晃一晃:“没事的,这不怪你,许念当时也在,不是也没阻止吗?再说了,许昕也是自愿去的。”

    “既然去的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次出行有风险,那出了问题凭什么让你一个人承担?”

    她藏在心底没说的是——还以为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学会了杜鹃生存法则第一条:兄弟姐妹是必须除掉的存在。

    不过她倒是也没非要让常云这么做。

    人类和杜鹃是不一样的,她渴望成为的人类,也不应该是杜鹃那样的。

    孤独,是常倦做鸟时最常感受到的情绪。

    不离不弃的朋友,宽容慈爱的亲人,互相依靠的爱人,这些对人类来说理所应当拥有的事物,并不会出现在一只鸟身上,尤其是当这只鸟是杜鹃的前提下。

    刚刚长齐羽毛的时候,她就被养母抛弃在巢穴里。

    那只苇莺看着她,漆黑的眼中充斥着痛苦和不解。

    她不能理解,自己的五个孩子,为什么只剩下一个。

    更不能理解,自己仅存的孩子,为什么在刚刚长齐羽毛的时候,就已经比她还要大了。

    当那个永不知满足的孩子张开巨口,她甚至能从里面窥见自己的影子,被吞噬殆尽的影子。

    于是她扇动翅膀,发出悲哀的脆鸣,盘旋在巢穴上。

    良久,她离开了这里。

    常倦记得自己那时久久望着她,讨食时总是叫得欢实的她,把嘴边闭得很紧。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迷茫和痛苦。

    她似乎伤害到了自己的亲鸟,可她不知道,这样的生存本能之下,存在的,只会是伤痛,而非爱。

    直到她笨拙地学会飞翔,离开巢穴,开始自力更生。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枝头上看着一位人类母亲笑着将女儿拥入怀中。

    她又想起自己的亲鸟,她也曾躲在她的翅膀下,安心入睡。

    她一下下轻抚常云头发。

    “所以没关系。”

    做人类就很好。

    “我会帮你解决掉某些残存的问题。”

    能够脱离某些本能,很好。

    常云靠在她怀里,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放松下来,很快又重新绷紧。

    “可是许昕……”

    她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常倦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摇摇头。

    “她被养得很好,不在我身边,她看上去很幸福,有很多人因为她的喜怒被牵动情绪。”

    “既然已经错位,那就将错就错吧。”

    这话说出来堪称冷酷,陈月忍不住压低声音,怒气冲冲质问:“将错就错,就能掩盖掉你们对我家昕昕的伤害了吗!”

    也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这会儿气得手都在抖,她失望又愤怒的看着常云。

    “我本来以为,接你回家,你会好好爱护妹妹,好好照顾她,那我们当然也愿意养着你,可你呢?”

    “你明知道她有心脏病,不光带她去人那么多的地方,还带着许念一起!”

    “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无心的,现在看来,你恐怕早就知道昕昕不是你的亲妹妹了,所以心怀嫉妒,故意害她!”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常倦捂着常云的耳朵,不咸不淡回她一句:“我的女儿不需要你的认可。”

    “你的女儿?昕昕才是你的女儿!你纵容常云伤害昕昕的时候难道良心就不会痛吗!你知不知道她抱着我小心翼翼喊妈妈的时候有多让人心疼,你凭什么替她原谅常云!”

    陈月愈发生气了,常倦却笑出了声。

    “哈哈……原来你知道亲生女儿是需要心疼的呀?看你这么恨小云,我还以为你默认亲手养大的才是亲人呢。”

    “我……”

    陈月一阵语塞,也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不妥。

    她强撑着气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目光躲闪,甚至不敢去看常云的脸色。

    常倦却不打算放过她。

    “你爱她们吗?许昕,常云,甚至许念。”

    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悄无声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病房内。

    他膝盖还在痛,大概明天淤青就会浮现吧。

    陈月知道许昕心脏病复发被紧急推入医院后大发雷霆,让他去许昕房间里跪到现在。

    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这个时间不算短,但也的确不是他跪过最长的时间。

    爱吗?

    爱的吧。

    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和她最像的孩子。

    许念有些漠然的想着。

    真希望许昕的心脏病能好起来啊。

    陈月也果然说出了他预料中的答案。

    “当然爱啊!他们可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不。

    许念在心底反驳。

    只有许昕是她一手带大的。

    他刚出生的时候,许家夫妻俩忙着打拼事业,把他丢给爷爷奶奶去养,后来爷爷奶奶去世,他才被接了回来。

    那时候,许昕已经两岁了,会哭会笑,会抓着他手指好奇的张望,会奶声奶气喊他哥哥,会像爷爷奶奶一样抱着他,不让陈月因为月考没考第一而骂他。

    “哥哥是最厉害的哥哥!”

    许念至今记得她这样说。

    也记得陈月把她抱在怀里,好声好气,苦口婆心的告诉她,哥哥不能保持第一名,就是不够好。

    而许昕似懂非懂,纯洁地看着他。

    常倦笑着把下巴放在常云脑袋上,侧过头盯着她。

    “是吗?你是说,你无所不在的控制,时时刻刻准备的压力,和只希望他们按照你希望的样子去长,这一切就是爱了吗?”

    陈月一阵语塞,面颊微微烧红:“常倦,你太刻薄了吧?我也希望他们变得更好而已啊,这难道不是身为母亲的职责吗?”

    她埋怨似地看着常倦,理所当然认为自己做得足够好。

    常倦在她身上看到了些许许昕的影子,又或者说,陈月按照自己的模样,养育出了许昕。

    她没办法忽视,在原剧情里,永远看似无害,看似正义,看似希望所有人相亲相爱的许昕,始终做着最恶意的事情,无限次挑动常云本就敏感的情绪,让本来虽然敏感,但却专注自己未来的她,被亲情束缚,一味地希望得到认可。

    最终害人又害己。

    但好在许昕现在还没变成那样。

    又或者说,常云已经不是原剧情里从没得到过爱的孩子了。

    常倦的确不擅长爱别人。

    但陆怀瑾会。

    常倦跟着他学了很多,他把常云养得很好,把常倦也养得很好。

    她说。

    “不,那不是爱,更不是什么职责。”

    “那就是你的一己私欲。”

    她盯着陈月,轻声道:“你把小云接回来,不也只是想让她给许昕输血,治好她的病,好让她去更大的国际舞台上表演,来满足你的虚荣心吗?”

    “你知道她受不了人多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会心脏病发作,因为你尝试过很多次,带她上节目,带她去比赛,但你很快发现许昕根本受不了这种关注度。”

    “所以你迫切希望她的病能好。”

    “只有她的病好了,才能够成

    为你最合格的孩子。”

    常倦还记得原剧情,在心脏病发作事件过后,常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高压,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绑了许昕,两人站在天台上和陈月对峙。

    常云要她二选一。

    陈月慌忙选了许昕,紧接着常云就从楼上跳了下去,幸运的是,她没有死,不幸的是,她没有死。

    她被迫配合许昕的治疗过程,但这也同样于事无补。

    因为许昕受到了惊吓。

    常云把她绑走的时候她正在练钢琴,纤细的手指上一秒还在黑白琴键上跃动,下一秒钢琴发出刺耳的高音,她被按在钢琴上,脸狠狠蹭过琴键,紧接着又被粗暴拖起直直走上天台。

    三层楼的高度,摔不死人,但足够摔出两个残废。

    许昕再也弹不了钢琴了,只要一碰到琴键,她的手就会开始不自觉的颤抖,面部表情更是不受控制的流露出惊恐,她会僵在椅子上,直到有人盖住钢琴,告诉她可以走了。

    这样的她自然让陈月无比失望,她彻底放弃了对许昕的培养,只对外宣称自己有个很优秀的儿子——许念。

    许念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大学毕业后接手家族企业,很快就将资产翻了三番,他有天赋,更有毅力,他的死对头苏无恙经常抱怨,别人吃饭的时候他在谈业务,别人睡觉的时候他还在谈业务,跟个铁人一样从来不喊苦不喊累。

    如果说许昕给陈月带来了前十五年的荣光,那许念就给她带来了后十年的荣光。

    第十年,许念在年终会上宣布,自己将迎娶“亲生妹妹”许昕。

    他站在台上,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苏无恙吐槽过无数次他死装面瘫,他还真就装得下去。

    而台下已经开始沸腾。

    这完全是□□的行为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陈月怒气冲冲来到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就连他不常露面的亲爹都来了,要求他收回自己的话,向大家承认自己只是在开玩笑,又或者发疯,总之,不能影响公司市值。

    常倦眨眨眼。

    这三个孩子凭什么沦落到那个地步呢?

    他们只是出生而已,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已经被放进模具里雕刻。

    “常倦”希望有一个老老实实干活养家,到了年纪就嫁出去结婚生子的孩子,换点彩礼再让她能在他人口中成为那个万事顺心,值得羡慕的人生赢家。

    陈月希望有个足够优秀,面子里子都漂亮的孩子,她愿意为此付出时间,精力,金钱,同时也不能接受失败。

    许昕的确做过坏事,也的确心思不纯。

    可这一切又何尝不是陈月给她灌输的想法呢?

    只有足够优秀才能被爱,可常云偏偏比她许昕优秀,偏偏还是更拿得出手的“亲生孩子”。

    不甘和嫉妒融成了一炉恨意,跟着烟雾蔓延,直到把所有人都烧成看不清面容的焦炭。

    常倦说。

    “就算许昕好了,你也还是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不满意,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去埋怨常云。”

    “如果你始终认为自己没有错,那你可以离开这里了,这里是医院,不是辩论台,别把孩子吵醒。”

    陈月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又都憋了回去,最后脸色铁青拎着包走了,看也没看门口杵着的许念。

    许念目送她离开,才慢悠悠走进房间。

    他来之前就问过医生了,许昕这次的确比以前严重一点,但也不算致命,抢救之后状态一直很平稳,只是她前一天熬了夜,叠加起来,才睡得久了点,估计再有半小时也就能醒了。

    熬夜的原因他都还记得呢,他脖子上的淤青和常云脸上的青紫都还没消下去,上节目那天两人一个带了项圈一个紧急上了三吨粉底。

    出发前常云就在屋里嘀咕了半个小时绝对不能掉水里,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在吧,最后竟然超常发挥,一举拿下冠军。

    “常阿姨。”

    他打了声招呼坐在床边,轻轻给许昕掖掖被角。

    “许念是吧?你好你好,闯关怎么样?通关了没?”

    常倦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许念一僵,沉痛摇头。

    她故作失望地叹气:“看来我家注定只能有一个大彩电了。”

    常云忍不住笑出了声:“妈,你怎么知道我赢了?”

    她刚刚一直不敢说话,就怕影响她妈的输出,这会儿陈月一走,病房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也终于有心情打趣两句了。

    常倦哼哼两声:“知女莫若母!你都高二了还不懂这个道理?”

    “我才不信,你肯定偷偷看节目了!”

    常云立马反驳,常倦跟着对呛:“节目都没播出呢,我去哪儿看节目呀,常小云你越来越笨了~”

    许念默默坐直了些,随时准备离开,就听常云嚷嚷着:“我才没有,我爸都说了我是最聪明的小孩儿!”

    “你爸还说我是唱歌最好听的人呢。”

    “真的?那他也太溺爱你了吧。”

    “彼此彼此呀常小云。”

    母女俩其乐融融斗着嘴,许念渐渐放松下来。

    也是,常家跟许家,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自己初见常云那天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脸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