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昕睫毛微颤，迷迷糊糊从睡梦中睁眼，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痒。

    “有没有水……”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嗯……嗯？？”

    许昕猛然惊醒，这下彻底清醒了。

    这声音好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怎么会跟她说话？

    她瞪大眼睛盯着摇着轮椅去给她倒水的男人。

    “你谁啊？？”

    饮水机嗡鸣，很快便接好一杯温水，他手背贴上杯壁试探水温，确定是恰好入口的温度，这才摇着轮椅回来。

    “我？我是常云的爸爸，你叫我陆叔叔就好。”

    陆怀瑾含笑将水杯递给她，温声询问需不需要帮她把床摇起来，好让她坐着喝水。

    许昕摇摇头，好奇看他一眼。

    常云的爸爸……那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看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好在陆怀瑾并不在意她的打量，只是解释道：“常云和许念被我妻子带去休息了，所以换我来照顾你，你要是想见他们，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许昕摇摇头：“不用了……”

    她遗憾收回视线，坐起来小口小口喝着水。

    他和她完全不像嘛……

    至于常倦……

    许昕在家长会上见过她一次，回到家后照了半天镜子，才从眉眼中找到几分相似。

    很快她想起什么，动作一顿，担心问：“我哥哥……许念，他还好吗？”

    “嗯？他看着没什么大事，除了上次的淤青还没消散……怎么了？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陆怀瑾探手摸摸她额头，确定她没有在发烧，不是因为生病导致的情绪问题而问出来的。

    许昕又不说话了，继续低头喝水。

    真的没事吗？妈妈……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罚哥哥吧？毕竟这次也是她要去的，病发是意料之外，而且还是哥哥找出了药喂给她，她才能顺利到达医院的……

    许昕不确定的想着。

    陆怀瑾也没再多问，他一向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想法，见她确实没什么事了，干脆嘱咐一句有事按铃，就下楼去买早餐了。

    没过多久，门铃被按响，许昕放下水杯，有点不敢相信，他一个残疾人居然能这么快就把饭买回来？？

    “进。”

    门应声推开，进来的人却不是陆怀瑾，许昕颇为意外地呀一声。

    “苏……”

    “哎，不准学你哥啊！要喊无恙哥，喊苏哥也可以。”

    来得人竟然是苏无恙，他随手把果篮放在柜子上，四下张望：“你哥不在？”

    许昕点点头：“不在，无虞姐怎么也来了？”

    苏无虞冲她笑笑，有些抱歉道：“本来昨天就打算过来，但昨天怎么也联系不上许念哥……”

    “你就不用喊他哥了吧！”

    苏无恙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从果篮里掏出个橘子剥开，给许昕一半，自己跟苏无虞分一半。

    他点评：“这橘子有点酸，跟你哥一样，看着什么也不在乎其实心底酸死了。”

    “你出事那会儿他可是差点给我推到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居然敢不接我电话。”

    “再怎么说也十几年死对头了，从小学开始我就跟他对着干，你出事儿了，我没有情分也有点本分吧，毕竟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

    “结果这小子硬是今天才肯接电话！”

    “昕昕，你说你哥气人不气人？”

    他不等许昕回答，他就已经义愤填膺口若悬河的开始数落起许念忘恩负义没心没肺狼狈为奸……

    苏无虞很是无语，她实在懒得管这家伙了，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把苏无恙发射去火星。

    她跟许昕说：“别理他，他就是犯贱，一天不跟许念哥吵架就难受。”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啦，我已经好了，现在出院都没问题。”

    许昕笑着打趣：“要是我哥在我就让他直接把我背回家去。”

    苏无虞跟着笑：“你哥说不定还真能把你背回去，他昨天闯关可比我哥强多了。”

    一说起许念，许昕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兴奋点点头：“对啊对啊，哥哥一直闯到第六关了都！超厉害呀，小云姐也很厉害，对了，无虞姐，你和我姐拿到彩电了吗？”

    “我的已经拿到了，你姐我就不知道了，她当时着急跟你一起去医院，没有留下来领奖品。”

    许昕稍稍有些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没关系，要是没领到我就用压岁钱给她买一个。”

    “你对你姐真好。”

    许昕愣住了。

    好吗？

    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地攥紧拳头。

    从常云来到这个家到现在，她似乎一直都抱着些许微妙的恶意在对她，只是常云从来没和她计较过。

    脑海中有个声音叫嚣着要把常云赶出去，要把她的价值吃干抹净。

    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她像许念一样爱你，所以你也应该像爱许念一样爱她。

    ……是这样吗？

    许昕不确定。

    “这几位……是许昕的朋友吗？”

    陆怀瑾略有些意外，摇着轮椅进了病房，原本还有些寂寥的病房里这会儿热闹的很，先不说苏无恙停不下来的嘴，光说苏无虞和许昕，这会儿不知道聊到了哪个八卦，两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对，我是许昕的朋友，苏无虞，叔叔你好。”

    苏无虞笑着起身和陆怀瑾打招呼，顺便死死拧着苏无恙手臂，威胁似得瞪他一眼。

    苏无恙这才不情不愿站起来：“我是许念的……呃，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

    许念冷声说完，又抽出一瓶饮料丢给他：“赶紧拿着滚。”

    “切……你就继续装吧。”

    苏无恙白他一眼，眼看着后头常云和常倦也进了门，豪华单人病房都显得有些拥挤了，这才不大情愿的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妹妹。”

    “快走吧你，我妹用你看啊？”

    两人互呛一番，常倦放下满满当当的背包兴奋道：“光吵有什么用，许念上！给他个过肩摔！”

    许念一阵无语：“阿姨您能别挑事儿了吗？”

    跟常倦出去转了一圈，许念原本因为她跟陈月对峙升起的那些许敬佩尽数转为了无奈。

    她真的很爱看热闹，同样的，还很爱参与热闹。

    他看向常云：管管你妈行不行。

    常云耸耸肩：习惯了就好。

    苏无恙倒是嘿嘿一笑：“阿姨，他打不过我。”

    苏无虞疯狂冲他使眼色示意他闭嘴，眼看着苏无恙毫无反应甚至还打算再说两句，干脆一把捂住他嘴，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叔叔阿姨，让你们见笑了，我们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哈哈……”

    她边说边走，速度逐渐加快，苏无恙挣扎无果，被拖着一路飘走，只剩下他求助的呜呜声回响在走廊。

    许念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向许昕。

    “醒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这么问我的人了。”

    常云凑过去笑嘻嘻说：“那我当第四个。”

    “不要——”

    许昕抱着脑袋装死，几人一起哄笑，常云冲陆怀瑾招招手：“老板，回家啦，今天的复健还没做呢。”

    “马上来。”

    陆怀瑾把买好的早餐分门别类摆出来：“吃不了了就留给常云，她饭量大。”

    常云没意见，甚至上手偷了个包子先啃着。

    “有什么事就及时打电话，我跟你……常阿姨，我们租的酒店离这里很近，你现在还不能出院，需要再观察几天，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他耐心嘱咐完，这才让常云把他推去门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几个不要闹得太厉害，该休息就好好休息，小云的奖品是不是明天可以去补领？”

    常云啊一声，低头在手机上点点点，紧接着点点头：“对，明天早上十点到下午三点都可以过去拿，不过得本人到场……”

    陆怀瑾点点头：“好，明天我跟你妈九点半来接你，学校那边给你们请了假，可以晚回去几天，在这边多玩一段时间也没问题。”

    常云欢呼一声：“爸你最好了！许昕的假你是怎么请下来的？”

    许昕这才后知后觉：“我也有假吗？”

    陆怀瑾点点头：“嗯，许念也有，我跟你们爸爸妈妈联系过了，让他们给学校打的电话。”

    许念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居然能说得动许守正？

    陈月那边他倒是不怀疑，陈月要面子，哪怕是常倦去说，只要说是为了许昕好，她就一定会同意，还方便她在老师面前装一下善解人意的慈母。

    但许守正……

    许念开始回忆，陆家是什么有名的人家吗？能对许守正有威胁？

    这个问题直到陆怀瑾走了他都没想出答案。

    许昕喝完早餐，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先前的迷茫散了不少，脑子都长回来了点。

    她想起苏无恙说得话，轻咳两声，偷偷摸摸看一眼常云：“小云姐，你要不要出去透透风？”

    常云：“？”

    她迟疑着揣测许昕说这话的用意：“你想我走？”

    许昕的轻咳转为大咳，她捂着嘴咬牙摇头：“没，没有啊，哈哈，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我亲爱的姐姐呀，我怎么会想你走呢？”

    许念大约猜到她为什么说这话，沉默片刻，淡淡道：“不用了。”

    常云：“？？”

    这兄妹俩对什么暗号呢？怎么，合起伙来孤立她？

    常云微微眯起眼。

    拳头硬了。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怀疑了。

    许念挽起裤腿，直直卷到膝盖上面，露出青紫一片的於伤。

    许昕呆呆看着他的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

    她没说什么，只是按下床头铃，让护士送点化瘀药来。

    常云倒是很惊讶：“我那天打你有这么狠吗？”

    许念复杂的心情瞬间被抹平，只剩下一阵无语：“跟你没关系？”

    “那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你有自虐的爱好吧？”

    许念：“……”

    他看着常云略有些嫌弃的表情，开始反思自己想要跟亲妹妹坦露心声劝她留在常家的念头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她看上去被常家养得很蠢。

    “是妈妈，又让哥哥罚跪了。”

    许昕平静说着。

    护士送药很快，还轻声细语问她是哪里受了伤，需不需要帮忙处理，她摇摇头，等人走了才靠近坐在病床

    上的许念，替他擦药。

    “下次我不会再害你被罚跪了……”

    她声音带着颤，眼泪不往被子上掉了，全都跑到许念腿上去。

    许念帮她擦掉眼泪：“不是你害得。”

    “明明就是，我要是没跟你们一起去，不就没事了吗。”

    “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事的，昕昕，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

    许念依然冷着一张脸。

    苏无恙总说他爱装，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对得上现在的气氛，干脆就什么表情也不做。

    许昕不说话了，沉默抹好药。

    她至今没办法忘记，某一天睡醒，发现哥哥跪在床前的心情。

    那是第一次。

    她还懵懵懂懂，害怕的抱住许念，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后来才知道，不是被附身，是被所谓的爱压得起不来。

    有时候，她对自己渴望被爸爸妈妈爱着的心情感到心虚。

    爱大概是定量的吧，她想。

    所以她有了，许念就没有了。

    就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别人本该有的东西，还不知满足的想要更多。

    而现在，常云来了。

    她又会拿走多少？还能留下多少？

    许昕越想越难过，越想越绝望，可她还记得自己刚好起来，不能情绪过激，于是故作轻松的说：“刚刚我还跟无虞姐说，我出院了让你背我回家，现在你肯定背不了我啦。”

    许念摸摸她脑袋：“你哥没那么废物。”

    常云趴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只是兄妹二人忙着互相安慰，没注意到她。

    她本以为，自己之前的推测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还能更过分。

    她想。

    要是当年没被抱错，她会怎么样？会比许昕做得更好吗？还是更差？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答案。

    许念跟妹妹闲聊几句，终于想起来还有个事没办，他回头看着常云。

    “常云，你别回许家了。”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哥？”

    许昕比常云还困惑。

    她的确不希望常云回来许家，但她没想到，许念会直白的把这话说出来。

    也许是血缘作祟，也许是不希望有人再踏入陷阱，许念冷声说着：“常家很适合你，你就别想着认祖归宗了。”

    常云慢吞吞说：“本来我也没想回去……”

    “但是你们呢？”

    兄妹二人一同沉默，常云继续说：“就一直留在这里吗？”

    半晌，许昕才勉强扯着笑说：“小云姐，我在这里待得挺好的呀，而且这是我家，我当然要留在这里呀，你说得话好难懂哦。”

    许念没说话，视线轻飘飘挪到窗外。

    “总会变得更好的。”

    如果没有变得更好，那就让它变得更好。

    许昕不聪明，看不透也想不通，但许念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不过……

    他微微带着些嘲讽：“说到底，是你偷走了昕昕的人生，没让你还回来已经不错了，别一副可怜我们的样子。”

    “我们不需要。”

    常云罕见的没回嘴，默默趴在被子上发呆。

    许昕一头雾水，还在状况外：“哥，你说什么呢，什么偷走人生啊？”

    偷走人生的不是她吗？！什么叫常云偷走了她的人生啊？？

    她没跟常倦相处过，只和陆怀瑾短暂的说过几句话，自然没什么感触，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常云却不能当做她真的什么都没失去。

    她撑着床猛地直起背，精神奕奕说：“我妈没教过我坐以待毙，等着吧，我会想出办法的。”

    许念习惯性嘲笑一声：“你？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常云也不恼：“我想不出办法就问我爸妈啊，别以为所有大人都跟那俩老登一样行不行。”

    “…………”

    许念稍稍一想，发现……好像……还真有可能……？

    头顶浓重的乌云还没散去，但似乎有光亮从云层中透出，他也不由得升起些许希望。

    说不定，他们真的有办法呢？

    许昕依然没能参与进他们的话题里，满脸茫然端起水喝了两口。

    这水还是陆怀瑾给她倒的呢，这会儿已经凉了，她放下水杯，不打算再问。

    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她管不着也帮不上忙。

    许昕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与其在这里追问他们到底要干嘛，在说什么，还不如去找苏无虞聊点八卦。

    她回忆起苏无恙刚刚给她透露的劲爆话题，忍不住双眼发光，神神秘秘把许念和常云拉进一点，小声说：“哥，姐，你们知不知道隔壁三高中？”

    “听说他们那边……”

    常云来了兴致：“真的假的？我之前还跟三高的老大打过交道，我跟你说……”

    许念皱起眉：“你们才上高中就有这么多事儿了？”

    常云按住他：“别理他，继续继续。”

    许念被迫闭嘴，一边皱眉一边听，听到兴起处不由得想起苏无恙给他说过的某些八卦，忍不住也讲了两句，听得许昕和常云哇声不断。

    三个小孩儿就这样放下各自的心思，一同沉溺进八卦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