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注目可这个拥抱.

    随着那批架车被送进专用电梯，大厅里的混乱得以短暂停歇。零星议论涌进虞青耳中：

    “剛剛跟着架跑的那男的，不是那个还挺有名的M游戏公司的吗？“

    ‘是IMM姐姐，你怎么还给人漏个IM。那公司超有名的，到处都是他们铺的宣传。‘"对，就是那个公司。我一个脸盲都覺得他眼熟，是不是来过医院好几次？“

    "正常，我也看他眼熟。他们跟医院有福利赞助合作，动不动就要对接，他估计是个组长之类的吧，跟着来过很多趟了。“

    "哦，那还挺让人晞嘘的，之前来这都是因公，结果这次因私我剛看到担架床上，他女儿不大，也就五六岁吧？比你妹妹都小。“"姐姐，我妹都上中学了。“

    ‘都上中学啦？好快！我还停留在你抱着她来医院看你奶奶那会儿呢。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小，个子不高，走着走着妹妹都快掉地上了。“ 那个真解释游戏公司叫IMM的声音实在很耳熟，虞青循声看去，看到一个男生挂着“志者”的胸牌，跟分诊台的護士聊天。

    他确实不高，但有着大学生的精瘦感，带着一顶标着“引导员”的白色鸭舌帽。可能是来回跑动带人太热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扇風，露出一头红毛丹似的短发。“你这头发太扎眼了，这个季节看着燥得慌，就不能換个颜色吗？”護士姐姐说。

    "红的多精神，看起来健康活泼气血好。＂那男生挠头一笑。三个K?！

    虞青正要上前试试这位队友不人，耳边却闪回了更多对话。

    他听见有人问话说：：“樓下的志者常換么？我看有个红头发的每年都来。‘ 每次乘坐那个半边透明的电梯里往下看时，偶尔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在问询台附近看到那头炸眼的红发。

    “哦他呀，他情况特殊一点，＂應该是某位护士在回答，“他奶奶很早以前在这边治疗过，因为福利项目免了医药费。虽然最后人还是走了，但他每年假期都会来当一阵子志愿者。“‘好像很多人都认識他。“

    “性格活泼嘛，嘴又甜，不管多大年纪都管人叫哥哥姐姐。而且挺不容易的，他跟他妹妹本来就是福利院里领回来的，他奶奶走了之后，就他带着妹妹一起过。“

    “他那头发，以前是黑的。后来奶奶走了，小小年纪一夜变灰，再后来为了看着不丧气，染成了红色。“"这样啊，难怪。"

    “挺重情义的一个小子，我有他联系方式，他奶奶走多少年了，他呢称都叫KKK。“什么意思？“

    "他和妹妹都跟着奶奶姓柯，一家三口人的意思嘛，三个K。＂*

    虞青站在原地，医院往来不息的人流从旁擦身而过 他突然有点分不清了。

    三个K只是游戏里认識的队友，跟他们一起经历过两个副本，而副本里，没人会提游戏之外的家事。

    他对于这个红发男生的所有认知，只有“三个K”这个昵称。那刚刚闪回的这些从何而来?

    究竟是一瞬间的凭空臆想还是真的？

    仿佛是为了证实刚刚闪回的对话内容是真是假，虞青走到三个K面前。意料之中，三个K和这个医院里的元叔、扇贝一样，完全不认識人。

    他站直身体，眨巴着眼晴热心问虞青：“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是找不到要去的科室还是

    虞青嗓音平静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三个K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哈？"

    他跟一旁的护士面面相，被护士拱了一下，又匆忙回过头来回答说：“那个我叫柯延。不是搞科研的研，是延续的延。“

    和闪回里的一样，他真的姓柯。虞青沉默下来。

    三个K看着他，有点担心：“你脸色不太好，没什么血色。你挂的哪个科室？我带你过去吧。““不用了。＂虞青骤然开口，转身离开了问询台。

    他大步匆匆进了电梯，下了34层的按钮，那是吴医生的办公室，他还有短暂的权限。

    在电梯上升的片刻时间里，之前怀疑过的问题又一次蹦了出来这真的是副本么？

    进副本的时候，全息屏上曾经显示过一个提示：匹配队友5/5。说明这个副本，上限五人。

    他和弥笑白共享一个玩家账号，算一个人。而他在这里见到了元叔、那只扇贝、资料中的寿司吧、追着女儿担架车进医院的不空港，还有问讯台的三个K。加在一起已经六个了。

    他生性冷淡，为人并不热络。在岛城和过去几个副本里说话多一点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这真的是副本么？

    进吴医生办公室前，虞青又一次看到了走廊墙上不断变换的动态屏幕。之前弥笑白停留在这块屏幕前曾说过，他在看屏幕上的医院簡介。

    而当虞青走过来时，滚动的屏幕已经换成了“绯红生命基金会”的成员名单。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没有看到过这家医院完整的簡介，理應不知道这家医院的名字。但他当时却在基金会长长的成员名单里，一眼看到了后半部分并不惹眼的“衡元生物”。

    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并对它烂熟于心。*

    吴医生已经结束完一轮简单讨论，暂时回到办公室里，站在桌边。

    办公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窄缝，高樓的風顺着窄缝吹进来，带着风铃輕輕作响。

    吴医生在虞青进门时转过头来，目光透过镜片观察着他的神色，良久之后才斟酌开口：“你看上去状态又好又坏的，碰到了什么？“ 虞青问他：“这里有没有过一个姓柯的老人？“

    吴医生：“那多了去了，这可是医院，别的难说，人一定很多。“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扫过虞青身边，頓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于是吴医生打开全息屏，在病患资料库里敲下“柯”这个姓，检索结果在屏幕上滚动不息。

    吴医生问：“男的女的。“ 虞青答："老太太。"

    但他想到三个K的年纪，又道：“很多年前，也或许没那么老。“

    “再详细一点？”吴医生说，“我算命也算不了这么大的样本。“" 虞青捏了捏手指，带动了身边牵着的人，

    弥笑白的存在又变得明显起来，虞青收紧手指，极力忽略这个人时隐时现的状态。

    他听见弥笑白低声提醒他：：“或许医院对三个K有备注？“

    “她孙子在这当志愿者。”虞青说，，“叫柯延。""哦，早说啊，这样好找很多。"

    吴医生敲敲打打，很快把多年以前的病患资料翻出来给虞青看：“哎，我在你这变相违规多少回了。“ 虞青一眼看到了上面的照片和名字，老太太名叫“柯妙来”，生得一副文秀模样，笑起来的时候很柔婉。和骑樓面馆里的孟婆几乎一模一样。

    而她资料的家属一栏，写着孙子孙女的名字：柯延、柯蔓。当真是一家三个K。

    虞青沉默地看着那块屏幕，而吴医生在观察他。

    片刻之后，吴医生一针见血地说：“怎么了？是不是在困惑，为什么幻視幻听里的人，和这里的重合这么多？“

    虞青猛地抬眼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不要剑拔弩张，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吴医生的声音很平缓，伴着办公室里的风铃轻响，听起来并不让人焦躁厌烦。

    “我说过，你的状况已经很严重了，幻視幻听都有，我不知道你产生的幻象是什么样的。但我猜测，甚至有过一个很完整的世界、一些看似很真实的经历，还有一些人。“

    吴医生着重强调了“人”，停頓片刻继续说道：“很多病人都是这样，幻象并非完全凭空捏造，总会有一些现实基础。比如，你幻視中的世界里，有没有跟你住的地方相似的樓？“ 就像岛城的顶层公寓和医院的3601。

    “幻象里认识的那些人，是不是多数都能在周围找到？“

    就像总爱躲在医院楼下便利店的元叔，每年都会来当志愿者的三个K，曾经在VIP病房治疗过的寿司吧，让医生救救女儿的不空港。

    吴医生的声音很静，像是不想打扰他的顿悟和惊醒：“很多病人都有过这样突如其来的清醒时刻，也会在这个时候困惑，究竟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其实判断起来很简单。”吴医生眸光深深地看着他，，“现实世界里的人，谁都能看见，比如我，还有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其他人。你幻视里的人，应该是能看见我们的。“

    "但反过来，你想象中的一些人，我们却看不到他。＂虞青牵着弥笑白的手指募地一紧。

    他的动作并没有避人，吴医生看向他的手，顿了一刻说：：“我想，按照这个标准，你应该能判断哪边是幻象。““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见。”虞青忽然开口，他嗓音很沉，面容是生冷冷的那种白。

    吴医生一愣：“什么？" 虞青：“有人能看见。“ 吴医生："谁？"

    元叔。

    元叔能看见他牵着的这个人。

    吴医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问题，一，你口中能看见幻象的人，本身是不是也在你的幻象里存在过？“ 虞青沉声不语。

    "听上去可能有点绕，说直白一点又有点伤人-那个场面可能也是你幻视出来的，或者一部分是。“

    —

    “第二”吴医生似乎有点无语，忍不住问，“那人是谁啊？也是这里的病人？住哪层？“ 虞青想起元叔说的病床号码1212，冷淡道："12楼。“

    "12楼？＂吴医生一脸了然,，“那就怪不得了，12楼是脑科和精神科的病房。“ 他看了一眼虞青的神色，举例道：“12楼出过好几个很有名的病人，幻视幻听的情况比你都严重，你信他们？“

    他在全息屏的12楼信息里翻着，试图给虞青，但又似乎碍于规定不方便停留，只好靠嘴简略说道：“12楼有一个叫元海的病人，因为身体好几处都做过移植替换，他比你来说也就心脏还是好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反正他因为营养不吸收，整个人精瘦精瘦的。“

    虞青：

    ‘但你知道的，移植替换的地方太多、排异过重会引发一些精神疾病。所以那大叔整天一惊一乍，老覺得医生要电他、要给他插管、要无缘无故动刀，所以经常躲到楼下便利店坐着不出来。“ 虞青神色复杂：“医生知道他躲便利店？“

    “我的天当然知道，不然呢。＂吴医生没好气道，“他也不换地方，回回都往那里躲。有时候医生为了不让他惊慌过度，会放任他在便利店里坐一坐。那大叔很会观察的，为了跟人聊会儿天，什么话都能接住、什么话都能附和，还能顺着你的话编。"

    虞青："

    吴医生说完看着他：：＂我看你脸色有点怪，你说的那个能看见幻象的例外，不会就是他吧？“

    虞青眉心一跳，沉默几秒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没过多久，他拽着弥笑白站在了那间便利店里。

    这里有着和岛城那家便利店相似的格局，一扇玻璃门对着街外，一扇对着大楼里。靠街外的位置有两个并排的冰柜，齐齐整整码放着饮料酒水。

    外侧那个冰柜里的饮料通常冻得更冷一点，里侧的相对温凉一些有客人进门的时候，结账的地方会发出“叮咚”一声轻响。

    唯一的区别是，岛城的那家会在“叮咚”声后接一句：“老元，醒醒，来客人了。“ 而此时的老元就窝坐在便利店柜台旁的角落里。

    玻璃门外的天色已近傍晚，透着渐变的灰调。老头看着外面的暮色出神，有种莫名的孤寂。这会儿便利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元发了好久的呆，才意识到身边多了人。

    他转头看向虞青，忽然笑出一脸皱纹：“你又跑下来啦？是不是楼上太闷？“ 虞青垂眸看着他。

    很奇怪，吴医生有凭有据地说了那么多话，都没能激起太多波澜。

    可此时此刻，管家老头仰脸看着他，目光却一点都没往弥笑白的方向偏斜。虞青空空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一落。

    他曲了一下手指，紧紧着身边人的手，问管家老头：“元叔，我身边有一个人，你能看见么？“ 他在岛城里的每一个晨昏日夜，几乎都会从元叔的便利店前经过。

    尽管老头从未知晓，但他其实存在于这两人从初见到热恋、从崩离到重逢的每一天。老元是个不想让人失望的人。

    他有一瞬间的讶异，飞速朝虞青两边看了一眼，慈笑道：“能看见呀？你朋友嘛。虞青眼睫微动，没有说话。

    老元担忧地看着他："能看见的，真能看见。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他们医生就喜欢这样，说些不中听的话，动不动就告诉你，你的朋友是幻觉之类的，我老听这种话，耳朵都起茧了，见怪不怪。“

    老元明明在安慰虞青，说的内容却和吴医生描述他的那些话别无二样。"哎，你你别难过啊。“

    如果不是元叔这句话，虞青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心口陡然空白的感觉，其实是难过。

    而老元还在安慰他：“怪我怪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好，眼神时灵时不灵的。‘ 虞青轻轻燮了一下眉，咽喉动了一下，低声对老元说：“看不见没事，我只是找你问一下。“

    不用如此慌张道歉。也真的没有关系。

    因为就连他自己，其实也快看不见他牵着的人了，即便他一直紧紧地抓着那只手，那个人也依然时隐时现。存在感越来越淡，话越来越少。

    那明明是一个要捏住青蝶羽翅，才能勉强让他少说几句的人。是站在窗台之外，隔着玻璃门墙都无法忽视的人。现在却仿佛真的要消失了。

    就好像曾经一切，都只是梦一样的幻象。

    虞青避开元叔左右张望的眼神，抓着弥笑白的手走出便利店。

    他身形清瘦，面容冷白。步履匆匆，如同人们试图躲开一场突如其来的沱大雨。

    有那么一瞬间，虞青感觉自己脚下不是医院冷冰冰的光面地砖，而是无常那间屋外高高的院墙。

    当初无常消失，他踩着院墙和众多屋脊离开那片庭院时，也是这样空洞洞的心情。原来这是难过。

    虞青在身边那人的存在感又一次淡到极致时猛地停住脚步，他沉默片刻说：：“弥笑白。"“嗯？”对方应声道，“我还在。"

    “你能不能一直跟我说着话。‘ 不要停。

    弥笑白身形一顿，讶然看向他。

    片刻之后，他感觉自己被人倾身抱住，紧紧压在怀里。他下巴抵在弥笑白肩窝，心想 这算是幻象么？

    可这个拥抱如此真实。

    他们站在医院最繁忙的一楼大厅，周围是增杂拥挤的人潮，川流不息。这栋楼有36层高，一眼几乎望不到顶。数十部电梯半边透明，在四面八方升降穿行。这是无数人都能看到的中庭，却没有一个人看向抱着他的弥笑白。

    如果拥抱不足以引人侧目。那接吻可以吗.

    虞青微微让开一寸，抬手抓住弥笑白的衣领，拉着他低下头来

    呼吸交错的一瞬间，虞青半抬眸光看了弥笑白一眼，然后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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