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金币他跳出了那

    往来的人数以千百，却没有任何路过者停留注目。

    从始至終在弥笑白身上投落的，只有虞青一个人的目光。

    再次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虞青手指一空一一他抓不住弥笑白的衣领了。

    而弥笑白落在他唇间的呼吸，从滚烫灼人到近乎于无，好像也只发生在一瞬间。

    虞青猛然睁眼，看见对方逐渐模糊的轮廓和脸。弥笑白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错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斜照的灯光下变得若隐若现。他在消失。即便虞青正看着他、抓着他，他也依然在消失。

    就像他最初被划归在醫院之外，无法进入一样。此刻的他，正在被这里一点点剔除。

    而他其实早该感知到这一点的，因为不久之前，他就已经听不清虞青和其他人的对话了，只能捕捉到零星字眼。弥笑白看着正在变淡的手指，忽然輕輕托住了虞青的脸。他垂落的目光认真看过每一处，亲吻着每一处

    他贴着虞青唇边说着什么，周围人来人往从未歇止，而世界此刻空白无声，虞青听不见他。“弥笑白。＂虞青低声说，“我听不清你的声音。“

    弥笑白听到这句话证了好久，伸手抱住了虞青。他埋在虞青颈窝，胸腔震动，似乎又说了一些话，这次虞青听见了一点模糊的字眼。

    他在说：“听不清没关系没关系小画皮。““我只是想说，我很喜欢你。“

    “我很想你。“"我很想你。"

    虞青睁大了眼睛，在逐渐模糊的声音中，感觉怀抱骤然一空弥笑白消散不见了。

    就像他最初听过的那句箴言，刹那即是无常，浮生也真如泡影一样。

    这里是醫院一樓人流最集中的地方，虞青站在人流最中央，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元叔似乎很不放心，趴在便利店门口張望了一会儿。没忍住，小步跑过来，拍了拍虞青的肩，关切问道：“你真的还好吗？我看你走着走着突然停在这里不动了，你脸色好差，比之前在便利店里见你差多了。哎呀，你这白得都能被醫院的大顶灯照透了

    这句描述不知戳到了哪一点，虞青垂着的眸光动了一下，抬脚就要走。

    元叔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更担心了，连忙跟了两步，急急问道：“你看起来不对劲啊，真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看得我心揪揪的，我儿子跟你也就差不多大，我一贯拿你们这种年纪的人没办法。““哎呀你别走这么快，看着点人和路，你究竟要去哪啊？“

    元叔絮絮叨叨问了半响，虞青静了片刻，低声说：：“我找人。“*

    这间醫院一共36层，每一层都大得惊人，容纳的病人、医生更是浩如烟海。

    虞青只有其中几层的通行权限，剩下的所有樓层，他只要踏出电梯，跨过电梯前的那条线，就会因为没有权限而触发警报，甚至会被投上大屏。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

    他几乎瞬移走过了每一层，每一个角落，触发的警报一声叠着一声。

    元叔相比他来说，个头不高，努力倒伤着腿勉强跟了两层，实在跟不动了。

    到最后，他只能張着嘴，震惊地看着虞青消失在视野里，明明没有格外激烈明顯的神色，却好像真的很难过。看得元叔也跟着莫名奇妙地难受起来。

    老头儿扶着栏杆，“哎呀哎呦”地蹲下来，叹了好长一口气，觉得自己那些替换过的地方都开始幻痛了。半透明的电梯载着虞青往上升，老头儿仰头朝那边看去，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与此同时，分诊台旁边的志愿者里，有着一头红发的男生扣上鸭舌帽，在患者的询问间隙里，也朝那边投去了目光。

    不仅如此，还有跟着团队匆匆来去，观摩会诊的单贝等等。造梦出来的世界就是如此

    这是根据那张15岁照片残留的痕迹造出来的場景，是独于虞青的世界。一切都会隐隐以他为中心一一因为他的变化而变化，因为他的更改而更改。

    当他逐渐想起过去的人、事和場景，跟岛城的牵系自然越来越浅，而那些独于岛城的人，会在这个世界里一点点消散。*

    那天夜里，专司造梦的夜游神被鬼见愁的无常堵住的时候，曾没好气地问他：“这造梦对象我非得招惹不可么？如果造失败了他要杀我，你能打包票拦住他么？“

    无常说：“我不能。"

    夜游神：“? "

    夜游神：“那我造什么梦？我疯了？吃饱了撑的拎着風铃去找死啊？“

    无常又说：：“但他不会，他其实心很软，脾气也没那么坏。起码没我坏。夜游神：

    那位夜游的神明并不太信这种显而易见的鬼话。他依然不想輕易受牵连，剑走偏锋开始反劝无常：“你就非得给他送出去么？“ 无常闻言出神了一瞬，没说话。

    他其实并不算一个好脾气的人，比起在虞青面前时常带笑的模样，厉鬼相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他当然想过“索性不送虞青出去了”，不止一次，而是无数个瞬间。在无数个瞬间里，他总会想：

    就留在这里不好么？永远留在这里吧岛城没那么坏，而鬼神的生命如此漫长。

    但他当初吞杀孟婆分割出来的半边魂魄时，其实在那半个魂魄里，看到过虞青初来岛城的一个瞬间。

    之所以后来的孟婆本体说找不到关于虞青的任何記忆，就是因为当初接到虞青的，其实是占据她躯壳的另一半魂魄，是那个“小”孟婆。小孟婆性格有点正邪无忌，不留多余記忆，只留下了关于虞青的一瞬间。

    在那个瞬间里，15岁的虞青初至岛城，有着一种莫名的矜贵气质，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瘦感。他苍白的身影子然站在陌生的蒙蒙细雨里，回头看了一眼渡他过来的那片冥海，忽然轻声说：“我总要回去的。“

    那是无常总会想起的一个瞬间，也是他刻意遗忘的一个瞬间。但他后来发现，虞青的潜意识里應该是要回去的。

    否则，虞青不会在出神的时候，频频走往那片海滨。而他跟在虞青身后，一次又一次地拾起对方凋零的魂魄那片海滨在岛城是个特殊的地方，那里有负责渡人进出的冥河渡夫，以及隔断岛城和外面的那片无边之海。

    其实就连虞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那样冷淡又不喜欢搭理人的性格，从来都没有兴趣結识岛城的人神、鬼神。

    除了无常，他只记住了一个例外，就是偶尔出现在那片海滨的冥河渡夫。而在岛城，冥河渡夫负责渡人过海。

    包括进来的人，也包括误入这里要被送出去的人。

    那些理應被送出去的人，在产生離开的冲动时，会拥有一枚属于自己的金，诸如濒死的人突然想要活下来。而那枚金，是踏上渡船的凭证。

    渡夫会撑着长杆，载着拥有金的人驶往天边。一部分中途回头的人仍然会被送返回来，而真正能出去的人，需要头也不回地决然離开。这场造梦一直在模拟副本，引导虞青躺上那张手术台，就是因为当他有了治疗的冲动，哪怕只有一瞬间，至少可以拿到那枚離开的金币可引导了这么久，虞青始終不为所动。

    于是，一切徒劳无功。*

    整个医院大楼里响彻着一层叠一层的警报铃声，往来路过的人茫然地看着大屏，议论纷纷。虞青走遍了上上下下的楼层，却始终没有找到已经消散的那个人。

    他在又一次走进电梯时，终于想起还有手机可以用，这几乎成了最后的寄托。

    他划开屏幕，点开信息界面，在和弥笑白的对话框里输入：你在哪? 然后按了发送。

    那个等待的小圆圈转了很久很久，最终弹出一个提示框，顯示：Eror！该用户不存在。他垂眸看着这行提示，良久之后，执着地又发送了一遍：你在哪？

    Error！该用户不存在「弥笑白，你在哪？」 Error！该用户不存在。

    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第不知多少遍要去按发送键，最终手指悬在屏幕之上，停在了那里。吴医生先前说的话耳边回荡：“你的症状已经很严重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你其实已经知道哪边是真、哪边是假了，你想起了很多事，只是一时不想接受而已。虞青神色地闭上了眼，想让盘旋的声音闭嘴消失。

    他甚至希望那个引导任务的全息屏再跳出来一次，证明这一切只是一场限时的副本，速度快的话，一夜就結束了。然而那道屏幕却再没有出现

    是因为副本提示只主动弹一次么?

    虞青想起上一道全息屏上的话：请手动接取任务【一台迟来的手术】。一台迟来的手术

    如果躺上那张手术台，这个副本会继续么?

    如果这一切快结束，如果他离开这里，这些令人不安而厌烦的副本效应会消失么，医院里各有角色的队友会认出他么，还有. 消散的那个人会重新出现么。

    等到虞青再度睁开眼，他的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反应，站在了他最初醒来的手术台前。

    他不喜欢躺在这种冷冰冰的金属台上，听着检测设备滴滴作响，接上无数复杂的管线，被推进封闭的舱室里，而后便是冗长的、不知目的的寂静。之前负责手术的那些医生围着他，既小心又惊喜。

    他们可能没有料到虞青会自己回来，惊片刻后，便争分夺秒地劝哄他换上手术服，快躺下。

    虞青看着那一串又一串的接线，几乎要将手术服接过来却在触碰到布料的刹那，陡然顿住。

    那一瞬被拉得无限长，十数双眼晴屏息看着他。

    "怎、怎么了？""为什么不接呀？""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

    他只是厌烦躺在这样的金属台上，任人摆弄。

    虞青离开手术层的时候，医院大楼里隐约有風铃轻响，像在叹息一切似乎又是徒劳无功。

    而虞青对那“叮铃铃”的轻响置若罔闻，他站在半透明的电梯里，穿行至顶层，而后大步走到尽头，推开了3601的房门。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躺上那方手术台不过是在赌副本继续。而他真正想做的，是结束这一切，离开这里。

    他被弥笑白拽进过三场副本，知道离开副本的途径，是带着金币去找海滨的冥河渡夫。虽然副本任务没有继续，但他恰好有一枚金币。

    那是第一个副本结束时，没能用掉的一枚金币。以他一贯的性格，这种根本不会用到的东西，只会当做废物丢弃。

    但他当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让小髅叼去弄干净、收了起来。一直存留至今。

    在36楼一众七嘴八舌的询问声里，虞青脚步顿了一下，在经过罗姨、老陈他们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不用担心。“ 而后，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虞青在衣帽间的保险柜里，找到了那枚存留下来的金币，他垂眸看了片刻，着它走到那扇宽大的落地窗边。他拉开窗户，城市高处的风吹涌进来，带着淡淡的雨味，掀起雾一样的白色纱帘。

    当初那个半蹲在宽大窗框上，笑着邀请他走进大雨的人已经消散不见但虞青却如同那个夜晚一样，和着潮湿的晚风，跳出了那方窗台

    没有回头。*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中途明明已经南辕北辙，却又兜兜转转、异曲同工。

    带着金币的人踏上了那叶木舟。冥海无边，而他没有回头。

    在天际的最尽头，虞青眼前一暗。而在那片黑暗里，他视野的右上角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一跳一跳的小小荧光，像夜航浮灯，显示着四个字：「正在登出

    或许是黑暗太过漫长寂静，虞青忽然想起医院大厅里，弥笑白消失前的那一幕。川流不止的人潮和空白无声都已远去，他好像又能听见弥笑白当时的声音了。

    他听见了弥笑白在亲吻间的呢喃："小画皮，我其实希望你快点来，又希望你会慢一点。“

    “等到再来岛城，你应该已经忘记我了吧。““但我还是会去你的窗台。“

    到那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觉得害怕或奇怪。

    “能不能不要赶我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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