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作品:《逃离玫瑰岛

    95、朝生暮死。··

    究竟哪里来的打光?以及好大的戏。

    虞青着右上角的无常小人,默默腹诽。

    它似乎会把本人的一些特性放得更大、更顯眼,而无常说话本身就会带着一些戏谑性的夸张。其实是有点好玩的。

    虞青看着小人垂头丧气的脑袋,想起当初让孟婆帮忙,把某人的魂魄分出来塞进毛毡小娃娃里。因为手感软绵绵的确实很好,所以他總捏个不停。

    此时他的想法跟当时有点像,有点想戳那小人一下,但他并没有顯露在脸上。也不是非戳不可,毕竟他气还没消。

    只要看到那个小圆框,他就会想起岛城顶层公寓敞开的玻璃窗和那方窄窄的窗台。

    他当然会想起无常笑着蹲在窗框上的场景。但他也会想起那场造萝的尾声,他握着金市从窗口跳出去,冥河渡夫的木舟载着他从岛城驶离。

    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弥笑白算好的。都是这个骗子的陷阱。

    而骗子还跟他说:“等到再来到岛城,你應该会忘記 当然会忘記。

    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被送离岛城的那一刻,就会忘記岛城里的所有人和事。即便还有依稀印象,也只会当做走马灯里的一场夢境。他过去那些年里真記住的一切痕迹,都会像那场造梦里的无常一样,變做虚无泡影。

    理性来说,虞青当然知道弥笑白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在这个人面前,好像總是没那么理性。所以他真的很生气。

    无常小人崩溃了好一会儿,又扶着小圆框站起来。

    虞青余光看着那个小人,又开了口::“还有——" 白毛无常小人垂头挂在圆框上。

    听到虞青再度出声,它立马抬头一眨不眨地看过来。虞青说:“小画皮又是谁?"

    他想说画皮,把那个“小”字去掉。这个称呼无常總是张嘴就来叫得十分顺口,他也听惯了。可自己说来却有点别扭。但骗人得严谨一点,重复就得一字不漏才对。

    虞青不擅长这个,所有的招数都是从某个骗子身上看来的,也不知道效果。目前看来好像还行

    因为无常小人抬起的脑袋当又挂了回去。

    只是过了几秒,小人对着的地上“吧嗒吧嗒”滴了一小滩血迹。

    虞青:*

    弥笑白看不到虞青的视角,暂且應该还不知道这个“无常小人”的存在。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再次在覆满水雾的镜面上写下一行字,带着柔和的劝哄语气:「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那行字很快消失,他又写下一行新字,执着地问了一遍最初的问题:

    「不过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應该

    「你看上去只十七八。」

    [为什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这里?」

    虞青:“为什么不能?我只是登录了这个游戏。‘

    又过了好一会儿,镜面上出现一行字:「啊这样。」

    虞青甚至能想象到他失笑的语气,清晰得就像耳边能听得到。

    他甚至还能想象对方很久以前常用的那一套,用夸张的语气借机骗人卖惨:“啊也对,虽然岛城是死地,但目前来说,游戏也可以进入这里。我居然把这点忘了。完蛋,虽然没有哪里不舒服,但我可能病了,小画皮。“ 镜子上的字很快泅去,又浮现出新的,内容和虞青猜想的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我差点忘了,游戏也能来这里。」「可能是因为最近总是不太清醒。]

    右上角的无常小人似乎在为他写下的内容配图,滴了一会儿血,脑袋上突然开始冒出"zZZ”的符號,仿佛就那么挂着也能随意睡过去。

    "什么叫最近总是不清醒?"虞青极輕地了一下眉,“还有,你为什么要用镜子跟我说话,你人在哪?“ 镜子上的水雾已经很薄了,新出现的字没有最初那么清晰,但内容却让虞青呼吸一滞:

    「我其实就在你身边,只是你暂时看不见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虞青猛地转身,看向四周的昏暗。这里有朦胧微渺的光线,照着虚空中的浮尘。

    "什么叫还需要一点时间?"虞青问道,“你为什么会變成这样?“「一些惯例而已。]

    这句话出现之后,停顿了好几秒。他又继续写道:「是我的错觉?]

    「你看上去好像在担心。」虞青:“没有。"

    他顿了一下,再次道:“我为什么要担心?我还不识你。“

    挂在圆框上的无常小人在风里晃了晃,“zZZ”的符號骤然一停,又开始渐浙沥沥往地上滴血。但小人滴着滴着,像想起什么般,从挂着的圆框上下来了。

    因为垂悬了好半天的关系,小人脑袋上的白毛有点乱,遮着的眼睛像无常本体一样,映着不知哪里的霓虹灯光,忽然亮了一下,就那么看着虞青。那会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弥笑白也正在看着他,而他似乎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没等他再开口,弥笑白就在镜子上写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真的很好奇。」

    虞青:

    虞青:“你说。‘

    「你是从游戏进来的,應该要选供奉的神明?」虞青:“所以?"

    「你供奉的是哪位?」

    「已经解锁了羁绊和好感值?好快啊。」虞青习惯性嘴否认:“没有。"

    镜面上的字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写字的人在观察他或在思索。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能听见鬼神无常輕輕的呼吸。那种存在感由胆尺到两步之遥弥笑白似乎又到了镜子边,过了片刻,镜面上出现了新的字迹。

    啊我以为已经解锁了好感度,所以会有一个迷你小人在蹦来跳去。」

    虞青依然矢口否认:"没有那种东西。“「好的吧,那么

    「视野右上角有什么在吸引「你?」

    「你好像总在往那边看。」虞青:".

    他还在假装不记得这里的一切,自然不可能承认供奉的是无常。他也没有自恋到报上“画皮”这种名號,供奉自己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于是他只好随口报了一个记在账上的名号:“夜游神。" 镜子:

    右上角的无常小人头顶一道霹雳电光,圆框里的背景陡然一黑,小人突然變成了脸色阴森森又黑的鬼。「谁?」

    虞青语气笃定::“夜游神。"

    镜子上缓缓出现一个问号。*

    另一道空间里,莫名其妙被拉进【无常】副本的夜游神侧靠在他的大摩托上,接连打了三四个喷嚏,十分怀疑有人在骂他。他拎着头盔纳闷道::"拉我来囚禁呢这是?“ 他往四周围看了一圈,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场景。喊一嗓子,还有幽幽的回声,十分疹人。

    他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只觉得眼下这种囚禁的状况,比狼狠打他一顿都難受。“纯恨我?”夜游神抓着头发崩溃地想。

    他干巴巴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发霉了。終于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此时他惯用的手机已经变成了游戏玩家模式,有一道亮粉色的、能闪瞎眼的光边。屏幕里的内容也很简单,点进去只有廖廖几个软件。一个会顯示个人信息,一个用来聊天,还有诸如归置清点物品的背包之类。

    聊天界面里分了世界频道、队伍道以及好友频道。然而世界道像死了一样,没人吱声。

    队伍频道显示不全,小圆圈转了半天,却总蹦出来一个提示框,写着:该频道暂时无法连接。夜游神声说:“都是报应。"

    就连界面提示都和当初给画皮造的梦那么像,要不是他知道自己才是夜游神,简直要怀疑画皮也会造梦了。好在这种“暂时无法连接”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队伍频道就像挤牙膏一样,慢慢蹦出来一点名字。

    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叫“吴嘉人”。区区不才,那是他自己。

    他并不习惯这个名字,总会引发一些误会,而这倒霉游戏却不肯给他打码。队伍蹦出的第二个名字是一对很简单的符号,叫“--”

    之前鬼见愁无常请他造梦的时候,他就已经看穿了…虽然很難想象两个鬼见愁凑在一起究竟要怎么相处。但这名字一看就特么的跟“”是情侣名。反正他跟兄弟朋友都不会取这种东西

    又过了很久,队伍蹦出了第三个名字,叫“三个K”。

    那位队友似乎也很懵,全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拉进【无常】副本里。

    这位三个K显然也在刷队伍频道,想看看自己还有什么队友。然后他在频道里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吴嘉人,女生?夜游神向天翻了个白眼,长长叹了口气,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

    他这一生,在无数只显露名字的场合,被无数人默认成女生,还被不怕死的流氓言语调戏过。

    当然,那些流氓最后肯定都会怕得要死。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屡屡发生,他一般都会给自己的名字打上码。

    那位三个K倒也并不是什么看见女生就两眼放光的流氓,只是在队伍频道里问了一句:请问你有刷出其他队友是谁吗?我这怎么这么卡呢?卡得我差点以为又闹鬼了哈哈哈。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显得这位“三个K”似乎经常倒霉。而那个干笑般的“哈哈哈”则暴露了对方故作轻松的状态,本质应该是个胆小鬼。而夜游神正巧无聊。

    于是他想了想,在队伍频道里简单回复了三条。

    吴嘉人:哈哈哈吴嘉人:哈哈哈吴嘉人:哈哈哈

    三个K:

    此后,这位“三个K”久久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吓疯了。

    于是夜游神又有一点把陪玩弄丢的后悔和懊恼,他想了想又往回找补了一下。吴嘉人:不好意思,刚刚游戏卡了。

    三个K依然没答话,不知道是不是吓晕了没醒,还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敢说话。索性已经在队伍频道里开腔了,他便开始尝试一种可能

    假如那位冰冻画皮出了岛城再回来,转性了,会搭理人了呢?于是他斗胆在队伍频道里@-。

    吴嘉人:求你了,要打要杀,给个痛快吧!@--

    吴嘉人:这究竟是什么破地方?无常那个鬼见愁有这么自闭吗?副本场景全黑不透光? 吴嘉人:噢,好像旁边有块镜子。不过不重要,反正周围没有一个人,好像是个小房子。吴嘉人:你主要还是打无常对吧?那你找到他了吗?@-·

    吴嘉人:总不会是你俩凑一起二人世界,把我发配边疆了吧?@--

    夜游神还要再发,死了很久的三个K終于活过来插了一句话:我好像也在边疆*

    这当然不是什么边疆,就像夜游神所描述的,这其实就是一间非常昏暗的小房子。和虞青眼下所在的小房子其实长得很像。

    这座小房子正常来说,确实应该空无一人。至少在岛城漫长的时光里,它大部分时候都是空无一人的。只在每隔10年左右,会有一道游魂般的意识懒懒散散来到这里,稍作驻留。

    有时待上半年,有时待一年,有时更久。等到修养足够,他又会挑一天离开,像岛城候忽来去的风。这个小房子像一处涅之地。

    那道意识每次来的时候是游魂,离开时便是十五六的少年模样。他在岛城有一个被很多人议论的名号,叫无常。

    弥笑白从没跟虞青说过也尚未来得及说,他其实在记忆的最开始,就是岛城的人。和那些死后来到岛城,喝了孟婆面汤,从而忘记生前种种的人不一样,他生在岛城这座大雨終年不歇的城市,用岛城之外的话来说,是他的故乡。

    很難说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就像没人能说清这座城市的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的,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开端,那就是这座昏暗的小房子。

    他第一次睁眼,就在这样的一间小房子里,像是于惊蛰清晨乍然苏醒。无常第一次醒来时,就是十五的少年相。

    跟后来不同的是,他刚睁眼的时候其实是鬼状态,也只有白发,天然能听到整个岛城的鬼语,像这里的大雨一样昼夜不歇。后来才蜕去鬼气,变成了黑发模样。

    他从小房子里出去的第一夜,恰巧碰到了从市中躲往山里的野鬼拦路。

    那群野鬼眼拙,把他当成了离家出走到荒野又没什么反抗力的普通少年人,虽然身上有隐隐的鬼气,但他看起来实在和常人无异。于是野鬼一拥而上,妄图去啃食他的血肉魂魄。

    那天,那条不知名的山路阴黑冷僻,沱大雨冲刷着山路上的湿泥,冲出一条又一条沟壑。但沟壑里的水却是红色的,积着不远处小高地泊泊淌下的血。

    那群野鬼不是第一次伤人,确实第一次发现,有人的血就像流不尽一样,能形成那样触目惊心的一片血泊。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却在他们趴着饮血的时候,松着筋骨、揉着脖颈,爬站起来。

    他用手背抹掉脖子上的血污,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交错的狞伤口,一把住其中一只野鬼的喉咙,将他半提起来,微微沙哑的问道:“哪些是你撕的,数了吗?"

    野鬼被他身上冲天的鬼气吓到,声不语,却瞄准了一个机会,想要挣扎着反手反杀。最终被那个少年踩着脸,踩进泥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而那个少年鬼边撕边轻声数着数字,到最后居然冲嘶声惨叫的他说:“你好吵,先安静一下。我应该不多不少,还了你21下,但我不能确定,所以你自己数了吗?" 野鬼:

    11

    他快吓疯了,游荡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恶鬼。

    少年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答,又没了耐心,随意道:“没数就算了,反正也没有机会改正,那就这样吧。“ 少年厉鬼说着这样无所谓的话,手指一用力,被撕扯成片的野便在那一刹那灰飞烟灭,凄厉的鬼叫声横贯荒野。其他野鬼吓得轰然而散,但没有用。

    他们又被那个少年一个一个拖行回来,挨个杀了。只有一个因为胆子最小,跑得最早,短暂脱逃成功。

    他在跑远之前,依稀听到一个野鬼同伴哭叫着问那个少年:“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该动手的!求求你,求你!我让你泄恨,随便撕咬,但别让我灰飞烟灭,灰飞烟灭,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超度我好不好?你消完气,把我超度了,行吗?“

    那个少年看着他,轻飘飘地说::“我为什么要撕咬你?你看起来实在难吃。不如你安静一点,听话别吵,我下手干脆一点,少点折磨,怎么样?“ 野鬼同伴:

    野鬼同伴最后哭豪着问::“你到底是谁啊?!“ 那少年似乎想了想,最终报了个名字:“无常。“

    那之后不久,临时逃脱的野鬼依然没能躲过一劫,那位叫“无常”的少年厉鬼如影随形地追着他,有几天简直把他当成了玩具一样,抓抓放放,百般折磨。他最终死在一间破日的小神庙门口。

    那间小神庙在城市的边郊,他曾经从这里路过,记得这里供奉的神像早就损毁倒塌,不见踪迹了,只剩下空空荡荡的石基底座。可这次,在魂飞魄散前,他恍然看见神庙早已损毁的石基上,不知什么时候新出现了一座神像。

    那似乎是某个半蹲在高楼边缘的神明,手肘搭在半蹲的膝盖上,微微低头,俯瞰着岛城斑斓成片的灯火。神明兜帽的帽沿压得很低,下半张脸和杀他的这位少年一模一样。

    关于无常的传闻,最初就是从这名逃窜的野鬼那里传出去的。又在多年以后,几经变幻。

    后来的后来,岛城众所周知,神明无常有着人、鬼两相,既司超度,又管屠鬼。

    超度是送人入轮回,也许未来还能有个人的模样。但屠鬼,就是挫骨扬灰,什么都留不下了。那是最坏的结果和惩罚。这世间,好人常常自省,并不觉得自己光明磊落。而坏人又总是毫无自知之明,觉得自己做每件事都有缘由和苦衷。

    所以往往一道孤魂,落到无常手里,总觉得自己的下场好坏难说。久而久之,关于无常的传闻里,便多了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还有人说,无常生得一副好模样,就连痛下杀手时都是笑着的,让人分不清他在想些什么,也听不明白他说的是真话假话

    最初的传闻说,无常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后来过了些年,传闻慢慢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再过几年,有人偶尔得见,又说:不对不对,他还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还有人说,每隔十来年,无常就会消失一段时间,谁也找不到他,所以行踪难寻。时间久了、传闻杂了,就再也分不清了。于是,无常在岛城成了一个谜,众说纷纭。但其实那些说法都对。

    朝生暮死,孩童吹出的泡泡也只活一个刹那。而无常跟这两者其实很像。

    他频繁濒死、频繁地切换人相和厉鬼相,注定了他的生命很特别。

    他每一轮只活十年,从15岁起始,到25岁终结。像窗前偶尔飘过的泡影一样短暂。但他每次都会“魂归故地”,回到那间小房子,休养生息,而后开始又一轮生命。

    像他庭院的那些野草一样,春生秋枯,周而复始。所以他的生命又如此漫长。

    这样反复的生命其实很寂廖,那么多轮过去,他的心性脾气始终留在15到25的那段时光,有点百无聊赖,也有点乏善可陈。

    直到那个闷热潮湿的初夏,他朝城市中心那栋高楼投去了一次不经意的目光。

    那个被叫做“画皮”的鬼神同样起始于命定般的15岁,站在那扇宽大玻璃窗边的时候,有着似乎同样的寂蓼。

    那一刻,对面的街角有孩子在嬉闹中拿着玩具喷洒泡泡。岛城的霓虹灯映在上面,光影流转,很漂亮。

    他想,孩童的玩具喷口源源不断、生生不息。映着灯光的泡影那样繁多成片,即便它们大多转瞬即逝,但应该至少会有一个,能够特别一点,飘得高一点。飘往那栋高楼的窗。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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