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七十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20年11月16日,云城)
黎梁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好几个小时。
在单位的时候,整夜整夜不够睡;如今真闲下来了,反倒睡不着了。一直到微亮的天色从窗帘缝隙中透过来,他还是没能耐过心里的那股冲动,打车来到了湖滨别墅。
他在门外犹疑是否要上前去按响门铃,可是近乡情怯说的大致就是这个理,真打算和栾云涧开门对峙他却失了勇气。他独自徘徊许久最终决定还是悄然离开。
“梁之?”一声不可置信的小声惊呼让黎梁之如梦初醒般回头,却看到了自己纠结了许久是否要见面的人正就站在自己身后。
自从黎梁之离开后,栾云涧就恢复了晨起跑步这项运动,此时此刻他刚围着湖边跑完十公里,离家老远看到那个身影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一路在心里否认着,脚下却越走越快,这才发现原来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真的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人。
两个人对视许久,还是黎梁之先上前一步打破沉默。
“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要不进去坐坐?”栾云涧笨拙地邀请。
黎梁之摇了摇头,“就在这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回答完我就走。”他低下头不敢看向栾云涧的眼睛。
栾云涧看着面前凌乱发顶的黎梁之,看着遮掩在眉骨阴影下的青黑色眼圈,点了点头带着涩意说出:“好。”
“四天前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黎梁之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盯着栾云涧。
栾云涧警醒地眯了眯眼,记忆闪回到四天前,那天孟同早早通知他去摘星酒店,说崔爷有事商讨,等他到了套房却被收了手机软禁起来。一直等了两个多小时崔爷还没来,他就明白这是软禁,而收了手机不让他与外界联系,是为了什么。
他第一反应就是黎梁之有危险,那一刻他不顾什么暴露不暴露,放倒两名保镖就要冲出去,却意外被孟同拦住了。
“崔爷的目标只是杜平和赵越,可若是你真的冲出去会不会临时加上你心爱的黎梁之,那就说不定了。”
孟同轻蔑地看着被他打晕两名保镖,摆了摆手就有人把他们抬了下去,“何况即使你去到现场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你还真能在一群警察当中替黎梁之放冷枪不成。”
他看向孟同久久没有言语,孟同想做些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孟同似乎知道他的目的,并且也默许着,否则那张崖山过后再次被后座力崩开伤口带有血迹的照片,早就递到了崔爷手里。
后来的事他也听说了:杜平死在现场,赵越被一伙神秘人救走,多半是赵二的手笔。崔爷发了好大一通火,最后赵二和崔爷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关算是过了。
而黎梁之的这一问将他带回了那天的记忆里,手机上确实有着三个本地号码的未接来电,如今看来也许正是黎梁之借用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栾云涧长久的沉默在黎梁之眼中格外刺眼,那颗怀疑的火种被撒向了枯黄的草野,风一吹,铺天盖地的大火烧了起来。但他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倔强地对视着栾云涧的双眼,眼眶微微泛红:“栾总,四天前你在哪呢?”
栾云涧根本无法接住这厚重的情感,他只好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黎梁之苦涩地笑了笑,“好,那我问你崖山那晚是你放的冷枪,打乱了狙击手的节奏对吗?”
“不是,那天晚上我在睡觉。”栾云涧抬起双眸很快地否定。说完却意识到不对,再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黎梁之单薄的身躯在冷风中摇晃,栾云涧满头的汗珠也早被冷风吹干,可是两个人没有一个人离开原地。
黎梁之盯着栾云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栾总,还没说日期呢。”
栾云涧避开对方的目光,“黎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仓库那晚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你想找什么证据?”
“......”
“邓九乡死的那天你为什么要去云隐?”
“......”
“任慕夏去取证据的那天,为什么你也在云隐?”
“.....”
“别墅那晚你又是为了做什么?销毁花束?”
长久的沉默后,栾云涧低笑着摇了摇头:“黎警官你今天过来是干嘛的?是要翻旧账审讯我,还是想找出证据来抓我?”
“你是不是把救我当做你的挡箭牌?是不是只要你对我好你就觉得我不会抓你,就会原谅你做的一切?”黎梁之心如刀绞,声带都在颤抖着,但仍然在一字一句地逼问着,“否则为什么你愿意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是想把所有的巧合所有的契机都套在一个名为‘救我’的前提条件下,从而让我们忽略你究竟做了些什么是吗?”
栾云涧此刻心已经麻木,原因他无法解释,取证也好为了黎梁之也罢,有哪一些话又是真的可以摊在阳光下细细诉说呢,何况看着这样冷静的黎梁之,看着他硬生生逼退眼圈周围的那点红,看到他的语气越发沉稳丢去怯意,他更不能说了。
他一直渴求的不就是这样的黎梁之吗?如今,一切终于回归了正轨。
“栾云涧,我想要一个解释,一个这些不是巧合的解释。”
他轻笑一声:“黎警官,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呢?”
“因为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这句话黎梁之说得太过迅速太过理所当然,栾云涧一时竟愣在了原地。
“因为陆鸣川也不是那样的人......”黎梁之此刻看向栾云涧的眼神竟带着些希冀,“所以希望你也——”
“够了。”栾云涧冰冷淡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直起身子,比黎梁之高半个头的压迫感突然出现,他微微俯视着黎梁之的眼睛:“黎警官失望了?”
黎梁之微微后退一步。
但栾云涧不依不饶,他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伤人的话一句一句地吐出口:“黎警官现在知道了,那又能怎么办呢?你有证据抓我吗?或者说,你说的这些有哪一件能写进卷宗?”
黎梁之被逼得步步后退,他几乎想要逃离这里,但他忍住了,他拼命攥着掌心,许久没剪的指甲刺痛柔软的手心。他觉得如果他此刻走了,他和栾云涧就真的没有以后了,他们一定会站在对立面,而这是他最舍不得事情。
“既然心中有渴望那就坚定不移地查下去,不管最终的结局是怎样。”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认出栾云涧就是陆鸣川,不会意识到命运真的如此慷慨。”
“要相信自己的内心。”
三十岁自己的这些话此刻疯狂地在他心里旋转着,就快要冲破胸腔,突然一声铃响打破了沉默,黎梁之打开那个在火拼中碎屏的手机,宋岩堂三个大字不停的晃动。
原本想挂掉,但奈何屏幕不太好使,不小心点了接听甚至还触碰到了免提:“梁之你干嘛呢?去哪里了?一觉睡醒你怎么不在了。”
“我——”黎梁之看了看栾云涧,露出些许尴尬想把免提关掉,但屏幕再一次不给力,压根点不动。
“喂喂?没人吗?”刚睡醒还在迷迷糊糊的宋岩堂在床上翻滚着,他打个哈欠:“你那边信号不好吗?我听不到你声音。”
黎梁之看着栾云涧一身跑步的装束不由得脱口而出:“我在跑步呢,咋了,啥事啊?”
“害,都停职了还不好好歇着,起这么早,我看你就是劳碌命!我一睁眼没见着你人,还以为你又跑单位去了,吓我一跳。”
听到“停职”两个字时,栾云涧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梁之,那里面带着震惊、不解还有心疼。
原本一脸严肃的黎梁之竟被这目光烫得结巴起来,“我,我有事,先挂了!”说着就要挂电话,但同样屏幕根本点不动。
而电话那头的宋岩堂压根不晓得这边紧张的气氛,还在继续说个不停:“哎,你等下,既然你都下去了,待回帮我带份早饭呗,我不想下去了,就那个咱小区外围的商
业街有一家粤式早茶超好吃,咱以前一起天天去的,你记得多带点回来啊,直接早午饭一起吃了。”
“好,好的。”黎梁之尴尬得简直想把手机丢掉,可是看看这个已经很惨的手机最终还是不忍心。
“行了,就这样吧,我挂了,还得睡会儿,几个月没睡懒觉了,真是困死我了。”宋岩堂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
那毫无隐私的跟破锣嗓子吆喝声一样的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黎梁之狠狠地捏了半天,最终还是把他塞在了口袋里。
而原本两个人无言以对甚至有些针锋相对的气氛,被这个尴尬的电话彻底打破。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栾云涧憋出一句:“你怎么能和他住一起?”
黎梁之顿时哑口无言,面露尴尬,其实就一句话的事。但那句解释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刚才还信誓旦旦地以一个警察的身份质问人家,而现在就被人家知道了自己被停职的身份,前途未卜,又哪来的立场再去调查人家。
栾云涧看着原本镇静的黎大队长因一通电话变成了十八岁的少年,眼眶是一点也不红了,但脸颊却红了起来。实在是没忍住,笑了笑。
“黎警官,我让人送了早饭,去我家吃点吧。”
“不——”黎梁之自然打算拒绝。
“有什么事餐桌上问吧,其实我还挺冷的。”栾云涧说完也不等黎梁之的回应,绕过他就往院子里去。
黎梁之看着那瘦削却有力量的背影,十一月中旬这个人却仍是穿着薄薄的运动衣裳,而自己却将人家留在门口吹了足足一个小时的冷风。他心里生出一股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心疼,栾云涧什么时候都不会拒绝他。他站了许久,久到栾云涧就快进到别墅里头,他才抬步跟上。
别墅里一如既往的维持着适宜的温度,栾云涧压根没有身为主人的自觉,给了黎梁之充分的便利,一句话不说就直接进入淋浴间,一直到冲好澡换了身衣服才再次出来。
恰好此时,助理送的早餐也到了。
黎梁之看着满桌的各式早点,暗暗心惊,他应该是刚看到自己时就准备好了一切,如果自己没有选择进来,栾云涧会很失望吧。
待到沉默无言的吃完这顿早饭,被清晨冷风吹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个人才算真正缓了过来。
栾云涧自然的端过一杯姜茶递给黎梁之。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茶杯,熟悉的动作,黎梁之在一瞬间被拉到那天——他问出那道疤的来历的那天,也是他确信栾云涧就是陆鸣川的那天。
黎梁之接过那杯姜茶一口闷掉。
“因为杜平和赵越,所以被停职了吗?”
黎梁之与他对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栾云涧心下了然。
“鸣川。”
栾云涧惊讶地抬头,“黎警官这是叫我吗?”
黎梁之看出了他的抗拒,也看出了那份故意做出来的生疏。他垂下头,没有再试探下去:“栾总,你对我的好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不知道你无条件付出的原因是什么,但那些巧合里你出现的每一个身影都告诉我,你做这一切并非目的单纯,这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的巧合。”他盯着手里带着繁复花纹的玻璃杯:“你说的对我没有任何证据,除了你非法持枪这一条线索,但我不抓你是因为我想得到更多的结果而我恰好明白,这条路上绝对不是只有你独自前行。”
黎梁之环顾一周看了看满屋的监控和监听器:“总有一天,我会将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全部揪出来。”
栾云涧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并未讲话,黎梁之闭了闭眼,终于抬头看向他:“也包括你。”
在那瞬间栾云涧仿佛见到了七八月总是不断的因为调查前去他中心大楼的黎梁之,那个为了目的誓不罢休不会顾及任何情感的黎梁之。
他神情里带了几分悲伤和落寞,然后扯了扯嘴角:“好。”
我等着你,等着你亲手为我戴上手铐的那一天,我已经等待很久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