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七十一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08年11月16日,华城)

    黎梁之顶着一身寒霜从走廊阳台回宿舍,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陆鸣川正站在明亮的过道上等他。

    “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还跑出来啊?”黎梁之看到陆鸣川的身影时,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小跑到陆鸣川面前。

    陆鸣川看着黎梁之被冻的通红的鼻尖,原本想要质问的话语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抿了抿嘴,伸手拉过黎梁之的手,眉头拧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冰,去哪里了?”

    黎梁之看着他那双写满疑问、嘴角却硬要压着笑的眼睛,心里直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鸣川这么好懂——嘴上装着若无其事,眼神却什么都藏不住。认识一个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的眼神。就像现在,明明满腹疑问却还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刚在跟一个小朋友打电话呢。”黎梁之想了想在2020年那个又是被停职又是受伤的小黎,一时有点感慨,怎么不好的事情全被小黎碰见了呢,又想到如今近在眼前可是十二年后却立场难辨的栾云涧,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刚兴起的一点逗弄的心思,也没了。

    “走吧,快回寝室吧,好晚了,明天咱还要早训呢。”黎梁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但却被陆鸣川紧紧握住,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问:“怎么了?”

    “很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你总是在夜里跟他通话,不能白天打吗?”

    黎梁之一直观察着陆鸣川的神情,而陆鸣川又何尝不是,黎梁之脸上突然生出的几分落寞也让他感到难受,又想起至今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定数,他好像也没有这个资格吃醋。

    “我——”黎梁之刚准备回答,却突然听到一声长哨划破夜色:“集合!”

    两个人顾不得再叙闲话拼命赶往寝室,进寝室的时候屋里灯已经开了,宋岩堂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衣服一边急急忙忙地说:“你俩去哪了!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们要被教官记过了!”

    林游看了看两人通红的耳垂,憋出一阵笑:“老宋,不该问的别问哈!”

    宋岩堂挠挠头一脸茫然。

    四人穿好装备,叠好被子,站到队伍里的时候,时间还没过五分钟,宋岩堂打个哈欠问隔壁的黎梁之:“林游说的啥意思啊?啥叫不该问的啊?”

    “嘘,教官看着呢。”黎梁之挺直了身板看向前方,胸腔被充实和圆满包裹着,那些他曾经抱怨过、忽略过、咬着牙熬过的日子,回头再看,竟都成了好日子。

    回到寝室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刚跑完十公里,做完基础训练,每个人都打着哈欠一身疲惫的回到宿舍,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两点,想着明天早上六点还要早训,不由得哀声一片。

    “吵什么吵?还想加训是不是?”一楼大厅里传来教官的怒吼。

    楼道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互相行着注目礼,然后不约而同地背过身,朝教官的方向狠狠竖了一根中指。

    黎梁之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了,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他半睁着眼睛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字:“陆鸣川”。不由得精神一凛,打开,发现还是刚才的问题:“那是谁?你最好的朋友?”

    他侧过身对着陆鸣川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一直在侧着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黑色瞳仁在灰暗的室内格外明亮,他笑了笑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见,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话:“秘密,以后或许会告诉你。快睡觉,晚安。”

    陆鸣川纵使此刻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回出两个字:“晚安。”

    黎梁之很快便发出了均匀安静的呼吸声。

    陆鸣川却在黑暗中失眠了,房间太黑,他看不清黎梁之的脸,他索性闭上眼睛去描绘那样一张神采飞扬的脸庞,柔软乌黑的头发,没有刘海时也是掩不住的锋利精致,皮肤白皙却不显秀气,可性格又是那样温润,就算有很多很多追求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所以电话那头到底是谁呢?会是来自大洋彼岸的追求者吗?

    陆鸣川在满脑子的混沌想法里昏睡过去,梦里一个身影遮掩在一片雾气后,可是还不待自己识得他的真面目,那人就要转身离开了,他拼命追拼命追,那人却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他张大嘴巴不断叫喊“停一下、停一下,”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人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叮铃铃铃铃铃——”

    陆鸣川猛地惊醒,满头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5:30,闹钟响了。

    整个寝室都被闹钟叫醒,哈欠声此起彼伏。

    黎梁之第一时间看向了对面床铺,揉着眼睛笑着对陆鸣川说了声:“早安。”

    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抚平了陆鸣川胸口那点慌乱。那些不愉快的猜测,在晨光里烟消云散。

    他还是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但他忽然有了信心——不管是谁,此刻黎梁之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笑了笑也回了句:“早。”

    “干啥呢,干啥呢?”宋岩堂趿着拖鞋挤到两张床中间,叉着腰,“一大早就眉来眼去的,快从实招来!你俩昨天晚上去哪了?什么时候出去的!为什么不叫我和林游!”

    林游叼着牙刷从水房探出头,忙吐着泡泡撇清:“跟我可没关系啊,你俩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什么都没看见。”

    宋岩堂白了他一眼,林游一个肘击还过去,两人当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黎梁之看得眼睛发亮,兴冲冲跳下床也加入了战局,结果没两下就被宋岩堂和林游联手按在桌上。他挣不开,只好扬着笑脸朝对面求救:“鸣川快来救救我,我打不过他俩。”

    四个人的混战不仅没有分出胜利者就终结了,还导致四个人早操迟到,教官大手一挥,判决极其痛快——加训五公里,再吃饭。四个人只能互相鄙视着,吸着冷风在操场上转圈,收获了不少幸灾乐祸的目光。。

    ......

    下午,中队长把一张表格递到陆鸣川手里,“全国公安院校技能大赛,你在班里传达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要报名,项目还

    挺多的,尽量让大家踊跃报名,反正还要进行校选拔呢,何况报名就加学分,要是真能代替学校参加比赛,那学分就更高了,说不准还能保研。”

    陆鸣川点了点头,拿着报名表去班级宣传此事。

    消息一落地,整个班级都沸腾了。倒不是代表学校参赛有多光荣,而是学分难得来得这么容易,何况真要出去比赛,连课都不用上!

    “我报!”“算我一个!”“还有我,我也要!”喊声此起彼伏。项目又多,陆鸣川一个人记名字根本记不过来。宋岩堂给团支书黎梁之使了半天眼色,发现他还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游离在一片热闹之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好以纪律委员的身份帮陆鸣川记着姓名。

    全班只有黎梁之一人顾不上庆贺。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越想越心惊。

    他记得这场大赛。记忆里,陆鸣川等二十名学生代表G大前去参赛,陆鸣川一个人拿下了三项全国第一。可那时候,陆鸣川天天和他待在一起,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秦峰桓——那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一个“遇见”的契机,会不会就是这场比赛?

    陆叔叔也是云城的缉毒警,大概率跟秦峰桓互相认识。秦峰桓见到与陆铮有着血缘关系的陆鸣川,于是引领着他走上同一条路?又或者,陆鸣川知道了爸爸的故事,为了替爸爸洗清嫌疑,自己选了那条路?

    他突然想到十一见到谢老师时,谢老师说的那句话:“陆铮跟你们一样,也有个铁三角的关系。“他和他的室友,还有一个师弟,一起去的。”“可惜,没一个人回来。”

    如果真是这样——秦峰桓,会不会就是那个铁三角里,唯一没有去做卧底的人?

    黎梁之越想越深,心脏在一片吵闹声里重重地跳着,几乎要压不住。这些都是他的猜测,可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是假设,他也绝不允许陆鸣川去冒这个险。若这段历史真的能改,他绝不会再让陆鸣川走上卧底那条路。

    他盯着陆鸣川手里那张报名表,像盯着一份判决书。

    “梁之你报什么!”宋岩堂兴高采烈地窜到他座位面前,“大家都报了项目,就差你了,快说,我记下名字。”

    “什,什么?”黎梁之被宋岩堂的声音唤回现实,才发现好多张脸盯着他看:“对啊对啊,梁之你报什么?”“我感觉给梁之都报上吧,他那么强。”,“对啊对啊,黎梁之和陆鸣川干脆把项目包圆了吧,到时候拿个全国第一回来,看谁还敢小瞧我们缉毒系,我们人少怎么了,但个个都厉害着呢!”“就是就是,我支持!”

    陆鸣川也按着顺序走到了他跟前,看到黎梁之的脸时顿时慌了:“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宋岩堂这时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让大家在座位上坐好,重新核对一下报名表,然后给陆鸣川使了眼色。

    陆鸣川点点头,趁着混乱拉着黎梁之出了班门:“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你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出了好多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