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七十三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20年12月7日,云城)

    白得刺眼的顶灯悬在头顶,硬邦邦的铁椅硌着尾椎骨。

    “姓名。”

    “黎梁之。”

    “职业。”

    “云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一大队大队长。”

    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层的水雾一般模模糊糊地传过来,虽不是什么尖锐的问题,但砸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11月12日押解当天,你们原定的路线是什么?”

    “为什么临时要求改道?为什么临时调换车辆排布?”

    黎梁之摇摇头,脑子一片昏沉,思绪如同乱麻一般无法思考,但对面仍然在咄咄逼人地继续发问,永不止歇。

    “10月16日那天进山,你知道是谁在狙击枪前射出那颗子弹吗?”

    “什么?”

    “10月12日仓库着火是谁救你和宋岩堂出来?”

    “任,任慕夏?”黎梁之突然一阵头痛,不对,不是任慕夏,应该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只能看到那人背影,那人好像还受伤了,胳膊,对,是他的右边胳膊上满是血迹,不停地砸在满是黄土的地面上。

    “路面勘验验出至少五种不同膛线磨损的子弹,你怎么解释?”

    “五种?”黎梁之指尖死死攥着太阳穴,拼命回想着,在心里计算着:宋岩堂,两名杀手,一名司机......还有一把是谁的?怎么会有五种?为什么会有五种?

    “7月28日凌晨,你在北塘路上发生严重车祸,目的地原本是哪里?”

    7月28日……

    暴雨,远光灯,U盘,还有那张冷着眉眼的脸。

    我要去哪?

    我要去见谁?

    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钻进了身体里,不停地顺着脊椎往下窜,他感觉浑身发冷如同血液倒流一般,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攥进头发里,指节泛白。为什么翻来覆去地问?为什么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的两张面孔却越来越模糊,如同被水打湿的墨迹,渐渐洇染开来。而更远处的雾里,有个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

    宽肩窄腰,身形比例好得过分,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却隐在了白茫茫的雾里,压迫感如一座大山一般涌来,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奇怪的是,黎梁之并不怕。明明陌生的气息几乎要将他溺毙,但他没有感受到对方一丝一毫的敌意。

    不对。

    这不是督查的讯问。

    督查不会问跨了大半年的案子,更不会把狙击、火灾、车祸混在一起问。

    这不是真的。

    这是是梦。快醒。快醒过来!

    黎梁之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他朝着脖颈一摸,才发现就连身上睡衣也快要被冷汗浸透了,真丝面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胸腔剧烈起伏着,黎梁之大喘了好几口气,盯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如同擂鼓一般地心跳声才缓了下来。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挪腾到客厅,拧开水龙头,用水池旁边的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冷水仰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瞬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着胸腔中间的胃部,另一只手撑着流理台,缓了足足半分钟,那阵绞痛才慢慢退下去。

    抬眼时,才看见阳台纱帘外面的天色,一片深蓝,大约五点多样子,卧室的遮光帘厚得密不透光,刚醒来时,他还以为是深夜。

    算下来,督查组进驻已经半个月了。

    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份笔录,同样的问题颠三倒四地核对,从押解路线问到车辆调度,从杜平的死因问到赵越的去向,就连许多百合案的细节也在不经意间不断地提起质询。

    就连宋岩堂也被这场调查折磨得胡子拉碴脸色衰败,更何况他呢。

    他完全是靠着18岁那股拧劲硬扛着,表面上看着状态还算正常,只有自己知道,那根装作若无其事的弦早就绷到了极限。

    不然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八点整,黎梁之准时下楼。

    宋岩堂靠在车边抽烟,烟蒂亮着一点红光,看见他来,抬手把烟掐了,扔在路边垃圾桶里。他下巴上覆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底带着点青黑,却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行了,终于解放了。这事啊,就算翻篇了。”

    黎梁之轻轻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视线扫过宋岩堂憔悴的侧脸,心里微微发涩——这人明明自己也熬得够呛,还总想着先安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把脸看向了窗外,路上行人都裹着大衣神色匆匆。

    原来冬天真的来了。

    车开到市局大院,刚上七楼,就听见大厅里的动静。

    任慕夏举着一把鲜脆欲滴的柚子叶,沾着脸盆里的水,往墙角、门框、办公桌沿挨个洒,嘴里小声念叨着“可得好好去去晦气!”

    看见他俩进来,她眼睛一亮,叶子还举在半空中:“黎大!宋大!你们可来了!”

    叶舒清站在大厅正门口,也笑着颔首:“终于归队了,就等你俩了,昨天队里都念叨一天了。”

    许钧从机房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台笔记本,耳尖微微泛着红,走到两人面前,有点腼腆地挠了挠头:“黎大,宋大,我……弄了个小工具,你们要不要试试?”

    几个人凑过去一看,笔记本屏幕上是个极简的小程序,暗金色的界面,中间一个抽签按钮。

    “你还做这个?”宋岩堂挑眉,“可以啊许钧,副业挺广泛。”

    “就……随便写的,图个心安。”许钧耳朵更红了,手指局促地蹭了蹭电脑边框。

    “行啊,我来抽个头彩。”宋岩堂凑上前,鼠标一点,按下了抽签键。

    一道淡金光效闪过,屏幕上缓缓浮出四个字:否极泰来。

    凑热闹的一圈人一阵惊呼,“上上签啊!宋大运气真不赖!”

    宋岩堂激动地又点了一下鼠标,背面慢慢浮现出两竖行解签语:暗途行尽天光现,旧印重悬百案明。

    “嚯!”任慕夏先轻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这也太准了吧!可不就是这事过去了嘛!”

    宋岩堂自己也愣了愣,随即真心实意笑出了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行,借你吉言,这寓意真不赖。”

    轮到黎梁之的时候,他指尖悬在鼠标上方顿了顿。

    他从小运气就不算好,这种事向来不沾边。可抬眼撞见周边人都带着极其关心的期待的眼神,终究没好意思拒绝。他闭

    了闭眼,指尖按了下去。

    金光慢慢漫开,四个大字清晰地浮在屏幕中央:拨云见日。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又是一阵惊呼:“上吉签!好!”。

    黎梁之睁开双眼看到这四个字时也不由得眼神一亮,他点开背面的解签语:云深欲掩孤鸿影,水落方知石未移。

    周围静了一秒。

    任慕夏张了张嘴,“好一个孤鸿影和石未移!黎大,我就说老天都知道你是好人,明明还在生着病天天还跟着我们熬夜办案子,他们这样都能怀疑……”话还没说完倒是先红了眼眶。

    宋岩堂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摇了摇头:“小丫头坚强点。”

    叶舒清扶了扶眼镜,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缓缓点头:“好个拨云见日。一切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七楼稳稳当当的。”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各自散开,回工位忙活去了。

    黎梁之坐回自己的办公室,窗帘拉开一半,天光斜斜地照进来,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一大队合照上,黎梁之不由得弯起嘴角。

    这就是三十岁的他带出来的队伍。

    能跟这帮如此好的战友并肩同行走上这么一条路,是他的荣幸也是他的运气。

    而后他又点开手机相册盯着那张解签语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崭新手机的玻璃屏,说起来这个手机也是栾云涧随手送给他的。

    云深欲掩孤鸿影,水落方知石未移。

    脑子里忽然又浮起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雾很大,压迫感铺天盖地,可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他分毫,甚至意外感受到了他的温柔。

    不管嘴上他说的怎样严肃,不管他的假想里给栾云涧套上了多少层枷锁,可他的内心还是认可栾云涧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散在空气里。

    “栾云涧,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外面大厅闹哄哄的,一群人围着许钧,都嚷嚷着要抽一签试试手气。许钧手忙脚乱地合上电脑,结结巴巴道:“别、别闹,版本还没做完,等我更新好了再给你们玩。”

    众人哄笑着散开,任慕夏走在最后,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许菌子,你是不是就给俩领导做了专属签啊?还藏着掖着。”

    “真没有!”许钧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更红了,“里面三个签呢,还有个签王没放出来。”

    “签王?什么签王?”

    “官复原职……”许钧声音越来越小,“概率调得最高呢。”

    任慕夏乐了,拍了拍他肩膀:“行啊你,还藏着彩蛋呢。赶紧更新,回头我第一个试。”说着蹦蹦跳跳地走了。

    叶舒清走在后面,路过的时候也拍了拍许钧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说什么,慢慢走了。

    许钧盯着电脑屏幕,后台参数明明白白:否极泰来30%,拨云见日20%,官复原职50%。

    他挠了挠头,怎么就这么巧。

    最应景的两个,偏偏都被两位队长抽中了。

    唯独那个最直白概率最大的签王,反倒没人碰着。

    这时一直阴着的天气终于放晴了,窗外太阳穿过乌云金光灿灿地落在每一处角落,也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黎梁之那一直揪着的心似乎真的被那四个应景的字慢慢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