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第七十四章

作品:《第275次天亮【刑侦】

    (2020年12月16日,云城)

    不知从哪天开始,七楼东南角又恢复成了一片忙碌的样子,铃声、键盘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且除此之外,外来访客也愈加多了。

    按叶舒清的说法,大家原本以为禁毒一大队也许就这么解散了,毕竟大队长和副大队长全部被停职调查,督查组天天上门,就连蒋支和戚政委向上递话也不管用,但谁也没想到那两名领导就那样硬生生扛过去了,不仅如此还做到了毫发无伤。

    被迫接下案子的两个大队也迅速把这半个月收集整理的材料汇总,还没等上头宣布呢,就全部送过来了。

    靳俊华把纸箱往地上一撂,禁毒二大队大队长任余一脸嫌弃地摆摆手说道:“我们可不想趟这浑水,赶快拿走。”

    但一大队每个人都明白,两边的领导不过是明白百合案的主办大队付出了多少心血而已,都是基层办事的,又如何忍心抢走别人的劳动成果呢。谁没看到一大队全员这两个多月为了办这个案子都熬成什么样了。

    那么结局不管是荣耀还是别的什么,都该由一大队亲手写上句号。

    黎梁之和宋岩堂带着大家又干了半月有余,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百合案算是正式结案了。

    结案报告摞在会议桌上,厚厚一沓,每个人眼前仿佛浮现了这三个多月以来的每时每刻,虽然陈旧的烟灰和茶垢已经被清洗干净,但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浮动着通宵熬夜的味道。

    他们跟着技侦一起一帧一帧核对了赵越被劫走时每个人的执法记录仪和每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又根据车型和大致特征,安排祝妤仪做了道路排查,最终一无所获。只能看到赵越被半拖着迅速进了一辆黑色越野,而劫走赵越的那伙人衣着和前期埋伏的那伙人接近一致,若不是提前撤离根本认不出来是两伙人。那伙人全程遮面,步态分析看不出任何东西,只好把赵越的全国通缉挂了出去,也没有得到回音。

    杜平尸检结果明确,死因是肺部和腹部的致命枪伤。遗体收敛那天,黎梁之他们没能见到杜平的妻女。自沈律师那次会面之后,电话还能打通,只是没人接;到如今,连号码都成了空号。听看守所说杜平的妻子去会面过一次,但具体谈话内容黎梁之也听过几遍,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全国大数据查了一遍,购票、住宿、通讯,都没有母女俩的痕迹——若她们离开云城,总会留下点什么。没有痕迹,说明她们还在云城,只是藏起来了。

    黎梁之他们只好又找到元序的项目总、繁新的CEO黄运中。从两人口中核实:杜平确实是八月份突然离职的,此前没有任何征兆,离职手续也办得匆忙。离职前半个月,他每日神色惶惶,当时只当是太累想辞了休息,如今回头看,大约那时已经和赵越搭上了伙。离职后两个多月,他没回过家。调取他和妻女的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妻女确实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已经离职,只当是项目的最后验证阶段太忙,没空回家。

    如此一来,整个案件脉络也就清晰了,杜平在繁新研发脂质体项目的时候意外和赵越搭上头,两人一拍即合决定铤而走险,将毒品包装成高端疗养品。赵越通过某种途径从金三角那边获取原液,送至杜平所在的那个隐蔽的研发工厂,原液经过脂质体包裹后由赵越手下送至喷洒工厂,詹磊则是对接静艺斋从漫心花田取得含翠及进行喷洒,然后再与邓九乡联系,送至云隐。邓九乡的客户,是云隐的客人里随机挑的,再加上老客户拉人头,小范围传开。客人自己并不知道,这套“含翠疗愈法”,竟是彻头彻尾会让人成瘾的阿片类合成物。

    根据杜平前期所做笔录,赵越手下全部落网,失踪的那批设备包括元序淘汰的三台二手机器也都找到被查封。他们也承认了詹磊被丢进了海里,至今尸体并未找到。

    至于那批来自金三角的原液,部里派出的边检人员按照赵越的口供和线索前去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案件将一无所获的原因归结为金三角制毒团伙技术娴熟,做完一波就转移跑路了。

    到这一步为止,由郑明远,周鼎成,严修还有张铭杰四人猝死牵扯出来的案件最终以含翠里的脂质体新型毒品画上了句号。

    案件结束了,但收尾远不止如此,邓九乡手下有接近二十名客户或多或少被特殊含翠影响,除此之外因为意外接触的更是数不胜数,比如那个被严修侵犯的女生。

    桌上一叠又一叠的案卷垒得老老高,结案报告也越写越厚,越是深挖每个人神情越发严肃,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恐惧。在不知道的角落里,又会有多少罪恶隐藏其中,而这份隐藏在含翠里的罪恶又或者是否有别的代称,亦或者别的载体正在某个地方无知无觉地侵害着无知者。

    而一旦这类新型阿片类衍生物彻底被改写了性质,披上疗愈、保养、养生的外衣混进日常生活,那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没人敢深想。

    宋岩堂却盯着那堆工厂照片发呆,黎梁之看了看实在没有找出什么特别的,问他发现了什么,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可黎梁之分明看出他瞳孔里的恐惧和疑惑。

    黎梁之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着看着产生了疑惑,关于元序淘汰的那批二手设备及一些原液桶上都印着三个数字——275,看得多了他也产生了好奇,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死活想不起来。

    结案报告交上去那天,蒋支私下跟黎梁之聊了一次,这场会面无关上下级无关身份更是无关案情,单纯来说就是一场非正式会谈。

    “梁之啊,随便坐。”

    黎梁之点点头,在桌子对面坐下。

    蒋支看了他许久,久到黎梁之都有些坐不住:“蒋支,怎么了?”

    对面领导摇头笑了笑:“你呀你,还真是变样了。”

    黎梁之有些懵,“蒋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以前我让你坐你是从来都不坐的,规规矩矩的站在桌子对面,心情好了一副低眉敛目的样子,心情不好哪怕要跟我拍桌子了也是那个样子,不死不活地笔直地站在那。你居然就那样过了六年,想想还真是神奇。如今你大病初愈,倒是有几分像我和老戚刚把你和宋岩堂从派出所领进来的样子了。”他打量着黎梁之,“梁之啊,你还是这样可爱些,表情活灵活现的,你说你从前天天绷着张脸,图什么?年轻人,怎么比我这个老古董还不会享福?”

    黎梁之张了张

    嘴,没发出声音。

    这番话怎么会就这样说出口了呢,原来他与蒋支关系这么好吗,原来蒋支这么关心他吗?这番话,就像是一名亲切的长辈在数落自家不懂事的孩子。他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在那间审讯室里,蒋支为什么特地交代宋岩堂他们好好照顾他。

    黎梁之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虽然彼时的他应当是最少年心性的时刻,可是装了四个月的大队长,他已经不太会真正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了,更何况这四个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早已不能无忧无虑地随意表达自己情感,哪怕是跟最亲的父母视频通话,他也会收着一部分。

    而此时此刻在这个办公室,他竟然莫名其妙有种想哭的冲动。

    蒋支看着他那一脸尴尬的表情,似感动又似压抑的样子,摆摆手,“行了,不用感动了,我还能不了解你的性子,说点正事吧,你知道我今天来叫你是干嘛吗。”

    黎梁之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有点清楚,但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你猜猜看?”

    “子弹。”

    蒋支笑了笑,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看来这记忆虽然倒退了十二年,但这脑子仍然好用啊,不愧是你啊黎梁之,可真行。”

    黎梁之挠了挠头,更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既然你知道,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仓库那晚乡路上检测出五种子弹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黎梁之心里一咯噔但还是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你的那辆大G车身上却只有三种子弹痕迹,梁之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支——”

    蒋支摆摆手:“崖山上,狙击枪响之前的那一枪,是谁打的,你心里有数吗?”他顿了顿,接着道:“梁之啊,你和小宋真的是被小任那丫头救出来的吗?”

    “……”黎梁之沉默了。

    他很想坚定地点头,很想说没错就是她,但可能因为蒋支语气太过温和,可能因为蒋支一开始态度就那样温柔。他竟是很艰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压抑无比。

    蒋支站起身朝着窗外看去,“六年前你和宋岩堂是全局领导都抢着要的人,你俩却毅然决然选择了我们支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当年放弃华城选择云城的时候,也是如此,梁之啊,这条路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黎梁之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他又该怎么回复呢,他只能跟着起来默默站在了蒋支身后。

    “梁之,五年前我告诉你人死不能复生,但时至今日,我也不敢确定了。”蒋支没有回头,说道:“我相信你和小宋、小叶都没问题,可是你们在做事情前也要多想想一大队的其他人,多想想禁毒支队的人,更要多想想你自己。”

    “蒋支,我……”

    蒋支听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下半句,回过身来看向他有些泛红的眼眶,嘴唇颤抖着但就是没有说出一个字。他长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次百合案虽然还有诸多谜题没能解开,但我明白你们尽力了,好好歇歇吧。”

    这场谈话黎梁之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但他在心里,默默把蒋支的名字,从那份名单上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