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王面坐在床边，看着门口那几张熟悉的脸。

    漩涡还趴在地上。

    天平站在他身后。

    蔷薇、月鬼、星痕，一个不少。

    都活着。

    这个念头落下时，王面胸口那根绷了六十二个小时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疼。

    是松。

    他想笑。

    嘴角刚刚抬起，眼眶却先酸了。

    王面没有戴面具。

    病房白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层层叠叠的皱纹。

    那张原本年轻的脸，已经干枯得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树皮。

    半白的头发贴在额前。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沿着皱纹慢慢落到下巴。

    蔷薇抬手捂住嘴。

    她不敢出声。

    眼里的泪水已经满了，只能死死咬住牙，把哭声压回去。

    他们在时间循环里见过王面衰老。

    可那时的画面总隔着一层时间。

    像未来。

    像幻象。

    现在，那个未来真正站在他们面前。

    王面每一次倒转时间，消耗的都不是神力。

    是寿命。

    进入小渔村前，他的头发已经半白，剩下的寿命最多不过三十年。

    为了冲出循环，他又把【时序暴徒】催动到了极致。

    现在还剩多少？

    二十年？

    十年？

    还是更少？

    没人敢问。

    因为一旦那个数字从王面嘴里说出来，就会从猜测变成现实。

    漩涡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瓷砖。

    他抬头看见王面的脸，嘴唇动了几次。

    平时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病房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滴。

    滴。

    王面抬手擦掉眼泪。

    “都站着干什么？”

    “我还没死。”

    蔷薇转过头。

    肩膀抖了一下。

    月鬼低头看着地面。

    天平撤掉漩涡身上的重力。

    漩涡慢慢爬起来，盯着王面看了半天。

    忽然问：

    “队长，你什么时候成神？”

    王面一怔。

    其他人也同时看向漩涡。

    漩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你现在都是人类天花板了。”

    “再往前一步，不就是时间之神？”

    “等你成神，寿命问题不就解决了？”

    他抬手指了一圈。

    “说不定还能顺手给我们每人续个几百年。”

    蔷薇眼里的泪停住。

    天平抬起头。

    月鬼和星痕也看向王面。

    这个想法荒唐。

    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王面已经突破人类天花板。

    他距离神明，第一次不再隔着看不见的天堑。

    王面看着他们眼里重新亮起的东西，沉默片刻。

    “没有那么简单。”

    “时间法则已经被诸神占据。”

    “只要现有的时间之神还活着，我就无法真正占据这条法则。”

    希望刚刚亮起，又暗了一点。

    王面却笑了。

    “不过不用急。”

    “我还有时间。”

    这句话不是回答。

    更像安慰。

    漩涡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所以只要时间之神死一个就行？”

    王面眉头一跳。

    漩涡一拍手。

    “那还等什么？”

    “咱们去把柯罗诺斯老巢端了！”

    “他不是还和你签了契约吗？先骗出来，再一起砍死！”

    王面张了张嘴。

    蔷薇已经一拳落下。

    咚！

    漩涡头顶刚消下去一点的包，又鼓高了一层。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灭神国？”

    漩涡抱着头蹲下。

    “我这是给队长规划职业发展！”

    病房里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

    却把压在众人胸口的沉重冲散了一些。

    至少现在，他们有了一个目标。

    哪怕那个目标远得离谱。

    也比坐在这里等王面的寿命一点点耗尽要好。

    病房外。

    吴湘南从门口退出来，把重逢的空间留给假面小队。

    走廊尽头，陈灵、百里胖胖、安卿鱼、江洱、沈青竹和曹渊正站在那里。

    吴湘南扫了一圈。

    “林七夜呢？”

    “进高天原了。”陈灵道。

    吴湘南脚步一顿。

    “进哪了？”

    “高天原。”

    “跟着一头化鲸进去的。”

    吴湘南看着陈灵。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连起来却一句都没听明白。

    走廊另一端传来高跟鞋声。

    纪念带着卫冬和加利走来。

    她眼下的黑眼圈还在，走路时却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刚才升进高天原的那头巨兽，就是化鲸。”

    纪念抬手打了个响指。

    像素画面浮在众人面前。

    画面中，林七夜和迦蓝站在鲸背上。

    “他俩都在上面。”

    “放心，死不了。”

    吴湘南盯着画面看了几秒。

    手指慢慢松开。

    安卿鱼的目光落在纪念身上。

    灰芒从镜片后闪过。

    骨骼。

    血肉。

    能量结构。像素规则。

    无数分析路径刚刚展开，便在纪念身体周围断开。

    她像一段不断重组的数据。

    每一次看清，下一瞬又变成另一种结构。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

    看不透。

    纪念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没有在意。

    视线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陈灵身上。

    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纪念走到陈灵面前，伸出手。

    “上邪会，纪念。”

    陈灵握住她的手。

    “守夜人，陈灵。”

    握手结束。

    纪念却没有松开。

    她盯着陈灵，忽然问：

    “宫廷玉液酒？”

    陈灵嘴角动了一下。

    “一百八一杯。”

    纪念眼睛亮了。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中国山东找蓝翔。”

    两人嘴角同时压不住了。

    百里胖胖左右看了看。

    “他们在干什么？”

    曹渊握着刀鞘。

    “对暗号？”

    “像某种特殊交锋。”安卿鱼认真道。

    沈青竹靠在墙边。

    他看了看纪念，又看了看陈灵脸上那种平时很少出现的笑。

    “不是交锋。”

    “两个沙雕网友线下见面。”

    纪念猛地转头。

    “你说谁沙雕？”

    沈青竹把脸转向另一边。

    陈灵没忍住笑了一声。

    纪念抓住他的衣领。

    “你跟我过来。”

    她拖着陈灵走进旁边空病房。

    砰！

    门被关上。

    走廊里安静两秒。

    百里胖胖摸了摸下巴。

    “要不要救陈灵？”

    曹渊看了一眼病房门。

    “他需要救？”

    百里胖胖眼睛一转。

    “也是。”

    “说不定走桃花运了。”

    他撞了撞曹渊肩膀。

    “你不懂，毕竟没谈过恋爱。”

    曹渊面无表情。

    “出家人谈什么恋爱？”

    百里胖胖刚要继续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莫莉。

    他的笑停住了。

    自己好像答应过她什么。

    回大夏后去找她。

    结果奥林匹斯、集训营、小渔村、日本...

    一路跑到现在。

    百里胖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完了。

    这次回去，可能真要出人命。

    空病房内。

    纪念关门后，双手抱胸，背靠房门。

    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

    她努力摆出上邪会会长的气势。

    陈灵拉过椅子坐下。

    “你一直这么绷着，不累吗？”

    纪念身体一僵。

    下一秒。

    肩膀垮了。

    腰也弯了。

    她几步走到病床边，整个人向后一倒。

    “这么多年，累死老娘了。”

    纪念望着天花板。

    会长。

    乌托邦的建造者。

    迷雾中的强者。

    这些身份像一层层壳套在身上。

    在卫冬他们面前，她不能迷茫。

    不能说自己不知道未来。

    更不能承认，她有时也想回家。

    可陈灵不一样。

    他听得懂那些暗号。

    知道那个世界真的存在。

    不需要她解释什么是手机，什么是动漫，什么是高达。

    纪念偏过头。

    “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坚持什么？”

    “一个人待在这个世界。”

    陈灵想了一下。

    “我来这里也就二十年。”

    纪念猛地坐起。

    “才二十年？”

    陈灵点头。

    “怎么？”

    纪念盯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自己九岁就来了。

    孤零零熬了这么久。

    这家伙倒好，来二十年，神教有了，神国快有了，连高达都量产了。

    “你原本不在剧情里，对吧？”

    “嗯。”

    “那你算什么？”

    “变量。”

    陈灵靠在椅背上。

    “也可能是有人从更高的地方，把我丢了下来。”

    纪念摸着下巴。

    “我们原来的世界如果是高维，这里算降维？”

    “那以后回去是不是算升维？”

    “理论上，升过一次，再升第二次可能会熟练点。”

    两人对视几秒。

    同时沉默。

    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容易聊到宇宙尽头。

    纪念换了个方向。

    “你看过结局？”

    “看过。”

    “最后...”

    陈灵刚开口，纪念立刻抬手。

    “停。”

    “别说。”

    陈灵挑眉。

    “你不好奇？”

    “好奇。”

    纪念坐直身体。

    “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你这只蝴蝶扇出来的风，快把日本吹成机械帝国了。”

    “原本的结局还能剩多少，谁知道？”

    “提前知道太多，反而可能把错误情报当成答案。”

    陈灵看了她一眼。

    “挺理智。”

    “废话。”

    纪念重新躺下。

    “老娘好歹当了这么多年会长。”

    她抬手指向窗外。

    “机械神教怎么回事？”

    “你真准备在日本当神？”

    “不是准备。”

    陈灵纠正。

    “是必定。”

    “机械神教是我成神的一部分。”

    “日本，也是我的第二个根据地。”

    纪念眯起眼。

    “你看过剧本。”

    “等于早把我的底细看光了。”

    陈灵没有否认。

    纪念越想越不爽。

    自己的身份、能力、乌托邦，甚至过去那些事，陈灵可能全知道。

    而她对陈灵的来历却只知道一层。

    太亏了。

    陈灵看着她变来变去的表情，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一直在看着你。”

    纪念的身体停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灵指了指上方。

    “你这些年干的事，他大多知道。”

    “包括昨晚逛牛郎店。”

    纪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

    她脑海里浮现一条皮带。

    黑色。

    带扣锃亮。

    童年限定神器。

    七匹狼。

    纪念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连这个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