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真还是假?
作品:《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监正……大人。”
“您要如何……才肯收手?”
佛子已经站不起来了,半边身子浸在血里,草茬与血混在一处,如同从地里长出来的红藤。
他心口空着,风从那里穿过去,发出呜呜声,可他还在动。十根手指抠进泥里,一点一点朝监正爬,指甲翻得只剩半片。
身后拖出两道弯弯曲曲的血痕,像两条随时会断的旧绳。
他抬起脸,牙关打颤:“你把贫僧的心拿去了,命贫僧可以给你。可龙蝉寺的火……”
他猛地一挣,枯瘦的身子竟从地上弹了起来,握拳朝对方捣去。
这一拳毫无章法,连他当年挑水时砸桩的力气都不如。
监正退也不退,只把一只袖袍轻轻一拂。
袖风过处,佛子像断了线的纸鸢,整个向后栽去,后脑撞在碎石上。
血又汩汩地流。
“……杀我。”佛子说,声音已经变了:“你杀了贫僧,别碰她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血红,嘴里只有两个词,反反复复:“杀我,杀我。”
监正垂眼看他,像在看一局已经收完的棋,他慢慢说:“贫道不杀。你以为你死了,能把她的命代了吗?当年你从公主的马上望见她那一眼,贫道就算过,你们早晚要在雨天里撞见,在火里分开。
不然,她那顶轿子,怎么就偏会路过龙蝉寺?怎么刚好遇到女鬼?刚好被你救了?”
监正每说一句,佛子的身子就抽一下。
夜风又起,吹得火场那边的烟直扑下来,把两个人都罩在灰蒙蒙里。
“你每多走一步都是贫道写的。”监正笑着:“你,是她命里最不该有的一劫。而你们共同受的苦,才是我最上的等丹头。你还不明白?
这全是我的一盘棋。你入局,才能将我推出局,谁也别死得太早。”
佛子像听不懂,又像全听懂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
夜太冷了,他慢慢把头转向那望山的方向。
几道残火还在山顶明灭,像几片被钉在黑夜里的红纸。
他眼前又起了幻象。这一次,不只是寺里的僧人,还有山下那些人。孩子,老人,挑担子的,摇拨浪鼓的。
他们都立在火里,向他伸着手,却不出声。
最前头的,是住持。住持看着他,既不怒,也不悲。
他只说:“回来吧,佛子,尘缘不是让你这样还的。”
佛子想应,刚张口,一口浓血就涌上来。
他“扑”地喷在地上。
“监正。”佛子跪在地上,不再扑了。
整个人陡然老了下去,满头黑发以可见的速度转成灰,再由灰成白,如雪扑上枯枝。
眼角、嘴角、脖颈,一条条皱纹深咧出来,像被刀胡乱刻出来的。
方才还是那个背人过涧的年轻佛子,此刻跪在草里的活脱脱是个百岁老僧。
他双手撑地,额头触土,颤声道:“贫僧……知错了。您要贫僧做什么都行。贫僧生生世世替您看炉,给您守山,只求您……放过她,放过剩下的人。”
他一遍一遍地磕头,磕得额头见了骨。
监正看着他,仍笑着,像长辈见孩子终于服了软:“佛子,你这副样子,倒让贫道有些舍不得了。可你要保的,你自己最清楚。你当初若不下山,她安乐一世人。
你若不回寺,她便没有指望,亦不会如今夜在屋中,守着你们说的那点好日子做梦。”
他说到此处,脸上那点笑终于冷了下去,“是你害了她,也害了所有人。”
佛子再没有说话,他仰起头,像要把自己这满身罪孽都咽下去。
接着,慢慢盘膝坐正。两只血淋淋的手,极勉强地合成十,竟把一个没了心的人坐成了菩萨相。
他阖上眼,身子仍抖得厉害,可那口佛号,倒念得极稳:“阿弥陀佛。”
从佛子变成了空心的佛,他悲哀的说道:“贫僧这满身罪孽,愿永世不再作偿。若有一日得脱,龙蝉寺每一片灰,都来看我。”
他说完这一句,头缓缓垂了下去。
山脚下的风没过他的白发,他没有再抬起头。
监正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处,将那颗染尘的菩提心凑到身前,可惜地说:“佛子,待贫道他日成仙,自会在丹中替你等一步路。到那时,你与她,便能在一处了。”
“贫道自然不会碰她,她是是大明公主,以后或是你朱家天下的妃子。
贫道不食她,也不炼她,我会让她好好活着。
大明之后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世不衰。这是恩旨,佛子,贫道是钦天监的官。
你们这双人的生离,换这人间的顺遂,不好吗?你听见没有,北边的风里,都开始唱五谷丰登了。”
监正知道这话没人会信,也不必有人信。
他要的只是这一滴“愿”还留在耳中,等它化成丹境里最后的药渣。
那之后,画便散了。
像戏班子连夜拆了台,只剩几根绳索在风里晃。
陆离与肉身佛仍站在原处,空心佛终于转过身来。他两眼空空,脸上竟没有泪。
陆离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很多事情,此刻才真正串成一条线。
监正用菩提心入了佛途,又杀了【南景城】的真佛,从此披着一张“慈悲”的皮。
他所谓的成仙,是把活的都炼入己物里,再把己物变成香火,反被后世千百万人,当成了菩萨。
陆离想通这些,慢慢摸了摸袖中大傩面具。
六贼之痕蜷曲盘结,他一眼一眼地看,越看越像那张醉醺醺地管自己叫“酒剑仙”的脸。
李酒……?
那个背剑的老头,和朱家旧事里来来去去。
陆离之前没让张启烧掉桃花树,原是想替他挡一挡未知的风险。
现下却越想越深,自己在李酒城隍庙的做梦……梦到的,不会也是那个监正吧?
他在误导我?!所以,那佛说的执牛耳者的事情,也是假的吗?!
陆离想到这名字,赶紧打断自己的想法,没在多想,只把面具收好。
眼前,风景画已经开始在消散着。
一切东西,都在淡化。
“你在这画里,轮回了多久?”陆离问。
空心佛站在那轮新起的日光里,灰色僧衣道:“记不清了……如是我闻,过去无始,久远无明,恒河沙劫,不可称计。
道友,你问的轮转,在佛观之,已如聚沫……”
“已经久到山也知道我,久到每片瓦都换过千回。久到贫僧已经不记恨监正,只记恨把火引进来的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