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长乐的结局

作品:《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我进去看看。”

    “……”空心佛没来得及拒绝。

    在风景画淡去之前,陆离就踏进了画里。

    他想看看,最后监正搞的名堂,而这空心佛,不太想给自己看。

    陆离心中冷笑一声,一个害人害己的佛子而已,于是就自己动手了。

    一脚下去,满地灰烬如活物般往两旁退开,像认出了他不是这旧戏里的客。

    天上的余烬还没有灭,深红浅红压着山脊,把整座龙蝉寺烧成远方一片不肯沉落的暗斑。

    长乐公主站在小屋前,披着一件外衣,望着山上的火。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身后是那扇还没关上的门,灯还亮着,照着两个刚许过白头的影子。

    监正从坡上走下来他停在长乐身后,不急不缓,先鞠了一礼。

    “殿下,该回去了。”

    长乐没有转身,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慧能呢?”

    监正默了默,说:“佛子坐化了。”

    “你胡说!”长乐笑着说道,肩膀抖起来,像在跟一个不会开玩笑的人闹,“他才还俗,他哪里会坐化!他刚才还在这里,还说明天要给我搭个秋千。

    我们今夜才下的山,他怎么就坐化了?!”

    她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全碎了。

    监正没有再绕,只把一只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托着那半朵早已焦黑的荷灯。

    那物件上头还系着一段残灰似的旧线,像从谁心口上硬拽下来的。

    “这是贫道在他身边拾到的。”

    长乐慢慢转过头,她看见它,像看见一把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的刀。

    她猛地扑上去,夺过那半朵荷灯,抱在怀里,一下、两下,擦也不擦地哭出来。

    泪是烫的,滴在烧焦的莲瓣上,只一瞬就没了。

    “不会的!”她摇着头,“他不会死的。你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龙蝉寺找他。他一定是回寺里了。他那么重情,一定回寺里救他师父去了。”

    她说着,赤着脚要往山上跑。

    监正没有拦,他只慢慢说了一句:“殿下若去,那山里的人,就真的一个都活不成了。”

    长乐停住了,她站在那儿,又迈不动了。

    她比谁都清楚,宫里那位父亲会做什么。

    只要她说一句“我不回”,龙蝉寺就是下一座焚山。

    “你们要怎么样?”

    “要殿下回宫。”监正说,“该嫁的人,还是要嫁。该了断的,还是要了断。”

    长乐忽然笑了,那笑枯得没有半点活气:“了断?怎么断。你是要让我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还是要让我变成别人,坐回那顶轿子里去嫁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

    监正看着她,像看一株从石缝里歪出来的花,良久,他道:“来世吧。”

    长乐抬头。

    “来世。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在一起么。这一世不得,来世再续。大明的国运还长,等百年之后,他再转生为人,你们还能遇。到时候,没什么公主,没什么佛子。只有两个人。”

    他每说一句,那墨色便浓一分。

    长乐的泪水还挂在脸上,眼里却燃起一盏荷花灯,被他这三言两语点亮了。

    她不信这世道,不信皇帝,却偏偏愿意信这个能看见来世的人。

    因为他说话时,眼里有“命”。

    她自打出生起,就被各种人教着要信命。

    于是长乐跪了下来,她不是跪大明的监正,是跪那“来世”二字。

    “那监正爷爷教我,我怎么才能把这段缘寄下来。”

    监正垂目看她,面上慈悲极了。他轻轻道:“殿下可否信贫道一次。”

    长乐满脸是泪,却笑了。

    她笑得极安静,像是终于从死里寻到一条窄道。

    “我信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朝监正拜下去,这一拜,就把自己的一辈子,连同来世,都拜进了火里。

    陆离站在画中暗处,冷眼从头看到尾。

    这监正最狠之处,不是杀人,也不是夺心,是不用刀,便能将一个人的不甘化成一碗自愿服下的药。

    长乐分明已经绝望,却还当自己是去赴一场来世的约。

    陆离没有动,桃花源的花瓣在人高的荒草间悄然浮起,像给这最后的旧事打了圈薄雾。

    他得知道那颗染尘菩提是怎么被种回这些命里,又为何几百年后仍能开出朱玲珑、朱漫漫、路漫漫这一串来。

    监正领着长乐回到那间小屋里,她听他的话,换回吉服。

    那些红缎重新束在腰间,像把还没凉透的血重新包回一个伤口。

    她坐在窗边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半盏荷灯。

    监正站在她身后,口里低低念着什么。

    陆离听出了是什么道经,又杂着些似佛似巫的调子。

    香不知何时点起来了,那是灰眼【归虚】的丹香。

    墨迹监正的眼睛,哪怕在风景画里,也亮的吓人。

    长乐的头渐渐低下去,像要睡了。

    监正出手了,那只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递到半空,掌心冒火。火色是金红近白,那不是阳火,也不是鬼火。

    是丹火里的“劫焰”。

    他把它慢慢推进长乐的眉心,她的身子打了个颤。

    监正不停,指如点灯,在眉、心、腹、尺、会阴五处次第点过。

    每一处都有一缕爱别离的苦烟,那烟不散,反朝她自己的天灵倒流。

    陆离看见,她的三魂七魄被一点一点抽出来,如丝如线,绞成七股,又折作灯芯的模样。

    那是要把这生人炼成“灯”。她的寿数、情爱、念想、悔恨……全裹在一起,捻成一根长明不灭的火。

    这火不照人间,只照自己。

    日日夜夜,拿着爱别离来煎。

    她每想他一次,火就烧她一遍。

    她不记得死,只记得等。

    可这还只是躯壳,监正轻轻一抖袖,把那颗染尘的菩提心托出来。

    把心往她心口一按,没有声。

    那心便没入她身,像先回了家。

    长乐猛地嗽出一口血,又慢慢倒下去。

    她的脸变得极白,指甲尖也开始泛青。

    从此这身子,不再是人,也不是鬼。

    它只是那炉中一味引,长乐成了女鬼。一个被自己许下的“来世”套住的女鬼。

    她醒时若见到悲伤的景,还会哭;有时也会笑,像记起什么,可下一瞬,又被眉间那股丹火烧得叫起来。

    这样反复,无休无止。

    监正就坐在她旁边,替她拢了拢散下的发,像哄一个病倦的孙女儿。他道:“你睡吧,等来世……等你的染尘菩提心重新明亮……”

    天将明时,陆离眼前的风景画开始朝后退去。

    山,火,屋,人,雾,一层层脱色。

    陆离最后看见的,是长乐公主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半盏焦荷灯,眼睛半开半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再然后,画散了。

    肉身佛站在那儿,把最后一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慢慢念完。

    空心佛也睁了眼,他看着那块渐渐融回晨雾里的旧地,低声道:“……她没等到。”

    “所以你就用我朋友的魂魄……又回来一次?要不是我,你还想用他魂魄在这轮回风景画,过上你想要的美梦?谁给你的胆子?”陆离冷漠的盯着这个假佛。

    空心佛怔怔望着那已不成画的虚空,像把一生一世又看了一遍。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见她了……”

    一直在歪头看着一切的黄泥佛,这时候牙牙学语一句:“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