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佛子的结局

作品:《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陆离安静听完黄泥佛的牙牙学语后,才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轻轻掸了一下,那块落下大傩面就一直暖着的掌心,此刻已经凉透了。

    “你算不得什么佛子。”

    这话让肉身佛退到三丈外的雾里,远远立着,并不掺和。

    他知道,眼前这一桩事,只有陆离能辨明是非,谁让人家天生灰眸呢……

    空心佛没去辩解,他本来有一万句经要念,可这会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面前这道士灰眼森然,像要从他这具空壳里把什么东西挑出来。

    “你生下来就被香火供着,没遭过真难,没护过真经。

    长老给你讲苦,你把苦背下来,当成了功课。

    走到外头,埋了几个人,送了几程路,就以为八苦都过了。

    你见不得长乐掉眼泪,就下山;你听见寺里死了人,就只懂得跪地求人。

    你没有一样护得住的。寺,人,经,她。你什么都没有。

    连死,都只是坐化……四谛八道,真正握住的,一条都没有。”

    他只得慢慢点头,嗓音涩得能磨人:“贫僧……名不副实。”

    他停了一下,像要把一句藏了几百年的话从喉咙里拖出来,“贫僧有神通菩提心,也守过戒,读过经,可到底不是佛。

    佛子,前世,僧,都是他们叫的。”

    他抬起头,“我不过是个被监正算好了一辈子的人,爱错了人,害死了全寺。到现在,都不敢去面对这被我搞砸的一切……”

    陆离看着他,面上没显露分毫,他有些替李修远不值。

    那酒肉和尚半辈子苦行,到头来,他这前世的“大德”竟还想借他的来世圆一个旧梦。

    若不是自己进得这画来,李修远的命怕也要一截一截地耗尽在这无休无止的轮回里。

    “你把我的朋友放出来。”陆离的话不重:“我不想用对你空心之人动手。”

    空心佛半晌不语,他的脸在灰雾中明灭,风吹得僧袍猎猎作响,像有几个人从背后拽他。

    过了好久,他可惜地说:“到最后……还是没能够在一起啊。”

    “我的来世……可还和漫漫有缘?”空心佛好奇的问陆离。

    陆离没有骗他,他看过朱玲珑,看过朱漫漫,看过路漫漫,也看李修远……

    来世不是什么团圆,只是一场又一场接续的苦。

    可李修远和路漫漫终究也是天各一方。

    空心佛看他的脸色,便也懂了。

    他闭了闭眼,轻轻道:“永远不能在一起么。监正这手段……真就那么需要‘爱别离’这味药吗。”

    他说得缓慢,像把没成佛的债又翻出来数了一遍。

    空心佛笑了笑:“可他到底还是有个伴,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的“他”,是李修远。

    他看见陆离袖口那串红豆念珠已按捺不住,鬼气一蓬一蓬地漫出来,有一只手在珠子里急着拍门。

    陆离说:“去吧。”

    那串念珠立刻从他袖中挣了出去,像被关了几百年的鸟扑向天。

    红线与鬼气勾成一道极长的影,绕着那将要散去的空心佛转了三圈,然后猛地一缩,从雾中拽出一个人来。

    李修远。

    他慢慢从最亮的那片余雾中落下来,仍旧是灰旧僧衣,赤着脚,面黄肌瘦,好似走很久的路。

    鬼气扑进他怀时,他身子一抖,像被什么烧着了。

    李修远缓缓睁开眼,那串红豆念珠此刻正绕在他腕上,珠面滚烫。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掌覆在珠子上。

    珠子在他掌下慢慢止了震颤,终于寻到了归处的人。

    陆离瞧他这模样,只别开头,不多看。

    空心佛盘坐在原地,影子落得低矮。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这一次,不是入画,也不是轮转。

    画该散了。

    无数次的轮回,终于来到了尽头

    空心佛口中喃喃,低声念道:

    “我此红尘游历苦,来时未悟去时输。

    爱河千尺风吹渡,一叶禅舟已作无。”

    他念完,身形就淡了。

    一片片灰从他肩上飞起来,像秋末枯叶,往天上飘。

    没有雷鸣,没有地动,只风大了一点。

    肉身佛在远处合十,低低唱起了经。

    那经文,把最后几片灰慢慢托平。

    陆离没有诵经,也没有礼。

    他从来不会这些,只把右手摊开,那枚残缺不整的“卍”字,忽然从掌心里浮出来。

    黄泥佛还站在那里,歪着头,像等这个结果很久了。

    他一张嘴,仍是那句含含糊糊的“如——是——我——闻”。

    “尊者要带他走?”

    这一次,陆离听懂了。

    黄泥佛笨拙地点了点头。

    于是,陆离把那枚“卍”轻轻推出去。

    它落在黄泥佛额上,又慢慢渗进去。

    与此同时,那些被风吹起的灰,有一部分折了方向,不再往上,反而朝黄泥佛飞去。

    一片,两片,倦鸟归林一样,没入他破旧的泥身。

    肉身佛看见,笑着念了句佛号:“贫僧有伴了。”陆离没应,他知道这黄泥佛收的是什么。

    是空心佛最后一丁点没有着落的佛性。

    那是他自己求不得、也丢不开的东西。

    如今给了这尊最不像佛的佛,也好过散进雾里。

    而真正的人,那个梦里的影子,已经完完整整地去了。

    陆离合上灰眼,再睁开时,手中多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那镜面莹白,泛着银光,是鉴知碎镜。

    镜中映出的不是脸,是一段将散未散的回头路。

    他也不转身,只把镜一翻。

    桃花源瞬间合拢,百千瓣桃花从虚空里落下来,把他和这画、这雾、这灰,全数隔开。

    他要用这画最后一点“真”,去清掉一样东西。

    鬼发无风自动,陆离指尖不知何时破了一线,一滴血渗出来,不上不下地悬在指腹。

    陆离看了一眼,便令那血化成一缕桃红色。

    桃红如丝,缠上镜面,又散入漫天桃花。

    整片雾都晃了一下,那是带着半仙血迹的惑心鬼气!

    这风景画里,关于监正的一切,于是被一点一点地抹掉。

    最后,画里又响起钟声。

    仍是龙蝉寺,仍是一个天没亮的早晨。

    佛子在一团白雾里睁开眼,疑惑又不知,不解自己怎么会睡在门外。

    佛子坐起来,露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欢喜。

    回身推开那扇门。

    门内烛火正暖,一室大红色。

    凤冠霞帔的女子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还年轻的脸。

    长乐公主看见他,别过头,嫣然道:“大早的,跑出去做什么?”

    佛子站在门口,定定地看她,忽然笑了,他说:“我在门外听钟呢。”

    她嗔道:“听钟也披件衣裳。”

    佛子点头,朝长乐走去。

    他们拜了堂,成了亲,生儿育女,把日子过成这画里唯一安稳的颜色。

    画已至此,再无“佛子”,也无“公主”。

    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人’

    朱漫漫后来也会老,鬓角白时,李修禅还替她摘过一朵很红很红的荷花。

    两个人在山寺下住了一辈子,真就这么共了白头——

    风景画的最后一个尽处,只浮着一首诗。

    墨色将干未干:

    【行尽寒山几度春,八苦如影枉随身。】

    【原知爱别难成句,却向灯花问旧人。】

    【十载青灯空有约,一朝白眼已无神。】

    【今宵若有重逢路,敢把袈裟换此身。】

    陆离看着这刺眼的诗句,冷哼一声,用指尖最后一丝桃红,把它补完。

    那血迹如落花,缓缓散在末尾,成了一句:“【思量半世,不过浮尘!从今莫问西来路,且把青山做故人。】”

    灰烬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松笑意,是佛子,是空心佛,也是——李修禅。

    “……谢谢你,陆离,给了我一个好梦。”

    话音落下,整片风景画这才微微一颤,像叹了一口气,全数散作漫天金灰。

    风从南来,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陆离没有回答,指上那道他自己扎出来的血口,已经平复如初,连条细纹都没剩下,好像那血从来不曾流过。

    他这才转身,景没了。

    路重新落回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