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眉目

作品:《答里孛号

    大庆殿的门在陈折身后合拢。晨光已经从殿脊移到了台阶下方,把石阶上照出亮边。她走下台阶时,廊柱两侧陆续有官员走出殿门。有人低头快步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朝服在晨风中微微翻动,很快就拐过了廊道的拐角。也有人走得不快,在廊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扫一眼,又很快移开。

    宫门外,阿娜牵着马站在槐树底下,缰绳松松地绕在手里。詹姆斯站在马车边,望向宫门的方向。一个穿绿色朝服的官员从宫门内走出来,在詹姆斯面前停了一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是那个陈东家的工匠?”詹姆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官员又问了一句:“你听得懂官话么?”

    詹姆斯侧过头,然后慢慢地、不太确定地点了一下头。那官员又问:“那个自己能报时的钟,是不是你做的?”

    詹姆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动了动:“听……不懂。”

    阿娜站在几步外,目光从那官员身上移开,落在詹姆斯的侧脸上。她没有动,但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像是随时准备跨出那一步。阿蘅蹲在槐树另一侧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拨弄地上的蚂蚁。听到那官员的最后一句话,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在那官员和詹姆斯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把草茎折断了,握在手里。

    那官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再问一句,但看到陈折从宫门内走了出来,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折走到槐树底下时,看了詹姆斯一眼:“刚才有人找你说话?”

    詹姆斯说:“一个穿绿色官服的,问座钟是谁做的。我说听不懂。”

    陈折点了点头:“以后有人问,就说听不懂。”

    阿蘅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殿上怎么样?”

    陈折说:“回去再说。”阿蘅没有追问,走到她身边。

    宫门内又走出来几位官员,穿着紫色和绯色的朝服,有人正和章望之说话。章望之侧过头,看到陈折,停了一下,侧身对旁边那位穿绯袍的文官说了一句,那人便随着章望之走了过来。章望之走到陈折面前,侧过身:“这位也是金陵来的。姓沈,名珩,现任户部主事。”

    沈珩拱手,动作端正:“陈东家。”

    陈折回了一礼,“沈主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只见他三十岁出头,下颌和鼻子的轮廓和阿蘅像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阿蘅站在两步外,她正抬头看着沈珩,目光没有移开。

    陈折问:“沈大人也在金陵住过?”

    沈珩说:“少年时在金陵读书,后来才来的汴京。金陵是个好地方,只是多年未回去了。”

    章望之没有插话,站在两步外。沈珩的目光从陈折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阿蘅身上。那一眼很短,就是不经意间扫过一张陌生人的脸。这一眼后,他又转回去看了第二眼,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阿蘅的额头和眉眼间。阿蘅仍然睁着那双杏核眼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

    沈珩收回目光,对陈折拱了拱手:“改日再向陈东家请教。”他转身走开了。

    章望之看了陈折一眼,没有多问,只说:“外面风大,回去吧。”。

    陈折站在原地,等到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宫门另一侧,才转过头,对几个人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跟上了她的步子,走在陈折旁边。跨过那道门槛时,陈折放慢了半步,让阿蘅走在她前面。

    阿蘅忽然转过头问:“那个皇帝长什么样?胖不胖?凶不凶?”

    “为什么问这个?”

    阿蘅紧紧贴着陈折,小声说:“我听说太祖皇帝出生时红光异香,你在殿上有看到红光么?”

    陈折假装思考了一会,才笑着答:“红光没有,只有从窗户落进殿内的日光。而且管家坐在那,就跟一个书生差不多,只是穿的衣服和一般人不一样。”

    阿蘅听完没吭声,但过了会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书先生骗人。”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比陈折的影子短一截。

    阿娜牵着马跟在后面,马蹄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街边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枝条,已经泛出初春的新绿。

    下午回到章府偏院,陈折在桌边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蘸墨。院墙外的街道上,有人正在叫卖新到的南货,声音穿过墙头,在院中停留了片刻,又被风带走了。陈折没有停顿太久,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泉州女子工坊试办章程。”

    毛笔字对于她来说不太擅长,她写得很慢。

    工坊设于泉州城外,与原有女子书院相邻。招收无依妇人,授造纸、刊印、制皂、玻璃等艺。工钱自领,不交夫家。泉州工坊试办三年,三年内所得利润,尽数用于扩建、购料、雇工,朝廷不取分文。三年期满,若有盈余,工坊每年以五成净利上缴国库。若三年后未能盈利,工坊自行关闭,不费朝廷一钱。末尾附了一条:“所需木材、铁器、原料,由工坊自备。”

    她把章程读了一遍,然后搁下笔,让墨迹自然晾干。她知道真正的造船计划不在这页纸上,但它需要一个名义,一个能解释为什么需要木材和铁料、为什么需要靠海、为什么需要远离汴京的名义。泉州工坊就是这个名义。

    阿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太热的水,放在桌角。她没有出去,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章程上,看了片刻:“泉州工坊?詹姆斯去?”

    陈折没有抬

    头:“章程里写的是工坊。实际还要造船。”

    阿娜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我们离开罗塔岛快七年了。”陈折说,“飞船残骸还在那里。詹姆斯能一艘能远航的船。他去了泉州之后,建工坊,暗地里造船。船造好了,他去罗塔岛把残骸运回来。”

    阿娜没有说话,她在桌边坐下来。

    陈折侧过头,隔着桌面的距离:“你留在我身边,还是等詹姆斯造完船,跟他一起回罗塔岛?”

    阿娜没有犹豫太久:“你更需要我。”她停了一下,“罗塔岛我记得,我是在那里遇到你的。但它已经不是我该回去的地方了。”陈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阿娜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下:“阿蘅跟詹姆斯去?”

    陈折说:“她需要学一些东西,在汴京学不到的。”

    “她太小了。”阿娜说。

    “她需要去一个能让她长成她自己的地方。”

    第二天午后,陈折把章程正式递交上去。三司的流程比预想的快。三天后,一份盖着三司官印的批复传回。工坊准办,三年免税。三年后五成利归朝廷。批复下来的当天傍晚,章望之派人来传话:“官家说了,泉州工坊的事,不必再经过三司。你直接对少府监报备。”陈折听完,把话记进心里,没有多问。

    詹姆斯出发那天清晨,陈折从怀里取出一枚旧式导航员徽章,握在掌心里停了一下。金属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递过去:“这个,你带着。”

    詹姆斯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沿着徽章边缘,那道被磨平的棱线缓缓滑过,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小字——“L.D.永不偏航”。他握着那枚徽章,很久没有动。陈折没有解释。詹姆斯也没有追问。他把那枚徽章收进怀里,贴着内衬放好。然后转身,牵上骡车,走出院门。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阿蘅背着一只布袋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支黄铜望远镜。陈折站在廊下:“到了泉州,听詹姆斯的。”阿蘅点了点头。陈折又说:“遇到问题,先看,再问。”阿蘅又点了点头。陈折停了一下:“你上次喝药,是什么时候?”

    阿蘅想了想:“前天。”

    陈折说:“路上照常喝。”

    阿蘅收回了已经迈出门槛的那追出去的脚,侧过身:“我到泉州之后,那棵种在金陵的树,会长得比我还高么?”

    陈折说:“也许不会,但是等有一天,你再回金陵的时候,它一定已经长成苍天大树了。”阿蘅没有再问。她转回身,跨过门槛。詹姆斯走在前面,已经走出十几步远。阿蘅小跑了几步跟上去,在他旁边走着,手里攥着那支黄铜望远镜。

    陈折站在偏院门口,看着两道背影在巷口的拐角处先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