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风声
作品:《答里孛号》 半个月后,陈折带着阿娜和布莱克穿过三道门,走进公主府侧厅。
布莱克跟在脚边,步子轻而稳,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等陈折跨过去之后才跟着迈进门。它在门内侧蹲坐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不再动了。
侧厅里摆了一桌简单的席面,没有丝竹,没有酒令。石保吉坐在主位,左臂仍悬着,但面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席间说起正骨的事,他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阿娜身上:“这孩子是你身边的?”
陈折说:“是。她跟着我不少年了。”
石保吉看了她一眼:“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肩背结实,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体格。”
陈折说:“在海边长大的。力气比寻常男子大些,之前略学了一些拳脚。”
石保吉没有说话。晋国长公主坐在主位另一侧,微微侧过头:“你若是愿意,府中后花园有府兵演练的场地。以后她可以随时过来,在旁边看,不必拘束。”她的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
石保吉放下酒杯:“不用光看。她若能打,就让她试一试。”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亲兵:“挑两个人,去后园等她。不必客气。”
陈折看了阿娜一眼,放下茶杯:“去吧。”
阿娜站起来,没有多问,跟在亲兵身后穿过廊道,走过月洞门,走进后园那片被踩实了的沙土地。两个身形结实的府兵已经站在场地中央,其中一个比她高出半头,正低头活动手腕。沙土地边缘有几丛矮冬青,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阿娜在沙土地边缘停了一下,弯腰把鞋脱了,赤脚踩上沙土。脚掌陷进去半指深,又提起来,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她没有戴护腕,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然后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对面的府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他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回来,随意地朝前迈了两步。
他伸手扣向她肩头。动作不快,像是先试探她的反应。阿娜没有后退,也没有挡,只是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衣料时偏了半个肩,那道力从她肩侧滑过去,像水流绕过石头。她顺势扣住对方小臂,指节收拢,腰腹发力——动作很短,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长。那府兵还没反应过来,重心已经被带偏,脚下在沙土里踉跄了两步,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侧着摔在沙土上,发出一声闷实的声响,激起一小片褐色的尘土,散在空中,慢悠悠地沉落。
场边安静了片刻。另一个府兵跨出一步,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没有再试探。他压低重心,换了一种更稳固的步态,缓缓逼近,试图贴近再出手。阿娜没有退,等他进入她的步幅范围时侧肩切入,用肘部顶开他的重心,顺势把他推向一侧。他后退了两步,鞋底在沙土上犁出两道平行的痕迹,重新站稳,没有再上前。
沙土地上的尘土还没落定。石保吉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换弓来。”亲兵取来一张军用硬弓,弓身漆成深褐色,弓弦是牛筋绞成的。石保吉看了阿娜一眼:“拉得开么?”
阿娜接过来,掂了掂弓身的重量,然后侧身站定。她没有犹豫,左手握弓臂,右手搭上弓弦,肩背的线条顺着拉力绷紧,弓身在她手中弯出一道弧线,弓弦被拉满,纹丝不动,停在那里。她保持那个姿势约有三息,然后缓缓松弦,弓弦回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在沙土地上方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尽。
石保吉没有再说话,又命亲兵在三十步外立了一个靶。阿娜没有多问,重新搭箭。箭头对准靶心,然后松手。箭矢离弦时带着一声短促的破空声,钉入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场边的亲兵没有人说话。那个之前摔在沙土上的府兵已经站起来了,没有拍掉身上的土,站在那里,看着靶心那支还在抖的箭。石保吉站在廊下,看着那道箭矢的轨迹。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席间,声音不高不低:“那孩子,留着。”
午后从公主府归来,刚踏入巷口,布莱克停住了。它原本闲散垂着的尾巴微微抬起,耳朵向前转了半圈。阿娜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也正抬起头,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脖颈处的毛发微微竖起。
阿娜放慢脚步,侧过头对陈折说了一句:“有人来过。”院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但布莱克蹲在巷口,没有再往前走。陈折没有停步,推开了院门。院内的陈设没有变化,石桌上的工具还在原处,但廊下有一道不规则的脚印,鞋底的纹路与院中的人都不一样。那具石膏骨骼还立在墙角,石膏表面泛着干燥的白光。
脚步声从巷口两个方向同时涌来。甲叶摩擦的声响从墙根两侧合拢,持刀巡卒堵住了院门,巷口两端也被封死。一个穿御史台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院门正中,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具雪白的骨骼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陈氏,有人密报你私藏人骸,剥筋去肉,以人骨为玩物,私宅炼凶物,悖逆人伦。”他把话说完,没有停顿,“此乃大逆不仁之举。奉旨查勘,即刻拿下。”
阿娜一步挡在陈折面前,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出鞘,但她的肩背已经绷住了。陈折没有动。她站在那具骨骼旁边,目光扫过院门外那些正在探头张望的驿馆差役和路人,扫过那些正在低声议论的面孔。御史台的人,巡卒,驿馆的人,巷口的路人。那具骨架被日光镀成白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它身上。
她侧过身,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一下那具骨架的胫骨。“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这是石膏。不是人骨。”
她站在那具骨骼旁边,侧过身,让门口的人能看得更清楚:“它只是石膏。没有血肉,没有筋络,没有生灵。”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名御史,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巡卒:“我造它,是为了看清人体骨骼的真实构造。太医院的医书上写着‘周身三百六十五节,以合三百六十五日’。可我亲手摸过的骨折,断骨的位置、形状、数目,和书上的说法不完全相符。”她伸出手,用指腹沿着那根胫骨外侧的弧线滑过,“若医者连人体真正的骨骼数目都不清楚,正骨时如何对齐?疗伤时如何判断愈合?我造这具模型,不是为了猎奇,只是为了在太医院教学时,能让人亲眼看到、亲手摸到,知道骨头长什么样、断的时候应该怎么接。”
那名御史没有立刻接话。他走近几步,在骨架前停下,伸出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根胫骨。指腹沿着光滑的表面往下滑了一寸,又收回来。
“这确实不是人骨。”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可你一个女子,凭什么认定太医院的医书是错的?”
陈折收回手:“我没有说医书是错的。我说的是,医书上写的和实际摸到的不一样。如果你愿意,可以请一位太医院的御医过来,让他亲手摸一遍这具骨架,再对照医书来看。他摸过之后,自会告诉你答案。”
御史没有接话。门口挤着几个巡卒和驿馆差役,有几个胆子大的凑近了几步,目光落在那具骨架的腿骨上——断面整齐,边缘光滑,没有一丝血肉的痕迹。人群中一个驿馆杂役低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像假的……”他旁边的巡卒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御史没有再问。他又看了一眼那具骨架,然后转身走了。那个杂役的声音低了下去,消失在人群的呼吸里。院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折站在那具石膏骨骼旁边,看着院门重新合拢,然后弯腰把那根被碰偏的臂骨扶正。
当天快到三更的时候,公主遣了一名亲信侍女,悄然至驿馆送了一封短信。信中说:“今日驿馆之事,我已尽知。御史揣度朝堂风向,借无稽流言发难,不过欲以虚事掣肘女工新业,不足为虑。世间多固守‘人身三百六十五骨合于天道’之论,从未有人肯俯身辨肌理、察实形,是以见未闻之物,便生惊惧诋毁。汝格物致知,意在疗疾济世,本心澄澈,我信之。此间流言,我已令人私下压止。后续若有官吏无端滋扰驿馆,罗织莫须有罪名,可持此信示之,自有内廷为你周全庇护。不必为此郁结于心。求真之路本就孤寒,慢而行之,自有公道。暇时可常来府中闲谈,时时挂念。”
陈折把信纸在灯下摊开,读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