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手艺
作品:《答里孛号》 驿馆窗台上放着两只石膏玩偶。一只捏成小狗的形状,四只短腿,脑袋比身子大了一圈;另一只蹲着的,像只小猴,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做得歪歪扭扭,腰身拧着,看不出来是哪一边。阿娜趁着陈折雕骨骼的那几天,自己用边角料做的。她没跟陈折说,只是做完之后用水冲洗干净,放在窗台边沿,等它们慢慢干透。那只小狗已经被她用墨汁涂成了黑色,薄薄一层,盖住灰白的石膏底色。眼睛处留了两小块白,白底中央落了一滴墨,洇开成圆圆的瞳仁,像正盯着什么看。小猴子还是灰白色,没有上色,肩头有一道浅浅的指痕,是阿娜捏的时候留下的,没有被磨平。窗台被午后的日光照着,两只石膏玩偶的轮廓在墙面上投下浅灰色的影子
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集市那天,陈折是在一个快要收摊的摊位前看到那只泥塑小羊的。它不大,一掌可握,四肢蜷着,耳朵耷拉,釉面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陶色。摊主正在把剩下的几件东西装进竹筐,陈折蹲下来,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问摊主:“这个多少钱?”摊主报了价,她把钱递过去,用小羊包进一块粗布里,带回驿站。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把小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去问驿馆的人要了一小罐菜籽油,又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块之前烧好的石膏粉,用一块旧布兜着,倒进一只陶碗里,兑水搅匀,搁在桌角等它成型。她往小羊表面刷了一层油,薄薄的一层,用指腹抹匀,搁在灯下晾了一盏茶的工夫。等油渗进陶面,她把调好的石膏浆倒进一只粗瓷碗,端起碗沿,小心地将浆液浇在小羊上方,让它慢慢没过整个玩偶,形成一个均匀的外壳。等到石膏浆完全凝固,她用手指沿着边缘轻轻撬了一下。浇注的石膏块稳稳地立着,把小羊完整地包在里面。她又等了一会儿,才用刀沿着中缝慢慢切开,把原模取出来,在手中翻看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泥块黏在内壁上。
她得到了一副完整的石膏阴模。她把阴模合拢,用细麻绳扎紧,把新调好的石膏浆从小口灌进去,端起模具,用掌心托着底部开始转动。石膏浆在模具内壁一层一层地铺开,沿着弧面缓缓流下,挂住,流下,又挂住,一圈一圈,逐渐收拢。她放下模具,等了一会儿,等那层薄薄的壳壁凝固,又调了一碗更稠的石膏浆,填满中心,搁在桌角,静置一晚。
第二天拆掉外面的模具,取出那具还带着余温的白坯小羊。它和陈折买来的那个原版泥塑小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白色的,没有上釉。陈折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只石膏小狗、那只石膏小猴并排摆在一起。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那三只小东西的轮廓上。
阿娜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那只白坯小羊。她走过去,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它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问:“我自己也能做一个么?”
陈折正在擦拭桌面上滴落的几滴石膏,没有抬头:“外面有剩余的石膏粉。”
骨骸风波平息三日后,太医院院正携四名资深御医登门。制式名帖由驿馆差役递入,陈折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院门口,打开门。
院正穿深青色官服,站姿端正,身后四人皆着常服。他拱手:“陈东家,我等特来求教,想观摩那具石膏骨骼。”
陈折侧过身,让出门口:“请进。”
御医们依次穿过院门,在庭院中站定。那具石膏骨骼立在墙角,日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白色的骨面上,将关节处的接缝照得分明。院正走近,站在骨骼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沿着胫骨的边缘慢慢滑过。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拼接缝上,侧过头:“这具骨骼,是依什么为依据制作的?”
陈折说:“依据人体实际结构。每一块骨骼的位置、形状、连接方式,都是按照真实的骨架来的。”
院正没有说话,又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向上摸,手指在腰椎处停了一下,像在数。他放下手,退后半步。身后的御医依次上前,有人弯腰查看膝关节的接合处,有人用手指轻轻敲击肋骨,听那干燥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陈折在石凳上坐下,等他们看够了,才开口:“骨折错位的时候,摸清骨头的走向和受力方向,比对照医书上的图画更有用。复位靠的是手感,不是记诵。”她停了一下,“石膏固定能限制肢体乱动,防止骨头愈合时再次移位。这些道理,你们回去一试便知。”
院正站在骨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拱手:“我们困在书本定论里太久,只顾着遵从天人之说,反倒忽略了最实在的救人本事。姑娘这套思路,确实补上了骨伤医治的空缺。”身后两名御医跟着拱手,另两名只是合拢双手,没有出声。院正没有追问那具骨骼的出处,也没有再提太医院的旧论。他又看了那具骨架一眼,然后转身:“那具石膏骨骼,不知陈东家是否愿意出让?”
陈折说:“可以借。但不出让。太医院若要使用,可派人来拓模,自行复制。”
院正没有讨价还价,又拱了拱手:“那就按陈东家说的办。”他转身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两名老御医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脚步迟疑,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但终究没有开口。
两日后,太医院的人来拓模时,院子的另一侧还有人。
刘四娘坐在井台边的矮凳上,她儿子季二郎蹲在她脚边。旁边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女人,穿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放在膝盖上,不太敢抬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脚前那块青砖上。陈折没有让她们回避。她在这边铺开一块粗布,把一只泥塑的磨喝乐放在布中央,太医院的匠人在院子另一侧各自忙活。“看好了,”她说,“今天先学怎么翻模。”
刘四娘侧过头,往粗布那边看了一
眼。她儿子从地上站起来,凑近了半步,蹲在那只泥塑小人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什么是翻模?”
陈折说:“就是这个泥塑人偶做模具,用石膏做出一模一样的人偶。”
她开始调石膏浆,水倒进盆里,石膏粉洒下去,木棒在盆沿缓缓转动,浆面从浑浊变成绵密。倒浆、转动、等待、拆模,每一步之间都没有停顿。刘四娘没有说话,但她看着陈折的手,目光跟着她的手势走了一路。
石膏模拆开之后,一只白坯磨喝乐脱模而出,放在粗布上。季二郎蹲在最前面,盯着那个白坯看了很久:“能给它画什么颜色?”
陈折从屋里取出一只小陶碟,里面盛着几团调好的颜料。朱红、炭黑、石青、赭石。她把碟子放在粗布上,又把一支细笔搁在旁边:“你来试试。”
那男孩拿起笔,蘸了朱红,在石膏小人的嘴唇上画了一条弧线,笔尖抖了一下,但颜色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他又蘸了炭黑,给小人添了两条眉毛,一边粗一边细,但他没有擦掉,继续画完了。刘四娘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折把画好的石膏小人拿起来转了一圈,放在粗布边缘:“这个学会了,可以去大相国寺的集市上卖。涂颜色的,一个二十文。没涂颜色的白坯,让顾客自己画,收五十到八十文,按染料多少算。”
季二郎抬起头:“我也能一起么?”
陈折说:“能。第一次出摊,我陪你们一起去。你们三个人一起,一人一天二十文工钱。卖出去的东西,再按卖价的十分之一给你们抽成。”
刘四娘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今天,我们先试试做几个白的。”她说。
那年轻女人是刘四娘的邻居,叫李小草,父母双亡。
李小草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前伸了一点,碰到粗布边缘那只刚翻出来的石膏白坯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陈折没有催她,蹲在粗布旁边,把翻好的模具重新合拢,又灌了一次浆,然后放下模具,等它慢慢成形。日光正好落在粗布上,把那几只白坯小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太医院的匠人蹲在院子另一侧,把骨骼的每一段都拓下来,石膏浆的桶搁在一旁。他们走的时候,拓好的模具用粗布包着,搁在牛车上,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
季二郎已经坐回井台边了,手里握着那只画了一半的石膏小人,正在给它的衣领涂赭石。他的手指上沾着颜料,袖口也蹭到了一点,但画得很认真。刘四娘蹲在粗布对面,正学着陈折刚才的动作往模具里灌浆,手腕有些僵硬,但每次灌完之后她都会停下来,等浆面稳定了再继续。李小草坐在原处,她把那块白坯翻了过来,看它背面的形状,阳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