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出摊
作品:《答里孛号》 她们第一次出摊那天,陈折把木箱搬到大相国寺侧门外的空地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面放下。木箱盖翻过来就是台面,上面摆着七八只白坯石膏小人和几块叠好的粗布。布莱克蹲在木箱旁边,尾巴贴着地面,耳朵微微前转,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刘四娘站在木箱后面,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她儿子蹲在木箱侧边,正在用指甲轻轻刮一块白坯表面的凸起。李小草低着头,站在最边上。
头半个时辰没有人停下来。偶尔有人路过时目光扫过木箱上的白坯小人,没有放慢脚步,也没人来问。刘四娘的儿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经过的人,又低下头继续刮那块白坯。刘四娘没有说话,但她放在身前的两只手换了一个姿势,手指收紧。
陈折没有抬头看那些人。她端起一只粗瓷碗,把清水倒进一只小陶碟里,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往石膏粉里滴了几滴,调成糊状,然后拿起一只白坯女娃娃,用一支细笔蘸了朱红,开始画它的嘴唇。第一笔落下去很轻,沿着嘴唇的轮廓走了一圈,边缘干净。然后又蘸了炭黑,在女娃娃头顶画了几道头发,笔尖顺着发髻的走向。旁边路过的一个小姑娘停下来了,她蹲在木箱前面,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的母亲跟在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但没有拉走她。小姑娘伸手指了指那只女娃娃,侧过头问:“这个好看,这个是在卖么?”
陈折没有抬头,继续蘸了石青,给女娃娃画了一件衣裳:“卖。这个是白坯,颜色自己画,也可以买画好的。”小姑娘没有走,又看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两步外,看着那只正在被上色的女娃娃,她的目光在颜料碟和笔尖之间来回移动。陈折换了一支更细的笔,蘸了赭石,在女娃娃的衣襟上添了一道细边,然后放下笔,把那只画好的女娃娃放在木箱边缘,让她面朝街面。几个年轻小姑娘蹲在木箱前面,已经有好几双手在不同的白坯上动起来了。有人涂颜色,有人正在描绘头发,有人正在思索下一步该落笔的方向。没有人注意到陈折已经放下了笔。
午时刚过,木箱上已经空了。最后一只白坯被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子拿起来,蘸了石青,正在给它画一条弯弯的眉毛。她的手指在眉梢处多停了一瞬,在斟酌眉毛是不是应该更粗一些。刘四娘蹲在木箱旁边,从一只布袋里数出今天收到的铜板,一枚一枚地叠放在膝盖上,又数了一遍。季二郎蹲在摊边,掰着手指算自己的工钱,一五一十地低声念道:“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三十文……”然后抬起头问:“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
刘四娘说:“别吵,我在数。”
李小草蹲在摊边,手里捏着一只还没干透的白坯小猫,正用一根细签在它的胡须位置轻轻地戳出几道痕迹。布莱克蹲在木箱旁边,尾巴贴着地面。今天卖得最好的是小狗,因为布莱克一直蹲在摊位前面,时不时抬起前爪,向路过的行人作揖或握手,偶尔会有停下来的人顺手在它的头顶轻轻拍一下,然后在木箱上挑一只小狗白坯。黑色染料最便宜,画完一只小狗收二十五文,比其他颜色少。好几个买了小狗白坯的人蹲在摊位旁边当场画完,把黑色的石膏小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揣进袖口或衣袋里。
季二郎把自己那只还没干透的小人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看到颜料在表面洇开的地方,边缘微微模糊。他侧过头问陈折:“明天还来么?”
陈折弯腰将空碗和颜料碟收进木箱子里,直起身,把装钱的布袋甩到肩上,然后走出几步,停住了。“来。”她说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布莱克跟在她脚边,尾巴微微抬起,沿着御街走了几步,又跑回她脚边。
回驿馆的路上,刘四娘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已经空了的木箱。箱子里的空碗碟,在行走中偶尔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响。季二郎走在她旁边,正拿着那只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小人,用指甲轻轻地刮平边缘。李小草走在最后,手里握着一只很小的白坯猫,搁在掌心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此后几天,陈折不再每天去集市。她把翻模的模具、颜料碟和粗布都留在偏院廊下,让刘四娘自己取用。刘四娘早起时搬走,傍晚时还回来。陈折不再过问每日的收入和销售,也不再核对账目。
太医院的人来拓模之后,那具石膏骨骼的原模在院子里又立了几天,然后被陈折用粗布盖住收进厢房。风声过去,汴京的街巷恢复了平静。陈折偶尔经过东角楼,会看到几个陌生的面孔朝她这边望过来。几天之后,章望之的府上送来一封手信,措辞极简:“朝中有士大夫联名上书,称石膏造骨之举违背古训,恐动摇民心。太医院那边,已经退回。”
当天傍晚,陈折路过东角楼时,看到太医院门口的木柱上新贴了一份公告。纸面不大,字迹工整,措辞简略,大意是“石膏固定之法,经审验可用,自本月起,凡骨伤科御医及边关军中医官,悉依此法定式”。她站在那卷公告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旁边有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凑在一起看那张公告。一个略高一些的,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侧过头压低声音:“听说了么,这石膏固定之法,就是之前那个要开女工坊的南方女人献的。”
另一个矮一些的凑近了一步,也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为了做那具石膏架子,是在家里偷偷剖开了一具死尸,照着骨头形状翻模浇出来的。”
“真的?”
“太医院的人说的。不然她一个女子,从哪知道骨头长什么样?”
扇子又转了一圈:“那她做的那个石膏架子,可信么?祖宗传下来的说法是人身上有三百六十五块骨头,暗合一年的天数。她照着一个人剖出来的,谁知道那具尸身是天生残缺不是”
矮个子摇了摇头:“难说。这种事,也就是在汴京,换个地方早就被治罪了。”
“可太医院不是已经开始用了么?”
“用是用了。你没听人说么,医官那边也有争议的,只是没摆到台面上来。毕竟救人要紧,可若传出去是照一个来历不明的死人做的架子,你想想,那些世家大族,愿不愿意让子弟用这东西?”折扇“啪”地合拢,矮个子收起扇子,转身沿街走了。高个子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陈折站在公告前,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挪动步子。
五月
初一那天上午,陈折正在西厢房看金陵转来的包裹,院门被叩响了。季二郎跑过去开了门,退到一侧。来的是一个穿浅青色宫装的女官,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一只木匣,一人垂手立在门边。她在门槛外站定,没有跨进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陈东家在么?”
陈折从房间出来,走到廊下:“我在。”
女官微微颔首,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只烫金木匣,匣盖打开,露出一卷黄绢裹着的懿旨。她双手取出,展开,声音不高不低,口齿清晰:“郭皇后口谕:浴兰节在即,宫中设宴,着陈氏工匠入宫赴席。五月初五辰时,自东华门入,有宫人引路。长公主说,不必着礼服,常服即可。”
陈折接过木匣,匣沿触手温凉:“臣女谢过郭皇后。”
女官没有多留,转身便走。她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长公主还说,陈娘子之前献进宫里的那副‘读书镜’,官家赏给了皇后的母亲,莱国太夫人很喜欢。”
陈折站在廊下,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背影出了院门,院门在她身后合拢。刘四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匣:“五月初五,那不是快到端午了么?”
季二郎蹲在旁边,正在给一只白坯小人画眉毛,闻言抬起头:“那我们还去么?”
刘四娘低头洗碟子:“去。我们自己去。”
李小草蹲在井台边,手里正拿着一只翻好的小老虎白坯,用细签在背上刻一道细线,动作很慢。她开口说了一句:“浴兰节那天,集市上人多,生意会比平常好。艾草编老虎的,每年都有人买。”
刘四娘把洗好的碟子放在井台边沿,直起腰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陈娘子,到时候你别买粽子。我已经泡了糯米,够你和阿娜姑娘的。”
季二郎抬起头:“我娘做的豆沙粽很好吃。以前我爹在的时候可喜欢了。”
刘四娘没有接话,低头把围裙上沾的水渍拍了拍,她侧过头看了看天色:“明天做好我让二郎送过来。”
陈折说:“好。”
刘四娘没有再说什么,蹲下来,把井台边的工具收进一只粗布袋里。
李小草蹲在井台边,手里正拿着那块小老虎白坯翻来覆去地看。她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做五色水团。”
陈折走过去,接过李小草修好的那只小老虎,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翻模做得不算好,几处边缘薄了,但李小草用石膏浆补过,又用细签修过,粗看已经齐整。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可以做一套十二生肖。”
刘四娘正在收窗台上的白坯,闻言停了一下手:“十二个?”
陈折说:“十二个。不用太大,一掌能握住就行。做得细致些,用礼盒装着。”
季二郎抬起头:“那得做到什么时候?”
陈折说:“五月初五之前。”
刘四娘想了想:“那在集市上卖,怕是不好卖,太贵了。”
陈折说:“先不卖。我有别的用处。”
刘四娘没有再说什么,把窗台上的白坯拢到一起,用粗布盖住边角,搁在廊下阴凉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