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浴兰

作品:《答里孛号

    阿娜这几天一直在公主府后园,下午回来时衣摆上沾着沙土。石保吉开始教她看兵书。第一本翻的是《孙子兵法》的节选本,纸张边角卷起,页面上有一些朱笔批注,她回来之后把书放在桌上。陈折在她进门时问了一句:“学得怎么样?”

    阿娜说:“他在教我看地图。”

    陈折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初四、初五你先别去了,和我入宫。”

    阿娜说:“浴兰节,要我做什么?”

    陈折说:“你在我旁边坐着就行。”

    阿娜没有再问,把桌面上那本兵书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窗台上放着十二只泥塑的小动物,憨态可掬,阳光把它们的轮廓拉成几道长短不一的阴影。

    五月初五,浴兰节。

    天没亮透,汴京的街巷已经醒了。御街两侧的铺面比平日开门更早,门前挂起艾草和菖蒲,用红绳扎成一束,垂在门框边沿。空气里飘着粽叶和草药的气味,有人在街角支起炉子蒸新粽,白汽从锅盖边缘溢出被晨风扯散。孩子们穿着新衣裳从巷口跑出来,手心里攥着彩线编成的长命缕,五颜六色交织一片。

    大相国寺前的集市比往常更早开市。卖艾草编老虎的摊位前围了一圈人,旁边有人在卖五色丝线和香囊。刘四娘的摊位摆在侧门外的老地方,木箱上铺着粗布,白坯小动物按大小排成两排。李小草蹲在旁边,正在往一只小老虎上画眼睛。季二郎蹲在木箱后面,把做好的石膏磨喝乐一个个摆在布面上。有人停下脚步,弯腰拿起一只小狗白坯,翻看后又放回原处。人群从摊位前流过,刘四娘没有出声招揽,她把一块裁好的粗布平铺在木箱上,把颜料碟的摆法调了一下。

    巳时末,陈折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襦裙,袖口收窄,便于行动,把阿娜叫起来,两人沿东华门入宫。引路的宫人已在门内等候,见她们到了,侧身引路,穿过两道宫门,沿长廊拐入一处花园。

    院中已摆好数张小案,案上放着青瓷碗碟,几名穿绯色、鹅黄、浅绛衣裙的命妇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陈折被引到一处位置坐下,阿娜退到她身后半步处站立。不多时,皇后的仪仗自廊道尽头转出来。郭皇后穿一件绯罗朱衣,发髻上簪着一对白玉簪,鬓边垂着细长的珠串步摇,每走一步,珠串便轻轻晃荡。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今日浴兰,不必拘礼。”

    席间上了青团、角黍、五色水团,还有一小碟新腌的梅子。皇后正和身旁一位命妇说话,两岁的小皇子被奶娘抱着从屏风后绕出来,穿着一件大红小袍,手里捏着一只布缝的艾虎,正往嘴里塞虎尾巴。皇后侧过头,朝奶娘微微招了招手,奶娘便抱着小皇子走近。陈折趁机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包装精美的木匣,里面并排躺着十二只白色小动物,从鼠到猪。

    皇后微微倾身,看了一眼:“这是何物?”

    陈折说:“臣女以石膏翻制的玩偶,可做摆件,也可让孩童自己涂色。此处是白坯,另备了颜料。”她又取出单独的一只白坯石膏小羊和一只小白兔。在三只小陶碟中,分别倒入朱红、石青和赭石的染料,又取出一支细毛笔,沾了赭石,在那只白坯小羊的背上轻轻勾勒了一条线,像羊毛的卷曲。小皇子从奶娘怀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盯着那支笔,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陈折的袖口。

    皇后笑了一声:“给他试试。”

    奶娘把小皇子放在矮案前,陈折把笔递到他手里,又递了一只白坯小白兔到他面前。他用笔尖在兔耳朵上点了一下,赭石留下一团不规则的圆点,他又点了第二下,圆点落在兔脸正中。他抬起头看了看奶娘,又低下头,继续在兔耳朵上画第三道。笔尖还没落下,那团颜料已经沾上了他胖胖的手指。

    一位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命妇侧过头来,轻轻托起那只已经被涂了几笔的白兔,看着那几团乱点,轻轻笑了一声:“这倒有趣,若是不小心画错了,也能擦掉么?”

    陈折说:“若是颜料未干,用湿布一擦就净了。若是已经干透,也可以再覆一层白浆重新画。”

    另一位穿绛紫衣裙的命妇看了一眼那几团颜色,向陈折伸过手来:“我自己也能画么?”

    陈折把碟子和笔递过去:“自然可以。”

    席间有人继续低声说话,有人凑近了看阿娜手中的一块石膏板,有人正把笔尖蘸进朱红的颜料里。陈折没有打断她们,只是在旁边备好新的碟子和清水,等那几位命妇画完一圈后,才开口:“臣女在汴京打算办一处女子手作会所,不设门第门槛,不论出身贵贱,凡有手艺爱好、愿学一技之长的女子,都可来坐坐。每月固定一两次聚会,轮流教授技艺。画坯、调色、做模型、调香,所学皆可带走。臣女不取分文。”

    皇后听了,放下竹箸,侧过头道:“若有空闲,本宫也想去看看。”

    陈折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若肯来,那便是女子手作会的福气。”几位命妇相互看了看,没再追问,有人已经打开自己的食盒,准备带回那只画好的白兔。小皇子正趴在矮案上,用笔尖蘸了朱红,在自己的手背上涂了起来。

    宴后,郭皇后带着陈折和阿娜,穿过一道回廊,往前殿走去。日头斜照进来,把几人的影子拉长,廊道的尽头有风灌进来,飘过的酒气和荷叶香。殿前已经摆好了酒席,真宗正坐在主位上,两侧是朝臣和宗室。陈折被引到末席落座,阿娜退到廊柱阴影里站定。宴席间丝竹鼓乐,殿外的暮色渐渐漫上来。

    一名御史忽然离席,走到殿中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整座大殿安静下来:“臣有一问,想请教那位陈东家。听闻陈东家在泉州时,曾对乡民说过‘大地是圆的’这样的话。自古以来,天圆地方,乃圣人定论,此理载于《周髀》,明于《考灵》,非臣等臆测。若大地果真是圆的,那住在球下之人,岂非头足倒悬、如在空中?此说与三纲五常、圣人之言相悖,实属妄诞。不知陈东家对此,作何解释?”

    几位老儒在席间微微点头,有人捻须,有人垂目。陈折没有立刻接话,她站起身,向真宗行了一礼:“陛下,臣女有一物,前些日子曾进献宫中。若陛下允准,臣女想借来一用。”真宗看着她,想了一会,对旁边内侍示意。内侍转身去了偏殿,片刻后捧着一只黄铜长筒,走回殿中。

    陈折接过望远镜,转向殿外,让那支铜管穿过殿门,落在西沉的月面上,略作调整,才侧过身,向真宗拱手道:“陛下若愿移步,可由此处看月亮。”

    真宗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殿门口,接过那只铜管,举到眼前。他双手握着铜管,一只眼睛贴着镜面,半响没有移开。过了

    一会儿,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镜筒。对席间一名穿深青色公服的司天监正道:“蒋卿也来看。”

    蒋司天弯腰,双手接过铜管,学着真宗的样子,把眼睛贴上去。他看了第一眼,没有动,手指收紧。他把铜管从眼前拿开,眨了两下眼,换了一只眼睛又凑上去,看的更久。他的嘴张开,一直没有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很短的音,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下面众大臣都看向这边,有人不禁好奇低声询问:“到底在看什么?”

    一名座案靠前,身穿紫色公服的大人问刚刚那个内侍:“这个器具是做何种用途?和天圆地方有什么相关?”

    那个内侍仍旧低着头,幅度很小的摇了摇手。

    过了半响,真宗问:“蒋卿,你看到了什么?”

    蒋司天放下铜管,转身面朝殿内,声音干哑:“陛下,臣所望,月亮是圆的,有一半暗着。那暗处非缺,是其本体之一侧。平日望月,只见其光面,然今日光暗各半,界限分明……确如球体。”

    一个穿绯色公服的官员从后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朝真宗拱了拱手:“陛下,臣斗胆,可否也让臣看一眼?”

    真宗还未来得及有所表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从席间站起来,双手拢在袖中:“天圆地方,圣人之言,铁案如山。今日所见,不过一器物之光影变幻,怎能据此断定大地之形?陛下,观月之器不可信。世间能改变人目所见之物甚多,若是为一器物所惑,则圣人之教何在?”

    他身旁另一位老儒也站了起来:“程公所言极是。老夫亦有一问。即便那铜管所映,果真是月之暗面,那也仅能证月为圆,与地何干?天圆地方,说的是天与地之间的秩序,是纲常之本。今日她以月证地,那是偷换概念。”

    第三位老儒接话:“再者,若地真是圆的,那《禹贡》所载九州方位,岂非全盘作废?《周礼》所定分野之制,又何以立足?一步动,则百步摇,陛下不可不察。”

    御史又补了一句:“臣请陛下思之,若此说传于民间,百姓以为脚下是圆球、身如悬空,耕作之心必摇,敬畏之心必失。农事荒、礼法废,此非细故。”

    真宗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铜管搁在案上:“你们说了很多担忧,朕听见了。”他停了一下,“但司天监的人亲眼看过了,亲眼说月是圆的。你们说器物不可信,那你们也可以试着自己造一件同样的器具,看一看它有没有骗你们。”

    老儒程公须发皆白,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陛下,臣不是不信器物。臣是不信,一件器物所呈现的片刻之景,足以推翻数千年圣人相传之道。”他停了一下,“若今日许她以月证地,明日便有人以星证天,后日便有人以器证道。圣人之教,还剩下什么?”

    真宗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圣人当年写书的时候,也没有这个能望见月亮的镜子。若圣人手里有这件器物,他会把它丢掉么?”

    程公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臣不知道。”他退回了席位,坐了下来。

    那面铜管还搁在案上,在宫灯下,反着暗金色的光。席间没有人再说话。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人低下头,把杯沿转了半圈,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