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章 桥
作品:《答里孛号》 月亮移到中天。汴京城的灯火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已陆续熄灭,毛驼岗的土丘上只剩一小片被木架和麻绳围出的暗色影子。
陈折把最后一段接口压进伞型底座,用细麻绳缠紧。她站起身,仰头看了一眼那道斜指向月亮的金属天线。风从西北方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阿娜坐在土丘边缘的阴影里,面朝岗下的方向。布莱克趴在她脚边,耳朵微微转动,偶尔甩一下尾巴。
“好了。”陈折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她左侧耳骨深处,沿着骨导路径,直接传入她的听觉中枢。
“……听得到吗?”是詹姆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特有的质感,隔着三十八万公里,从月亮表面折返,落进她的耳朵。
陈折站在原地,没有动。风还在吹,岗下的汴京城一片黑沉。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口:“听得到。”
泉州·海边
詹姆斯坐在一块凸出海崖的岩石上,身边是那台从飞行器残骸里拆卸下来的通讯模块。海边风很大,裹着盐和潮湿的空气,吹得他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从子时初便已经就位,目光落在仪器表面一块极小的指示灯上。那盏灯此时持续闪着绿色的光。
他知道通道已经建立了。
在约定好的时刻,他无需按任何按钮,通讯自动建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开口说话。
他发出的声音响起,消散在周围。声波飞向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亮,再反射回地球。
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听得到。”是陈折的声音,隔着真空、星际空间,沿着另一道微不可察的轨迹落回他耳朵里。
海边一片寂静,只有浪在脚下的礁石缝里翻涌。
詹姆斯微微仰起头,对着那片遥远的灰白色圆盘,低声说:“泉州这边,一切正常。”
过了一会儿,那枚小小的耳蜗里传来回答:“汴京这边也是。”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被月亮托起的、看不见的通道。
陈折在天亮前收好了天线。她把最后一块电路板裹进油布里,塞进木箱,盖上一层干草。毛驼岗的土丘重新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只是一堆荒草和黄土,没留下任何痕迹。
下山的时候,阿娜背着箱子走在她前面,布莱克跟在她脚边。风停了,远处汴京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浮现出来。
阿娜把背上的木箱放到马车上,解下马的缰绳:“詹姆斯和阿蘅那边怎么样?地址定没定下来?”
“就在原来那间纸坊旁边,泉州衙门已经批了。”陈折爬上马车,把木箱往车板内侧推了推。
阿娜坐上车辕,抖了一下缰绳:“阿蘅呢?她还好么?”
“詹姆斯说,阿蘅白天跟着一个叫阿城的疍民小伙学系缆绳。她还认全了北斗七星。”陈折靠着车板,手臂搭在膝盖上,“詹姆斯说,她已经学会了通过望远镜观察辨认航线。”
布莱克跳上车尾,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阿娜没有回头:“那造船的事呢?”
“还没开始。他们上个月二十一到泉州,先搭工坊。铁炉已经开始建了,木头也联系好了。詹姆斯计划选几个疍民,教会他们怎么驾驶这艘船,到时候一起出海。”
马车沿着土路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阿娜侧过头:“和他们什么时候再联系?”
“下个月初五,月亮最近的那天。”陈折靠在车板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衣领镀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到时候再来。”
她们特意在城外多等了一会,待到天亮以后,早市的时间才由金耀门入城。此时,晨光刚刚漫过汴京,人流四面八方涌出来,仿佛城市也活过来一样。
陈折侧身让过一个挑着空菜筐的农夫,余光扫到路边一个身影,蹲在地上捡东西。
是一个穿靛蓝旧衫的女人,腰背正弓着。几枚铜钱散在她脚前的泥地上,面值不大。她正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捡到第三枚时,那枚铜钱滚到墙根才停下。门槛边蹲着一对小儿女,大一些的袖子短了一截,小一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妇人。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看着那背影,压低了声音:“造孽啊,昨儿才领的工钱,一大早又翻了个底朝天。”
“翻走了多少?”
“还能剩多少?她那点绣活钱,被他男人一把全抓走了。”那妇人叹了口气,“之前她绣了几个月的帕子,扣去料钱,才落了这点。本要给孩子买碗馄饨,这下又没了。”
旁边有人问:“怎么不报官?”
那妇人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着旧衣的老者先摇了摇头:“管不了。男人拿自己婆娘的钱,官府不认那叫偷。那是天经地义。”他说话的口气带着一股司空见惯的
平静。
那女人把能找到的铜钱都攥在手心里,低着头数了一遍,然后又坐回门槛上,把绣绷放在膝盖上,低头继续手里的绣活。
陈折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问:“你做绣活,接外头的单子么?”
那女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绣绷上:“接。要看是什么活。”
“我家有几块帕子要绣边,料子已经裁好了。”陈折说,“离这里有点远,在西城那边。你若愿意,可以带着孩子跟我过去看看。路费另算。”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绣绷收进布袋里:“……走吧。”
陈折站起来,侧过头对阿娜说了一句:“去街口买三碗馄饨,送到西城驿馆。”然后她侧过身,示意那女人跟上。两个孩子从门槛边站起来,跟在母亲身后,大的牵着小的一只袖子。那女人把布袋挎在肩上,跟在陈折身后穿过巷口。
驿馆的侧院不大,院子里有一张石桌。阿娜把馄饨放在石桌上,两个孩子坐在桌边,一人捧着一个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女孩喝了两口,用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喂到女人嘴边。那女人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两个孩子,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吃。陈折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馄饨汤的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起来。
“我怎么称呼你?”陈折开口问。
“叫我张秀娘就可以。”
陈折点了点头,“你丈夫……他平时做什么?”
那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不做事。以前在码头扛过一阵子包,嫌累,就不去了。后来成天泡在城西的赌坊里,有活也不接。”她停了一下,“家里的开销,全是靠我绣活挣的。他隔一阵子就翻一遍,有时候是刚结的工钱,有时候是攒了半个月的碎银。找不到钱的时候,会砸东西。有一次他把绣绷摔了,那是我新领的料子。”
“你先吃,不着急。”陈折将女人面前那碗没碰过的馄饨向她推了推,“你丈夫成天游手好闲,家里长辈们不管么?”
“他父母……早就没了。没人管。”
陈折听完,没有接话。她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碗,对着阿娜抬了一下下巴。阿娜站起来,没有多问,转身走出院门。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阿娜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端起碗,轻轻吹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