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会所

作品:《答里孛号》

    当天下午,陈折坐在院里,将《宋刑统》摊在石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殴妾折伤以上,减妻二等。”她闭上眼,右手食指按住太阳穴,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后翻。“妇人财产,并同夫为主。”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回屋里,倒了一杯水。布莱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又趴了回去。

    汴京城一过端午,就一天比一天热。

    石膏摊子的生意比陈折预想中好。之前在宫里浴兰节宴会上见过她演示彩绘的那几位女眷,陆续托了晋国长公主来问,什么时候能到会所坐坐、能不能亲手做一件彩绘的玩偶。甚至有人委婉地问起,能不能求一面小些的玻璃镜。陈折在离大相国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带后院的二层铺面。她和阿娜把原来的窗纸拆下来,换成从金陵运来的玻璃格栅窗。日光透过玻璃落在青砖地面上,整间屋子亮了一截。刘四娘母子和李小草把桌椅擦了又擦,在临窗的架子上摆了一排彩绘好的十二生肖石膏摆件。

    当天下午,路过的行人停下来朝里头看。一个挑着空筐的脚夫放下担子,伸出手,指尖在玻璃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走过,女孩被母亲拉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一直看着那扇窗户。

    傍晚,刘四娘在店内擦一只刚脱模的白坯小羊,抬起头时和街对面一个中年人的目光对上。那人隔着玻璃正弯腰往里看,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微微侧了一下头。刘四娘没有躲开,继续擦手里的白坯,低下头时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穿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侧身站着,正在和身后的随从说话,声音隔着窗棂漏进来:“这窗子是琉璃做的?”他的手指悬在窗沿上方,慢慢把整只右手都贴到窗户上。

    五月底,阿娜在二楼廊下挂上了郭皇后的题字。一方匾额,题着“格物知微”四个字,笔迹端正隽秀,落款处盖着皇后的印玺。晋国长公主站在匾额下,用竹竿挑开覆在上面的红绸。红绸滑落的瞬间,匾额在日光下露出温润漆面。女子手作会所正式开了。

    第一天,会所门前立了一块黑色木板,上面白字写着:

    会启

    本会所器物精微,工料有限,非会员不得入内选购。欲入会者,须经三试,通其二则许之。开坊三日内,每日试十人,题各不同,不取分文。三日后,每日止纳一人,且须由旧会员荐引,并纳少许会资,以充灯烛纸墨之费。

    咸平四年六月初一,大相国寺东绣巷南,格物知微会所启。

    门前早早聚了二三十人,看热闹的、好奇的都有。透过玻璃窗,能看见三张长案摆在靠窗的位置。案上铺着宣纸,一侧搁笔墨,另一侧放算筹和青石板。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案面上,把里面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位来的是个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妇人,进门时目光在窗格上停了一瞬。刘四娘引她到第一张案前坐下,把题目推过去:“娘子请。”

    第一关很快过了。她提笔写了一首七言绝句,落笔没有犹豫。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二张案前,看了一眼题目。淡青色纸上用馆阁体抄录着一道算题:今有上禾三秉,中禾二秉,下禾一秉,得粮三十九斗;上禾二秉,中禾三秉,下禾一秉,得粮三十四斗;上禾一秉,中禾二秉,下禾三秉,得粮二十六斗。问上、中、下禾,一秉各得粮几何?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放下:“这是什么?”

    “算题。”陈折站在窗边,没有走过去,“用算筹解。”

    年轻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这题要解出三样东西……这得算多久?”

    “你算完为止。”

    她又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说:“……我只是来试试。”她转身出门,裙摆擦过门槛,脚步略有停顿。

    第二位来的是个穿深青色衣裙的中年妇人,坐下时脊背挺直。她看完诗题后没有立刻动笔,先把题目默念了一遍,然后将散落在案上的算筹握在手里,一根一根拨过去。她在青石板上排了三行算筹,摆成上中下三列,停下看了一会儿,又排出三行,指尖在青石板上方停住,然后撤回最右侧的一行,归拢剩余的算子,重新数了一遍,在旁边多添了两根。午后日光透过窗子,把她的影子打在算筹上。她松开算筹,拿起笔,在纸面右侧写下四个字:上九、中四、下二。

    陈折站在窗边问了一句:“你学过九章算术?”

    那妇人放下笔:“我父亲在户部做过主簿,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

    陈折点了点头,侧过身引她到第三张案前。案面上放着两张纸,架在两只粗瓷碗之间,纸面平整,两端搭在碗沿上,中间悬空。旁边放着一只青橘。

    “第三关。用这张纸承载这只青橘,纸不能断,也不能借助其他材料。”

    那妇人看了看悬空的纸,又看了看青橘,把纸从碗上取下来,摸了摸厚度,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始折。先是对折,再反向折,折出一道又一道均匀的褶痕。折好的纸重新架回碗沿上,轻轻搁上青橘。橘子在纸面上微微动了一下,定住了。

    “……成了。”妇人站起来,“我想入会。”

    陈折把一张纸转了个方向推过去:“写个名字。”

    妇人低头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孟春。

    陈折看了一眼,把纸叠好收进桌案一旁的木匣子里。

    长公主站在二楼廊下,一边用玻璃杯喝着清茶,一边低头看街面上聚拢的人群:“来了多少?”

    身边的丫鬟答:“门外二十几个。真正进来试的,这是第二个。”

    长公主没有接话,把玻璃杯搁在桌上,侧头往堂内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全部通过的,是做什么的?”

    “她姓孟。父亲在户部做过主簿。”

    长公主点了点头:“户部的人。”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女子,衣料粗朴,袖口磨毛了,但衣领浆得齐整。她进门后没有四处看,径直到第一张案前坐下。刘四娘把题目推过去,她提笔就写,落笔很快,写完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第二张案前。

    她看了一眼算题,没有说话,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细木签,在青石板上画了几道横线,排成三行。木签在石板面上划了几下,又停下来,重新排了一行,然后站起来,把木签在衣摆上擦干净,插回腰间,在纸面右侧写了一行字,上七、中五、下四。写完转身走到第三张案前,没有等陈折开口,自己把纸取下来开始折。折得很快,折完架回碗沿,把青橘搁上去,稳稳停在上面。

    她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过了。”

    李小草坐在隔间的桌子前,正在给一只石膏磨喝乐彩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陈折站在窗边,把纸推过去:“写个名字。”

    她

    提笔写了三个字,搁下笔,行了个叉手礼:“我叫沈三娘。我住在南城,会识字、算账,还会木工。”

    陈折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纸叠好放回木匣:“明天来。”

    沈三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门槛外面,那个穿鹅黄衣裙的年轻妇人还没走远,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会所门口那块黑色木板,又转了回去。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正倚在门框边纳凉,侧过头对正在看启事的一个妇人说:“做得好那些又能怎样?还能当饭吃?”

    街面上没有人回答她。

    会所开业的第二天,那扇玻璃窗被擦得透亮,晨间日光一照,整条巷子都亮一块。李小草早早坐在窗边给石膏坯子上彩,笔下的小兽眉眼生动。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路过会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抬脚往里走。

    刘四娘笑盈盈地挡在门槛内侧,“客官见谅,本会所暂不接待外客”。说着她把昨天那块黑板支在门边,给他指了指上面的字,又指了指二楼廊下的招牌。“我们这里只招待女宾会员。”

    男人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又隔着玻璃窗往里头看几眼,转身走了不远,坐到街口的早点棚,将肩上的褡裢放到脚下。此时的早点铺,坐了四五个人,竹椅子散在槐树荫里。

    商人点了一碗粟米粥,一份胡饼。装着粟米粥的碗沿有个缺口,他端起来吹了吹热气,“你们汴京人是真新鲜。我走了半年,今早刚回来,没想到这里多了两扇琉璃窗。走近一瞧,里头摆的是琉璃杯子、琉璃镜,还有南边这几年刚兴起的洗脸皂。”

    他对面坐了个戴方巾的秀才模样的人,摇着蒲扇接话:“还不止,听说她们二楼有个什么……阅览室?”

    “阅览室。"

    "对,阅览室。说是满墙的书架,把汴京大半个书铺的存底都搬去了。经史子集、算书医书、各地图志,全有。"秀才压低声音,“我一个同窗的妹子昨天进去了,回来说光是《千金方》就有三个版本摆在一起,只要是她们的会员,随便看。”

    商人咂了咂嘴:"这倒是好事。不过……“他喝了一口粥,"刚才店里说只让女人进。"

    秀才点了点头:"只让女人进。男人连门槛都不能迈。"

    “这就过了。”商人把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闷响,"书铺谁都能去,凭什么她们那儿就不让男人进?再说了,那些书放在那儿,她们女人看的再多有什么用?"

    他话没说完,摊子老板娘从旁边经过,把他点的胡饼搁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人家有本事开店面、有本事让皇后题匾、有本事让官家把那一人高的镜子摆在殿前供大臣整理衣冠,你说有用没用?”

    商人被呛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话。

    秀才倒是笑了两声,摇着蒲扇说:"人家一楼卖器物的铺面,平时也没拦着男人在窗外头看。二楼那个阅览室嘛,人家关起门来自己看书。咱男人们去书铺坐一整天也没人管,她们几个女人租个房间看自己的书,你急什么。"

    商人用筷子夹起胡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是急……就是觉得,怪。”

    “怪什么?”

    “从前没这规矩。”

    “从前也没有琉璃窗。”旁边一个一直低头喝粥的道士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回家让你家女眷也去,到时候你天天去接她,顺道还能隔着窗子看看那些稀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