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铸金
作品:《答里孛号》 中秋节前的那个午后,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晒了一天的青砖还留着余温。一个穿绸衫的老人坐在会客间的矮桌旁,手边放着一只半开的红漆木匣,匣盖下露出里面几锭码放齐整的银锭。老人自称姓周,说是从南通来的盐商,在金陵有生意往来,路过听闻了工坊的玻璃手艺,特意登门拜访。陈折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工坊的玻璃器皿,都是女工们自己烧的。先生若有订货的需求,可以找红绡对接。”
周翁没有接那杯茶,目光也没有落在陈折身上。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门口,好像在等一个人。
陈折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看到詹姆斯正站在门口。周翁站了起来:“这位就是詹先生吧?”
詹姆斯没有动:“是。”
周翁笑了笑:“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詹先生聊聊。”
陈折看了詹姆斯一眼,站起来把茶杯端走:“你们聊。”她走出会客间时把门带上了,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周翁重新坐下,笑意堆在脸上,把那木匣往詹姆斯的方向推了推:“詹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市面上那些玻璃盏、玻璃镜,我买过几件,确实通透。只是你们现在这样小打小闹,太慢了。”他把木匣盖掀开,银锭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白光,“我出本钱,另开一座工坊。詹先生只管出手艺,利润五五分成。金陵城中,还有比这更厚的条件么?”
詹姆斯始终站在门内侧,没有上前。他的面上也看不出喜怒,“周翁,你在南通,有自己的盐场吗?”
周翁笑道:“南通一带的盐场,我占了三成。”
“盐场的工钱,谁定的?”
周翁的笑容微顿:“这自然是东家做主。”
“盐场上有女人么?”
“盐场劳作辛苦,很少有女人。”
“我这里烧玻璃的工坊,都是女人。”
周翁捻了捻指尖:“詹先生,这世间,男人是天。女人不过是依附草木,你一身本事,何必在女人手下束手束脚。她们聚在一起,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妇人,处处讲规矩、讲体面,生意做不大。何况朝堂之上,素来不认女子当家,往后一旦官府过问,首当其冲担责的,是先生你。不如抽身自立,钱财、权柄尽在自己手中,岂不比寄人篱下自在?”
詹姆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在女人手下做事。但从未觉得束手束脚。”他停了一下,“陈折有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她说,先让她们能活下去,再说别的。我觉得她说得对。这个时代的弊病,不在于女人在做男人的事,而在于男人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做主。”
周翁的目光在詹姆斯脸上停了一下,随即漫开一层新的神色:“人各有志。”他站起来,把那木匣合上,拎在手里,“那批货,如果你们做得出,我依旧按市价收。”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詹先生,若你改了主意,我这扇门,一直开着。”他跨出门槛时没有回头,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会客间恢复安静。
红绡正从廊下经过,侧过头看到他的背影沿着巷口走远,脚步没有停。她正要转身,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阿娜勒住马,翻身下来,身后的阿蘅也滑下马背。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日光把她的影子压成窄窄的一道。她还在哭,眼眶泛红,但没有嚎啕,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从下颌滴落。泪痕挂在腮边。她看到陈折从廊下走来,把那张纸递过去,声音沙哑:“锦书姐姐……走的……”
陈折拆开那封信,纸上的字迹端秀,行笔匀停。信中写道,她这些年郁结成疾,早有预感。阿蘅的母亲原是她在教坊司的旧识,比她年长几岁,当年对她多有照拂。后来那人因病离世,留下一个无人照料的小姑娘。她将阿蘅收在身边,从未说出她的身世,怕她背负太多。信末写道:“这孩子不该困在这里。若陈东家愿意,带她走,让她去过她想过的日子。我一生困于此地,不得自由,盼她不必如此。”陈折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侧过头对红绡说:“你带几个人,去教坊司料理锦书的后事。”
红绡没有多问:“好。”片刻后,她和两个女工一道,沿着小路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阿蘅还站在石阶上,牙齿咬着下唇压抑着一声声的呜咽,身体微微发抖。阿娜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两人的影子在暮色里交叠在一起。陈折站在廊下,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她看着那道正被阿娜拉长的影子,又收回目光,把手中那封信的边缘压平,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留了片刻。
隔天,锦书的棺木从教坊司的后门抬出。棺木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陈折没有去送。红绡和川晴带着几个女工去了城南的一处小寺。川禾在素菜馆门口挂了一串白纸灯笼,没有点灯,也没有人问为什么。
锦书走后的第三天,阿蘅已经搬进了惠济寺西厢房靠里的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两本书,正是那本《居家卫生常识》和图文识字册。阿蘅坐在床边,把那两本书叠好,放在窗台上。暮色正从窗台边缘漫进来,落在书页边缘。锦书写给陈折的那封信,已经被折好放进了书箱底层。
料理完锦书的身后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几天。阿蘅没有再哭,只是每天早晨坐在窗台边,把那两本书翻开又合上。某个傍晚,她走到陈折面前,站在她正在翻看的那页纸前面,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锦书姐姐走了。以后要是想她了,怎么办?”
陈折合上书页,放在膝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站起来:“跟我来一趟。”
阿蘅跟在她身后走出院门。阿娜刚好牵着马从田埂那边回来,看到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没有多问,把马拴在门外的木桩上,跟了上去。三个人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走着,路两侧的树木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叶片沙沙的翻动着,田野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合拢
陈折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山上有一种树,能活很久。久到比人的一生还长。”
阿蘅没有说话,跟在她身后,脚步踏过被晒了一天的干土,踩下一串细小的脚印。
“人走了以后,想念她的人会觉得找不到一个可以站的地方。”陈折的声音不高,“如果种下一棵树,那棵树活着,想念的人就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阿蘅走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树林上:“那我们要种一棵能活很久的树。”
陈折没有回答,但她放慢了脚步,让阿蘅走在她旁边。
慧济寺后山有一片缓坡,朝南,土质湿润,阳光能照到日暮。陈折在坡上站定,四下看了一圈,选定了一处离寺墙不远、面朝山坳的空地。詹姆斯从寺里借来一把铁锹,在选定的位置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他把坑沿的土拍松,又掺进一些腐殖土。
阿蘅蹲在坑边,把那棵银杏苗从布袋里取出来,根须上裹着一层湿润的苔藓。她用手掌托着那株树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坑里,扶着树干,让它的根须在坑底慢慢舒展开来。阿娜蹲下来,一捧一捧地把土覆回去,边填边压,把每一层都按实了,才覆上最后一层浮土。陈折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小块扁平的石头,等她们把土压实了,才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块石头轻轻嵌进树根旁边的土里。石头的边缘被她的拇指摩挲过一遍,在暮色中微微泛着灰白的光。阿蘅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掌轻轻压了压树根周围的土。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山坡边缘滑落,把树苗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那株银杏苗旁边,看了一会儿它的影子,又看了一会儿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山坳,然后站起来,拍了
拍手上的土,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把银杏苗的叶片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树还小,矮矮的,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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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萝是在一个午后得知那个消息的。红绡从南市回来,在井台边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侧过头说了一句:“那个姓周的盐商,最近在打听你的事。”
绿萝正在码香皂,手指没有停:“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以前在哪家青楼待过,签的是什么契,谁把你带出来的。还打听你现在管什么。”红绡的声音不高不低。
绿萝的手指在皂块边缘停了一下,又继续:“他找你了?”
“没有。他找的是南市一个替人打探消息的闲汉。那闲汉跟我熟,转头来问我是怎么回事。”
绿萝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块皂码好,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舀水冲手。水从指尖流过,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知道我管皂,那配方呢?”
“配方的事还没人知道。”
绿萝把手上的水甩干,在衣摆上擦了一下:“他不会只问一次的。”
陈折是在晚饭后知道的。红绡把她拉到西厢房,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陈折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窗台上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他会再来的。”她说。
红绡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那怎么办?”陈折没有回答。她走到西厢房门口,看到绿萝正蹲在后院井台边,把最后一批皂收进木箱里。她的动作很稳,码得齐整。陈折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她,转身把门带上,门轴没有发出声响。
两天后的下午,绿萝蹲在井台边洗一块沾了皂渍的粗布,听到院门被叩响了。她抬头时指尖还滴着水。门外站着周翁,一身绸衫,面带笑意,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越过晾皂的木架,落在绿萝身上。
绿萝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衣摆上擦干,站起来走向门边,侧过身让出一道窄窄的入口:“进来说吧。”
周翁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他没有兜圈子:“我听说你在金陵待了几年,以前在燕春楼。陈折把你带出来,给了你一份工,让你管皂坊。你对她感激,可你有没有想过,做牛做马,能得几分?”他目光扫了一圈,“这里地方小,人手杂,做来做去都是小打小闹。你若愿意,我另起一座皂坊,你来做管事。工钱翻倍,利润抽成,你自己说了算。”
绿萝蹲在井台边,手里还握着那块湿布:“你让我做管事,那需要我做什么?”
“皂。你管皂坊,怎么配、怎么熬、怎么卖,你说了算。”周翁说。
绿萝拧干布,抖开,搭在井台边沿:“陈折从来没有拦过任何人走。我若要跟你走,她不会拦。”
周翁没有说话,身体向前倾了倾。
绿萝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垂落在自己手上:“但是我为什么要走?”
“你们这些女人聚在一起,不过都是无家可归。等离开这里,找一个男人,结婚生子,何乐不为?”周翁摊开手,又点了点桌面。
绿萝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翁的眼睛:“我已经在家了。”
周翁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方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试出来。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别人。”他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着。
绿萝没有回头。片刻后她走回井台边。阿娜从廊下走出来:“他肯定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绿萝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她把那本用粗麻线装订的皂方册子从木箱底层取出来,翻开其中一页,沿着那道折痕压平,又合上,放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