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告别
作品:《答里孛号》 出发前夜,魏衡几人都聚在陈折院内,帮忙收拾东西。詹姆斯正把一口木箱轻置车厢内侧,用干草塞满缝隙固定,扣紧箱锁。木箱壁板比寻常木料厚实,边缘磨得光润。
红绡一边整理陈折路上要带的纸笔,一边说:“南市消息,周翁被盐铁司查办了。”
绿萝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原因?”
“有人递匿名诉状,告他私售官盐,转运使司已然立案。”
“那便与我们再无瓜葛了。”绿萝继续装书,语气平缓。她看到阿蘅正提着自己的包裹探身爬上车,轻声补了一句:“阿蘅,陈折让你去她房间,她说你今天该喝药了。”
阿蘅从车厢里探出头:“知道了,我先给骡子喂些料。路上这个活归我,我先和它熟悉熟悉。”说完又转回去,继续把车厢里的被褥铺平。
院外牛棚里,小满伸手抚过老牛的额头。它安稳伫立,只缓缓阖了阖眼。这头黑牛从海南一路伴着陈折和詹姆斯南下,陈折将它赠予小满母女,留着干些轻省活计。
次日清晨,晨雾慢慢散开。阿娜牵着马第一个走出院门,那匹小母马平毛顺滑,已经长成了大马。身后门内,川晴、川禾将两竹篮干粮放到车上。她们忙了一整夜,布袋里是新蒸的炊饼、腌好的淡干肉,还有几瓶辣椒酱和酱菜。
众人簇拥着走到惠济寺山路尽头。小满母亲拉着阿蘅的手,不停地叮嘱。阿蘅轻声应着:“我以后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说完,她抬头望见素食馆熄灭的灯笼下,立着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脚上穿着深褐色的胶鞋,裹着一件旧棉袄。二人隔着薄雾遥遥相望,都没有开口。片刻后,小姑娘默然转身,背影顺着土路渐渐消融在雾色里。
陈折旁边站着魏衡。魏衡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将一方手帕递给她。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原来魏衡还是秀完了它。
马车缓缓驶离山路,金陵旧居的轮廓向后退去,最终融进熹微的晨光之中。
这天上午,陈折几人雇了一条从金陵去真州的商船。船不大,舱底压着几筐干鱼,船舷被江水浸出一道深色的水线。陈折坐在舱口,手里捏着一只粗瓷茶杯,看着江岸缓缓后退。阿娜靠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的刀鞘,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变小的惠济寺塔尖上。
傍晚时分,真州码头的桅杆出现在江面上。船夫一边系着缆绳,一边侧过头和詹姆斯说:“客官有所不知,朝廷刚任命了卞衮做淮南转运使,全权总领江南、淮南茶盐矾专卖与漕运调度。最近盐法收紧了,私盐贩子有好几个都发配去了海岛。”
詹姆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折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几个穿皂衣的盐吏正在核验商船引票,目光在一个正在被押解的囚犯身上停了一瞬。她收回目光,走下跳板。
当晚,阿娜去码头找到一艘即将沿运河往淮扬方向去的商船。船舱里堆着布匹,货舱上方的舱室有一处空位置,不大,但够几个人坐着。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看了阿娜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柄短刀,报了一个数。阿娜没有还价,把铜钱数好递过去。她走回客栈的时候,陈折正在收拾行李,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船找到了。明天一早走。”
陈折没有抬头:“好。”
商船沿着运河向北行驶。舱室不大,两侧各有一排长板座,铺着粗毡。陈折坐在靠窗的位置,阿蘅挨着她,低头整理布袋的系绳。斜对面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书生,两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折没有刻意去听。舱室不大,声音也不高,但说话声仍旧可以听见。
穿青衫的中年人语速不快不慢:“富商曹诚出资在宋州扩建了同文书院,藏书千卷,校舍一百五十间。听说官家亲笔题了名,改叫‘应天府书院’了。”
年轻书生点了点头:“那倒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青衫中年人停了一下,“可书院修得再大,也得有人肯来教。”
另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原本靠在舱壁处闭目养神,这时睁了一下眼,接了一句:“听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在延请名儒了。”
陈折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转头。
绸缎中年人又说:“朝廷内部如今分了两派,一拨盯着南方新出的那些奇巧器物,主张收归内府;另一拨说任由民间工坊兴旺,反倒能增加商税,不该什么都往内府揽。”
年轻书生似乎想接话,却看了一眼舱外的运河,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船靠岸补充清水。陈折沿着码头走了一段,在岸边的茶摊上买了一碗热茶。茶摊旁边挂着几张抄来的邸报,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她看到其中一行字写着:“张永清献‘赵为君万年’金牌案已结,判诈伪罪。”旁边另一张邸报上,字迹清晰一些,写着:“卞衮受命,总领东南茶盐矾专卖。”她把茶喝完,把碗放回摊面上,转身走回船上。
江风迎面吹过来,吹动她衣摆的边缘。她侧过头,看到码头边有几个妇人正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水声顺着风递到岸边,又散开。她没有停留太久,沿着跳板走回舱里。阿蘅正蹲在舱口,手里握着那支望远镜的黄铜管,对着远处江面上的一只水鸟,正在慢慢调整焦距。她看到陈折走过来,放下望远镜,往旁边挪了挪。
四天后,商船在泗州停靠。泗州是汴河入淮的咽喉,码头比真州更热闹,粮船、盐船、茶船挤在一起,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p>阿娜牵着马下船,让它在岸边跑跑。陈折带着布莱克和阿蘅,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看到远处荒坡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腰把一捆枯柴往背上捆。她身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扶着柴捆的边缘,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坡道往下走,动作缓慢。
陈折在坡道下方站定,等她们走近了,才往前走几步。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炊饼,递向那个男孩。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侧头看向老妇。老妇放下柴捆,直起腰,目光在陈折脸上停了一下,也看清了她身后的阿娜和马。她点了一下头,男孩才伸出手接过炊饼。他从油纸边缘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老妇把柴捆重新挪了挪位置,在青石上坐下来,招呼陈折:“姑娘若不赶路,坐一会儿。”
陈折在青石上坐下。老妇搓了搓手,十指裂着口子,指节粗大。“姑娘打哪儿来?赶路去什么地方?”
“金陵来的,往汴京去。”
“金陵!那可是好地方。”老妇啧啧两声,“听说那里早先可是南唐的地界,后来才归了朝廷。这般远路,辛苦喽。”
陈折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问:“婆婆是本地人?”
老妇点了点头:“从小就在这河边长大的。”
“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现下赵家这世道,比从前强多了。年成好的时候,地里打出来的粮够一家人吃饱。官兵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进村抢东西、抓人了。”她停了一下,“你是从金陵来的,见过的大世面比咱多。可要说太平,咱是真觉得,眼下这日子已经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了。”她说完这句话,又想了想,“咱年轻那会儿,乱啊。今天一伙兵,明天一拨匪,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踩烂了。男人被抓去当兵,十有八九回不来。赶上大荒年,粮价涨上天,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男孩,没有再说下去。
男孩蹲在青石旁,低头啃着炊饼,用牙齿沿着边缘慢慢撕下一块,嚼得很慢。
陈折坐在青石上,听着河水流过堤岸的声音。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坐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她站起来:“老人家说的是。”然后转身沿着土路走回泊船处。
布莱克跟在她脚边,阿蘅走在最后。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正抬起头,目送她们离开,手里还剩小半块炊饼。
登船之后,汴河水波缓缓向后退去,岸上的荒坡和土屋正在逐渐变小,变成一道模糊的暗色轮廓。陈折坐在船舷边,听着船底的水声,那声响均匀、持续。岸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渐次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