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抉择

作品:《答里孛号

    咸平四年的正月末,金陵城还没有完全从年里缓过来。街上的红灯笼已经收了,但门楣上的春联还在,墨迹被风吹得有些淡了。惠济寺的香客比年前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赶在开春前来还愿。

    那天早上,陈折刚起,正在沿着院内踱步,院门被叩响了。叩门声不重,但节奏均匀,三下,停,又三下。阿娜放下正在擦拭的弓,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一面木牌,身侧停着一匹驮着公文袋的马,马的鼻息在晨光里凝成一道细细的白雾。他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侧,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请问,陈折陈东家可在?”阿娜侧过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陈折在门内站定:“我就是。”

    差役从怀里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外面用锦布包着,上面系一根细绳:“汴京来的。请陈东家收好。”他说完没有多留,侧过身,跨上马背,沿着土路往来时的方向去了。马蹄落在湿软的土路上,声响匀称,渐渐走远。

    陈折站在门内,等那道皂衣身影在拐弯处消失之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印文清晰,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章。她转身走回西厢房,在桌边坐下,用指甲挑开封口。

    拆开外面的锦缎包裹,里面是一只细长的卷轴。展开卷轴,中绫纸质地厚实光滑,首尾相接连成一幅长卷。卷首是端正的馆阁体,没有抬头,没有寒暄:“敕:金陵城外女子工坊主事陈氏,入内廷听用,掌器作之事。”卷尾盖着一方朱红的尚书吏部印,落款处写着:咸平四年正月十七日。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卷好,放回木匣内,搁在桌角。阿娜站在门口,看到她收好木匣,没有进去,隔着门框问了一句:“是汴京来的?”

    陈折说:“嗯。”

    阿娜站在那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走?”

    陈折说:“要一个月内启身。”

    吃过早饭,陈折单独留下阿蘅。阿蘅坐在对面,身上穿着锦书之前给她做的红袄绿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深蓝色的窄边,针脚细密,是去年过年时锦书亲手缝上去的。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阿蘅,我收到汴京来的告身。朝廷召我入京,我不能不去。”

    阿蘅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陈折说,“我想问你的意思。你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和我一起去汴京?”

    阿蘅低下头,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深蓝色的窄边上。“锦书姐姐把我托付给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该跟到哪里。”她停了一下,“可是……”她没有说下去。

    陈折没有催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阿娜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些。我给她服用了一种东西,能让她身体更强健、骨头更结实、力气更大。她自己提出要试的。”

    阿蘅抬起头:“我也可以试一试么?”

    “我今天正是想和你说这件事。你已经十岁了,年龄正合适。如果你愿意,可以和阿娜一样。如果你不想长得那么高,只吃一两年就停下来,不会再长太多。不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打算让你开始服用。你以后要自己生活的时间,也许要比跟在我们身边的时间长得多。”

    阿蘅坐在桌边,那件红袄的领口在她低头时微微凹陷。她很久没有说话,侧过头望了一眼窗外:“我想去缓坡那边待一会儿。”

    陈折说:“去吧。”

    阿蘅站起来,走出西厢房,沿着田埂往后山走去。银杏树比刚种下时高了一些,叶片的边缘已经泛出浅金色的光。她走到树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手指顺着树皮慢慢滑下去,然后在树根旁坐下,把膝盖收拢,双手搭在膝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件红袄领口的深蓝色窄边上。

    她侧过头,像在对着那棵银杏说话:“锦书姐姐,陈折要去汴京了。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金陵很好,工坊的姐姐们都在。我在这里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可那不是我选的。如果我跟她走,我会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见到更大的世界、更多的人。但我会比现在更远地离开你。”

    风从缓坡上涌过来,吹动银杏树的叶片,发出声响。那些叶子在风中轻轻翻动,像在替她回应,又像在等待她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清晨,阿蘅出现在西厢房门口。她换了一件靛蓝色的短袄,袖口昨天傍晚被绿萝放了一节,正合适。她站在门框边沿,目光落在陈折身上。陈折正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细锉,打磨一小片黄铜齿轮。詹姆斯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只拆开的木匣,匣底铺着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圈圈铜丝和几片裁好的金属片。

    陈折放下细锉,把齿轮举到光下看了看,然后搁回绒布上。

    “我想过了,我跟你走。”阿蘅说,“锦书姐姐让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只是……”她停了一下,“我以后还能回来么?”

    陈折把细锉搁回桌面:“能。只要你想回来,就能回来。”

    阿蘅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灶房,没有再多说什么。

    桌面上那只拆开的木匣还没有合拢。詹姆斯低头继续打磨另一片齿轮,没有抬头。院墙外的风正从田野那边涌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柳婉出嫁的前一晚,工坊灶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川晴和川禾从午后就开始备菜。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冬笋和豆腐,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面腌着一条草鱼,边缘泛着细密的盐粒。灶膛里的火一直没有熄过。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粗麻布,碗筷依次排开,粗瓷的,边沿有一道青色的釉线。没有红绸,没有灯笼,只有廊下那盏油灯被拨亮了一些,光从灶房门口漫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婉到的时候是傍晚。她穿了一件半新的浅绛短袄,没有戴首饰,只把头发重新梳过了,拢在耳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没有立刻跨进来。

    陈折正在灶台边剥蒜,没抬头:“来了?”

    柳婉跨过门槛:“你们真要摆一桌?”

    陈折说:“饭总要吃。”柳婉没有再推辞,在桌边坐下,伸手把一只歪了的碗扶正,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停。

    红绡端着一只陶锅从灶房出来,锅沿冒着白汽,放在桌子中央。绿萝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放

    下时在红绡旁边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指宽的间隙。陈折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时,正好看到红绡把筷子递向绿萝——递的时候没有看她的眼睛。绿萝接了,也没有抬头。两根筷子交到手中时,谁也没有多停顿。陈折放下汤碗,没有再看那边。

    小满端着米酒壶,给柳婉面前的杯子斟满:“柳娘子,日后你入了罗家内宅,要守府中规矩,我们不能再日日相伴了。”

    柳婉端起酒杯,站起来:“诸位不必替我担心。我应下做侧室,并非就此困在后宅、再不踏足工坊。罗家已经应允,我可隔日抽身过来理事,账目核对、女工诸事,照旧能插手。”她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喝完,我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柳婉。”

    川禾手里一直握着筷子,听到这里抬起头:“姐姐还能来教我认字吗?”

    柳婉看向她:“自然能。我从未打算抛下这里。婚嫁只是因为我欣赏罗三郎的为人,而这工坊,依旧是我的本分所在。”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小满坐在桌子另一头,把一块鱼肉夹到柳婉碗里。她母亲坐在旁边,端着米酒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扫过阿娜和阿蘅:“你们两个,以后想嫁什么样的人?”

    阿娜的筷子停在半空:“没有想过。”她说完,把那块萝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小满的母亲没有追问,转向阿蘅。

    阿蘅正在喝一碗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她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嫁人。”

    小满母亲笑了一声:“你才多大,说不嫁人还早着呢。”

    阿蘅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小满适时接了一句:“我娘说得对,等你长大了想法就变了。不过也不急,先做着你想做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着,往阿蘅碗里夹了一块冬笋。

    陈折坐在席末,侧过头对魏衡说:“工坊的事,我走之后,你说了算。”

    魏衡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

    魏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你不在的时候,工坊不会倒。你回来的时候,工坊还在。”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天冷,多带一件衣裳。那边若不好,就回来。”

    众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红绡先站起来,伸手去收柳婉面前的空碗。绿萝也站起来,跟着她把碗摞在一起。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川晴和川禾蹲在灶房门口晒辣椒,用棉线一颗一颗将辣椒穿起来,听到水声停了,又响起来,没有回头。

    阿蘅坐在门槛上,看着灶房门口的那道灯光落在水盆边缘。阿娜站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把灯影吹得晃了晃。长桌上的残羹已经收了大半,桌面上只剩几只空碗和半碟腌萝卜。

    第二日清晨,柳婉没有来工坊。一顶青布小轿停在罗家侧门,她下轿时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没有穿红,扶了一下轿门,踩实了石阶,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陈折站在胡同尽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她看到那扇门在柳婉身后合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