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香火

作品:《答里孛号

    冬至这天,工坊里人走了大半。井台边没有水声,晾皂的木架上只挂着几块收尾的边角料。早上吃过饭,陈折让三娘和她去惠济寺捐香火,她把一只粗布袋交给三娘提着:“走吧。”

    两人沿着田埂往外走。路过院墙外那片空地时,阿娜正站在老槐树前,手里握着一张桑木弓。她拉弓时肩背的线条绷紧,箭矢离弦,钉进稻草人胸口。阿蘅站在她旁边,也握着一张弓,比阿娜的小一些。她拉开弓,箭矢歪了,落在稻草人脚边。她把弓放下:“我才十岁,以后会和你一样厉害。”阿娜没有回头,放下弓,弯腰把地上那支箭捡起来递还给她。阿蘅接过箭,重新搭上弦,没有再说话。

    三娘提着布袋走在陈折身侧,看到那支箭被阿蘅重新搭上弦,收回了目光,跟着陈折拐上了通往寺门的小路。

    惠济寺今天香客很多。大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烧了一半的线香,白烟升起来被风吹向一侧。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有人站在廊下闭着眼睛合掌低语,有人在签筒前摇签。三娘站在殿外的台阶下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没有再往前走。陈折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

    三娘开口问:“我听女工们说,陈东家在泉州教人说这世间本无神明。可陈东家今天来捐香火,是也要佛祖保佑什么事么?”

    陈折看着大殿门口那个正在添香油的妇人,看了一会儿,说:“捐香火不是为了求佛祖保佑。是为了让进香的人看到这间工坊和寺庙相邻,女人们在这里做工,寺庙的香火在旁边,一些人的议论便能少些。”她侧过头看了三娘一眼,“你心里有不安的事?”三娘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大殿门槛那道被无数人踩过的凹痕上。

    回工坊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布袋已经空了,在行走中微微晃动。陈折指了指远处的玻璃房,窗户糊着厚纸,门锁着,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放着什么。“你受盐商所托来探技艺,”陈折说,“我心里清楚。”

    三娘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陈东家既然清楚,为何不报官?”

    陈折说:“报官容易。但报了官,工坊里百十号女子便会知道有人来探过底细,便开始疑心身边的人。先是你,然后是别人。她们多数是脱了乐籍、离了苦海之人,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一旦工坊生乱,她们无处可去。我不送你见官,不是分不清对错。玻璃、香皂问世之前,世人照样过日子,少一门手艺无碍世家富贵。但你就算把配比一字不差带回去,掌握不住窑火高低、算不准碱油分寸,也烧不出一块透亮的玻璃。能偷走笔墨,偷不走经年的章法。”

    三娘跟着走了一段路,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陈折又说:“这个月薪俸,算作你劳作的酬劳。”

    三娘站住了。日光晒在她肩膀上。陈折没有停步,声音从前面传来:“今日之后,不必再来工坊。”

    陈折独自走回院门时,阿娜正把弓收进廊下的木架上,阿蘅站在旁边,把那支短箭擦干净放回箭筒里。

    下午未时过后,惠济寺安静下来。香客比早上少了大半,大殿前的香炉里只剩几支烧到一半的线香,烟气稀薄,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得很快。阿蘅正蹲在廊下系鞋带,听到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藕荷色短袄的小姑娘从侧门进来,八九岁,每一步都很轻,踏得很小心。她身边跟着一个穿靛蓝布袄的中年妇人,走在她旁边,没有扶她,一直维持着落后半步。

    小姑娘跨过大殿门槛时停了一下,先把左脚迈过去,踩稳了,再抬右脚,等脚掌完全贴住地面,才把重心移过去。阿蘅站起来:“你也来上香?”

    小姑娘侧过头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在这?”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你一个人来的?”

    “有张婶陪我。”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佛像的底座上。

    陈折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看到阿蘅和一个小姑娘站在殿门口,放慢了脚步。阿蘅说:“她六岁就开始裹脚了,教坊妈妈给缠的,今年第三年。”陈折没有接话,走到殿门一侧站定,看着那小姑娘一步一步挪到蒲团前面。她跪下去的时候,先用一只手撑了一下蒲团边沿,让身体慢慢降下来。跪稳之后双手合十,低头,额头几乎碰到蒲团边缘。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起身时没有用手撑,但幅度比常人慢。站稳之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佛像,然后转身往外走。阿蘅等在殿门外,问她求了什么。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求菩萨让脚不那么痛。妈妈说,等脚不长了,就可以换窄一点的鞋,走路就不会那么痛了。”她停了一下,“我想早点长大。长大了脚就不长了。”阿蘅没有再问。

    小姑娘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石阶底部时她侧过头,像是想回头看一眼殿门,但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张婶走在她旁边,始终落后半步。阿蘅站在殿门口,等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开口:“她的脚,以后一直会这样疼么?”

    陈折

    说:“缠了三年,骨头已经弯了。拆了也恢复不了。”

    阿蘅没有再说话,收回目光:“我去一下素菜馆。”她沿着侧廊往外走,步伐稳当,鞋底落地时发出清楚的声响。陈折没有跟上去,转身往灶房走去。

    当天傍晚,陈折回到西厢房时,桌边地上放着一只粗麻布包裹,边角用细麻绳扎紧,封口处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广州光孝寺旁医馆寄出”几个字。她解开绳结,掀开布,里面是几大块深褐色的橡胶片,边缘切得不太齐整,像是第一次割胶的人还不熟练。包裹底部压着一封短信,是阿弟的笔迹,字比以前稳了一些:“今年试割了一小批,量不多。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先寄一些过去。”

    陈折把一块橡胶片从包裹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找詹姆斯。詹姆斯接过橡胶片,翻过来看了看厚度,又用手指折了一下边缘:“可以硫化。做鞋底正合适,比布底耐磨。”他说,“你要做成什么样的?”

    “先做一双小姑娘穿的鞋就行。鞋底要有厚度,能缓冲落地时的力道。”詹姆斯没有追问,拿着橡胶片走回玻璃房旁边那间小屋。

    三天后的下午,那双鞋放在了陈折的桌上。鞋底是深褐色的橡胶,硫化成形后比原来硬了一些,但用手按下去仍有弹性。鞋面是靛蓝棉布,针脚细密,鞋口处缝了一圈软布衬垫,没有露出橡胶的毛边。陈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走到门口叫来阿蘅:“给她送去吧。”阿蘅没有多问,把鞋放进布袋里,系好袋口。

    晚间阿蘅回来和陈折说:“她穿上走了路,说‘不像之前那么痛了’,还跳了两下。”

    新年前的一个多月,工坊一直很安静。三娘走后有人提过一两句,红绡没有接话,其他人便也不再多问了。

    橡胶片还剩一些。陈折让詹姆斯又做了几双雨靴,鞋筒比普通布鞋高出一截,靴底也是橡胶的。她把其中两双交给小满和她母亲:“下田的时候穿。冬天水冷,这个不渗水。”

    小满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靴底,“这个很软,不像动物皮做的。”

    陈折把剩下三双用粗麻布包好,放进一只木箱里,箱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阿弟收,给常涉水的妇人用。”她合上箱盖,系好麻绳,搁在廊下,等下一批去广州的货船一起带走。

    冬至过后,白昼一天比一天长。腊月的风虽然还冷,但刮过院墙的时候,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一股要将什么都冻住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