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籍田礼

作品:《她从泥骨来

    晟文帝刚从皇后宫中出来回到内殿,黄常侍便来禀报说陵国公大人来了。

    内殿里,沈烬之正在跟晟文帝汇报籍田礼筹备一事。

    “圣上,目前南郊外的千亩土地均已划定用作籍田,祭坛再有五日就可完工,六日后籍田礼可如期进行。”

    晟文帝点头:“这几日天象如何,太常寺那边怎么说。”

    “回禀圣上,宣大人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吾方才从皇后那过来,有人胆敢对育种的青木箱动手脚,实在放肆。”晟文帝说,旋即又看了眼沈烬之,目光有些意味,“不过你带进宫来的丫头倒是机灵,虽然有些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沈烬之面色如常:“臣看她还算本分,又是可用之人才带进宫,若她心思不正,圣上大可处置了她。”

    晟文帝挥了挥手:“不说她,今日皇后提起一事,倒是让吾上了心,皇后说宫里许久未曾招人进宫,后宫空虚,今年应当选些适龄女子入宫,可吾倒是想,你也年岁渐长,身旁一直无人照料,吾打算为你择一人,不日赐婚,不然太后也时时念着。”

    沈烬之闻言,眉峰立刻拢起,刚准备回绝,晟文帝立刻先一步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吾意已决。”

    “圣上赐婚,臣本不该辞,”沈烬之只一思忖,便改口道,“只是臣大哥尚未娶妻,臣怎能僭越而先大哥一步娶妻。大哥的情况圣上也知道,若是臣再先娶妻,臣大哥和父亲想必会更多心,臣恳请圣上体谅。”

    晟文帝想起沈亭钰,沉默了会儿,也是点点头,叹了口气,声音也软了几分:“你说的也有理,亭钰才华不输你,只是天不垂怜。好吧,那吾今年先为亭钰挑个合适的,他也许久未进宫了,太后前几日还念叨他,让他进宫看看,顺便去太后宫里坐坐。”

    “臣替大哥,多谢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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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蕴回到档房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不同,连本就待她和善的何管事,话里话外都开始带着殷切。谢蕴知道,他们是默认了自己会成为档房里的第二位管事。

    有人喜自然有人忧,罗香眼看着谢蕴在档房的声望如日中天,所有人都在巴结她,她心中更是日日惊惶。

    她早先嫉恨谢蕴抢了她的位置,又得了邱管事的指使,处处和谢蕴作对,结果被谢蕴抓到了把柄,又帮她扳倒了邱管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小事都有她的参与,还有,还有和姚给事的事,那个簪子还在谢蕴那里。

    若是她以后以此不断要挟自己怎么办,难道她就要一辈子受人胁迫吗?从前是邱管事,之后是谢蕴,她罗香就只能是这样的命吗?

    春意渐浓,罗香却觉得周身寒意不断。她独自坐在房里,胸口不断起伏,双手死死掐进大腿,强压住要溢出喉咙的嘶喊。

    这太不公平了!自己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身,她谢蕴算什么,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贱籍,也想一辈子压自己一头,不可能!等着吧,她不会一直受人桎梏的!

    六日后,籍田礼。

    籍田礼作为重要的凸显皇权天授和彰显晟国礼制的政治仪式,从筹备到祭祀、亲耕、劝农都需要做详细的记录,便于后世查证和彰显皇权的正统,因此内省文书档房的人也要随行。

    只不过往年都是殷文秦一个人去,这次她却是将谢蕴也带上,与百官一道随行。晟文帝为首,一行人浩浩荡荡向郊外行去。

    风清日明,谢蕴坐在车上,却是心不在焉。

    今日籍田礼,百官皆会随行籍田,她之前在大傩仪式上看见的那两个人想必也一定会参加,只是要如何从这么多人里找出那两个人呢。

    谢蕴状似随意地四处张望,很快就被殷文秦轻瞪了眼。

    “别乱看。”

    谢蕴只能垂下脑袋。

    一个时辰后,终于是抵达郊外的籍田场。

    籍田场阡陌纵横,平野开阔,一眼望去,道道交错的田埂修得极为规整,中间用黄土垒砌了一座方形的先农坛,古朴厚重。

    一条御道穿过籍田场,直通坛前,一顶九重华盖张开,周边错落排布着旌旗仪仗,华盖羽穗随风浮动,整个籍田场庄严而肃穆。

    谢蕴站在外围,抬头嗅了嗅空气,春风拂过,空气中尚且带着泥土的腥润气。

    她们不需要亲耕,但为了详细记载籍田礼的细节,倒也不至于站在外围,只要站百官后就好,这样既不违背礼制,也能够看清细节。

    谢蕴持着文卷,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举行的先农祭祀。

    “先农已享,请至尊亲耕。”大司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祭坛上传来。

    先农祭祀后便是至尊亲耕,三推□□。全场寂静无声,晟文帝接过耒耜,在御耕坛前向前推三次,再返三次。

    可就在晟文帝将耒耜递给大司农,大司农要宣布亲耕结束时,天边突然出现一阵异响,所有人皆是一顿,目光朝天际望去。

    “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天际率先出声。

    谢蕴眯起眼看向远处,一片黑色正快速朝这里席来,而最先传过来的,是刺耳的鸦叫。

    “是乌鸦!”谢蕴心神骤紧,不自觉攥紧了怀里的文卷。

    “乌鸦?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乌鸦。”殷文秦一愣,旋即神色变得不安。

    谢蕴摇摇头,轻声道:“乌鸦虽不是凶鸟,只是籍田礼,贵在祈谷重农,讲求的是肃穆,清宁和顺,这群乌鸦聒噪,会毁了籍田礼的清净祥和。”

    “圣上定然要大怒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殷文秦叹了口气,望着远处不解地喃喃,“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啊……”

    谢蕴望向百官之首的那道背影,眼中升起忧虑。

    这次籍田礼是沈烬之督办的,圣上若是怪罪,他定然难逃罪责。

    就在她们低声交谈间,那片乌鸦已然带着聒噪与喧乱飞到祭坛上空不断盘旋,翅影笼罩而下,将这片土地的清宁尽数打破。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乌鸦,惊得无人出声,直到队伍里一道人声率先打破死寂:“圣上,野鸟盘旋,聒噪不休,冲撞了先农和籍田礼的庄重,此乃大忌啊!”

    那人话音刚落,谢蕴却是一怔,目光骤然一转望向那人,眼神波动了起来。

    这声音,好熟悉!

    “圣上,恶鸟扰乱仪式,是戾气干犯坛祭,属...属不祥之兆啊!”祭坛边,籍田令突然下跪,大声道。

    大司农早已惊慌不已,此刻也只能扑通一声跪下,颤声想将此事圆回来:“圣上,臣认为,是圣上亲耕感动上天,因此引来了乌鸦,不能算是不祥之兆啊。”

    “大司农,若是圣上亲耕动上天,为何来的不是白鹤,而是乌鸦。”

    “乌鸦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说是上天认为圣上天命不授吗?”

    “我...臣没有这个意思,圣上明鉴!”

    底下人你一眼我一语地争辩起来,晟文帝的脸上早已覆了层层寒霜,他看向身侧的沈烬之,面无表情缓缓开口:“沈卿,籍田礼是你亲自督办的,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另一侧,李廷唇角勾起冷笑,抢先道:“圣上,您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陵国公大人操办,陵国公大人,你可是辜负了圣上的信任啊。”

    他此刻只觉得心头无比畅快,他很了解自己皇兄,皇兄最是信奉天道和礼教,此事一出,沈烬之日后不要再想得皇兄信任了,此后自己除去他,就是早晚的事,这样他的大计,就少了最大的拦路虎。

    李廷看着无动于衷的沈烬之,眼中全是畅快的笑意。

    “沈烬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我吗?我看你这一局,要怎么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