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断腿的真相?

作品:《她从泥骨来

    所有人都盯着谢蕴手里那纸上的画,谢蕴极为淡定地收起纸,将所有的记录都呈给了晟文帝。

    李懿率先回过神,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立刻一拍桌案抢声道:“谢书女你好大的胆子,你就是这样作记录的吗,你这是画的什么东西!皇兄,这人竟然敢拿这些东西来敷衍您,实在大胆!”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是死死抠进椅上刻着的花纹里,指尖都泛白了。

    晟文帝没有理会李懿,他将记录翻了一遍,眼里的兴味越来越浓,最后翻完了,竟是笑了一声。

    “倒是别出心裁。”

    这话里并没有问责的意味。

    “圣上只说要奴婢做好记录,并没有说要以何种形式记录,奴婢只是用了一种,在奴婢看来能够更直观的方式。”谢蕴恭敬道,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防备有人要害她,她才决定兵行险路,还好虽然办法讨巧,但胜在有用。

    用简单的画作来表现出各位贵女,如何解读全凭个人,谁能说她偏私,谁又能说她没有帮忙。

    “不知纪内司还有何话要说?”谢蕴转头看向纪佩虹,语气平淡。

    纪佩虹隐晦地看了眼李懿,李懿盯着她,美眸一眯。

    纪佩虹心中有气,却不是对谢蕴的,但她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这样的记录的确无法直接证明谢书女徇私,可的确有女官检举你与后宫宫婢来往,你又作何解释。”

    谢蕴不慌不忙道:“奴婢与档房里的其他人,每日都要见不少人,送不少文书,与宫婢接触,也是因为因为遴选的事,去向宫里的人请教而已,再者,奴婢与档房其他人穿的都是一样的衣裳,许是那检举之人看错了也说不准,如何就能证明是奴婢。”

    “巧言令色。”李懿冷声道,“就算你没有徇私,可你用这样的办法,让圣上和荣王殿下,沈家大郎君如何看得懂,他们也不曾亲眼见过各位贵女的表现如何。皇兄,依皇妹看,此人做事投机取巧,又善于狡辩,实在不是可用之人。”

    “是啊,这些画作我们也不知是何意思,如何参考。”李廷眼神颇有兴味地看着谢蕴接口道。

    谢蕴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蕴望着晟文帝,目光不闪不避:“圣上,并非是奴婢刻意为难您和几位大人,只是奴婢认为,用这样的方式,反而更能让几位大人更直观地看到每位贵女的性格与长处,不知您能否将记录交予奴婢,容奴婢展示给您看。”

    晟文帝抬了下下巴。

    黄常侍将东西递给谢蕴,谢蕴举起第一张,那上面画着一朵雪莲,雪莲之上飞着一只春燕。

    “诸位大人请看,这是御史中丞长女楚女郎的记录,上面的雪莲,便是楚女郎气质的外化,楚女郎性子清冷孤高,气质如莲不染俗尘。而春燕则是楚女郎内在性情的外化,楚女郎虽不善言辞,清冷绝尘,但谈吐却自有温柔灵动之意,如春燕掠过,带来消融冰雪的春意。”

    她又拿起下一张,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这是秘书监之女乔女郎,乔女郎身姿小巧轻盈,纤弱灵动,一颦一笑无比动人,正如这小巧的金铃,声音清脆空灵,在太阳下又会闪着粲然的光,耀眼夺目。”

    她一张一张陈述过来,声音清脆又轻缓,不知不觉便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话音里,竟真觉得她的作画要比单纯的文字记录而更动人。

    听着她的叙事,仿佛眼前真的浮现出了一道道身影,或巧笑倩兮,或顾盼生辉。

    直到谢蕴的声音停下,众人才回过神。

    晟文帝对司仪问道:“她说的,可都符合今日各位贵女的表现?”

    “回圣上,完全无误。”

    李懿怄得舌尖都被咬破,口中铁腥味弥漫开,她目光隐晦地盯着谢蕴,忽然扯出一个笑,语气变得极为柔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每一位贵女的特征都记住并画下来,谢书女不仅画技了得,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极好啊。”

    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沈亭钰,都向谢蕴投去了欣赏的目光。李懿看了眼沈烬之,他虽然没看谢蕴,但她能感觉得出来,沈烬之心情似乎极好,想来对谢蕴的表现也是很满意。

    可恨她苦心孤诣,最后竟是给了谢蕴做嫁衣。

    “的确有才,还有颗七窍玲珑心。”晟文帝笑道,“谢蕴,你做得很好,当赏。黄常侍,传令下去,晋谢蕴为内省文书档房管事。许诺你的,吾不会戏言。”

    “皇兄!”李懿蹭得站起,“谢蕴入宫尚不到一年,晋升管事是否太快了,这样于档房其他人不公!”

    晟文帝闻言,想了想,问:“谢蕴的岁首课校,表现如何?”

    纪佩虹走上前拱手:“禀圣上,谢蕴宫仪典制考核表现极为出色,职司本事根据文案大司殷文秦的回禀,亦是作答如流。”

    李懿猝然转向纪佩虹,目光仿佛淬了毒,纪佩虹垂下眼,只当没有看见。

    “既如此,那她晋升管事也并无不合适,就这么定了,黄常侍,去传旨。”

    谢蕴依旧不卑不亢,下跪谢恩。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皇弟和亭钰,你们也好好挑一挑,烬之也是,若有中意的,尽管挑。”

    听见晟文帝这么说,谢蕴心中又不禁有些紧张,可她此时也不好继续留下,更何况她风寒还未好,今日又耗了许多心力作画陈述,实在疲乏,因此也只能告了声退,与众人一道退出大殿。

    谢蕴撑着一口气回了档房,刚回到住处,阿柒便立刻推门进来,喜笑颜开,朝谢蕴一本正经地福身:“阿柒恭喜阿蕴姐姐荣升管事,以后阿柒就得叫你一声谢管事了。”

    谢蕴正坐在床边揉发胀的脑袋,忍不住嗔了阿柒一眼,疲惫地扯扯唇角:“快别了,你是不知道,我今儿都快累昏过去了。”

    “但是收获也很大呀,进档房不到一年便荣盛管事,简直飞速!你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阿蕴姐姐,你也太聪明了,竟然能想到用作画的方式,见招拆招,直接断了她们想针对你的念头,你不知道,当黄常侍来传消息的时候,罗香的脸色简直不要太好看。”

    阿柒絮絮叨叨说着,转头才发现,谢蕴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神色当真是疲倦极了。

    阿柒立刻噤了声,无奈摇头,小心翼翼地取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屋里有轻浅的呼吸声响起,外面日头逐渐落下,晕染了昏黄的半边天。

    *————————————*

    遴选结束后,沈亭钰便去了太后宫中,待了许久才从太后宫中出来,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这不是沈大郎君吗,真是巧。”李廷在沈亭钰身后,摇着扇子,笑得一派玩世不恭。

    沈亭钰坐在素舆上朝他拱了拱手:“原来是荣王殿下,殿下这是来看望太后?”

    “正是,不过倒也不急,沈大郎君是要出宫了吗,本王送送你。”李廷走到沈烬之身旁,朝一旁的林九晃了下头,林九立刻走到素舆后,推起沈亭钰。

    沈亭钰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也不客气:“那便多谢殿下了。”

    日薄西山,宫道人影渐稀。

    “殿下特意等臣,又一路跟着,究竟想和臣说什么,不妨直言。”沈亭钰随手理了下折到的袖袍,声音清润。

    李廷闻言也不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沈大郎君心思通透,本王实在欣赏。不瞒大郎君,本王一直很欣赏大郎君的才华,在本王看来,你可比陵国公大人强多了。”

    <

    p>沈亭钰并不接话,只是道:“荣王殿下谬赞,臣弟文武双绝,才华不在我之下,他多次立下功绩,得圣上赞誉信任,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乐见其成。”

    “可在本王看来,这些本都该属于沈郎君,不是吗?”

    沈亭钰眸底光芒微黯,但清俊儒雅的面庞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殿下莫要再说这话,臣已是残废之身,如何再为圣上效力,况且只要是为了晟国为了圣上,谁去做又有何分别,更遑论臣弟做得已是极好。”

    李廷闻言,眼神有些嘲讽,面上却是啧啧感叹起来:“沈郎君心胸竟这般宽广,倒是本王狭隘了,只是本王实在好奇,若大郎君得知当年围猎从马上跌下的真相,不知是否还能做到这般不计前嫌。”

    “殿下何意。”这话戳中沈亭钰的痛处了,沈亭钰眼中寒芒一闪,声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

    李廷眼眸微眯狡黠如狐,将扇子啪的一收,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郎君想想看,当年猎场围猎,大郎君是其中骑射最了得的,缘何会从马上摔下以致断腿。”

    “那是臣误闯深处,才会突遭黑熊袭击,惊了马,腿也因此被马蹄踏过。”提起多年前的往事,沈亭钰一向温润的面庞也难以维持,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这么多年,他显然还是未曾从当日的变故中走出来。

    李廷缓缓摇头:“不是大郎君误闯深处的缘故,那片围猎场极大,狩猎人数众多,和大郎君一样闯到那的人可不少,可为何那黑熊只偏偏朝大郎君而来,并且大郎君好好回想一下,当日那黑熊,是否暴躁异常。”

    时隔多年,又是他刻意不愿多想的回忆,因此他对当日发生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听到李廷这么说的这般笃定,他下意识便觉得似乎确实如此。

    沈亭钰垂下眼沉默,下一刻猛然抬头,双眼骤然睁大,手上青筋暴起:“殿下是说,此乃人为?”

    “正是,当日那黑熊,想来是被人视为了狩猎对象,而那黑熊则是在逃命的过程中,恰巧遇上了大郎君,便将怒气发泄在了大郎君身上。”李廷声音凝重。

    沈亭钰身躯狠狠一颤,呼吸急促,神色不断变化。

    “可我不知道是谁。”

    “这有何难的,当日沈郎君第一个见到的人,自然就是离黑熊最近的人,那必然是狩猎黑熊之人,也才能最快赶来不是吗,大郎君不如好好回忆下,那天昏过去前,见到的人是谁。”

    沈亭钰沉默许久,才声音干涩地开口。

    “是...烬之。”

    “什么?”李廷勾起唇,不可置信道,“竟然是陵国公大人?不会是大郎君记错了吧。”

    “我记得很清楚,当日最先赶来的,是烬之。”

    “唉。”李廷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伸手在沈亭钰的肩上拍了两下,安慰道,“陵国公大人必然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立功罢了,只是可惜了大郎君,本是惊才绝艳之人,却是落到这般境遇。”

    沈亭钰眼神晦暗,沉默许久后,又突然笑了起来。

    “这事过去多年,我也无心追究了,烬之是无心的,是臣运气不好,怨不得任何人。”顿了顿,他又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再无半点笑意,“荣王殿下想要离间我兄弟二人,怕是算盘要落空了。”

    被人戳穿心思,李廷也不在意。

    “本王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今日见到大郎君,深觉惋惜,不忍郎君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本王也不再多扰郎君了,郎君早些出宫吧,本王还要去看望太后,先走一步。”

    沈亭钰颔首:“恭送殿下。”

    李廷走后,沈亭钰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