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念本来想把狸花猫留在车里接应陈伟军他们。

    但狸花猫不肯。

    它蹲在车顶上，尾巴在身后不满地拍打着，碧绿的眼睛盯着穆念。

    穆念跟它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她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零食，塞到小麻雀怀里，让它去贿赂路边的几只小鸟。

    “你们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号是，”她顿了顿，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那几个数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这几个数字，记住没？看见那辆车，就引他们去这个位置。”

    她在纸上写了一些情况，把纸放在了车轮旁边，随后找了个石头压着。

    几只小鸟歪着脑袋看着地上的数字，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答应了。

    穆念又往地上撒了一把小米，权当定金。

    一切妥当后，穆念和谢秀英带着一猫一鸟，走进了山里。

    山路比预想的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人在草丛里踩出来的一条窄痕，两侧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凸起的树根，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踉跄。

    红隼在天上指路，穆念在下面跟着。

    但山里树太密，红隼飞得高了就看不见，飞得低了又被树冠挡住。

    幸好前面那伙人走得也不快，红隼的位置变化不大，穆念还能勉强跟上。

    晚上，估计小女孩体力不行和视野不佳，那伙人并没有赶路，而是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出发。

    第二天中午，红隼在远处的天空盘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翅膀，直直地朝穆念俯冲下来。

    穆念抬手接住它，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肉干递过去：“到了？”

    红隼叼着肉干，发出“kli、kli”的低声。

    穆念听不懂，转头看小麻雀。

    小麻雀正蹲在红隼背上，用嘴替它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听见穆念问，它才从红隼的翅膀后面探出脑袋，叽叽喳喳地翻译起来。

    “啾！啾啾！”

    【隼说下面有个村子！它看见几个人从村子里出来，跟咱们追的那伙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村了！】

    穆念皱起眉。

    听起来，两边是认识的。

    她想起风雅楼地下室里那些空了的牢房，和夜总会里会消失的女孩，以及广兴市周边城镇消失的女孩。

    想起袁书莉说“有些女孩被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些女孩，是不是被送到了这种地方？

    谢秀英在旁边等了半天，见穆念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什么情况？”

    穆念回过神来，把红隼的话转述了一遍。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面前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出手指挨个点了一遍。

    “小狸花，还记得在风雅楼怎么探路的吗？这次也一样。你先进村子，几条大的路和大的房子，记下来。”

    狸花猫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绕到前爪上，稳稳当当地“喵”了一声。

    “小麻雀，你去找村子里的本地鸟，麻雀、燕子、乌鸦都行，跟它们搞好关系。让它们留意有没有那种总是关着门的房子，有没有女人被关在里面，就是长得跟我们两个差不多的，雌性，明白吗？”

    小麻雀挺起胸脯，翅膀拍了拍，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红隼，你盯着咱们追的那几个人，看他们进了哪栋房子，别跟太近，别被人发现。”

    红隼歪了歪头，轻轻叫了一声。

    穆念从背包里翻出几包零食，分给三只小东西：“注意安全，觉得不对劲就跑，探不到消息也没关系。每天天黑之前回来这里找我，别在外面过夜。”

    三只小东西吃饱喝足，各自叼着一包零食，钻进了林子。

    谢秀英蹲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小身影消失在草丛里，表情复杂。

    她第一次在广兴看见穆念这样安排任务的时候，足足愣了好几分钟，嘴张着合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猫这鸟是成精了吗？

    后来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和陈伟军、陆哲明、刘淑珍几个人都默契地选择不问，不谈这事。

    世界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穆念又没拿这本事干坏事，反而用它来破案、救人，这就够了。

    说实话，要不是怕戳穿了穆念会觉得不舒服，谢秀英早就想求她帮忙找一只能沟通的小宠物了。

    不用多聪明，能听懂她说话就行。

    她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在风雅楼那几天，你让我保管的那手机，每天晚上都有人打电话过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我按你说的跟他报了平安，但他后面两天还是每天都打，每次都要反复确认你的情况。”

    她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那人谁啊？听他说话的语气，挺着急的。”

    穆念从风雅楼出来之后，两人就一直在赶路，白天开车，晚上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聊这些。

    这几天晚上穆念每天会接一个电话，但每次都是走开几步说几句就回来，谢秀英好奇得要命。

    谢秀英一提，穆念就想起了从风雅楼出来那晚接到的电话。

    那时候林屿已经回了永泰镇。

    电话接通，听见是穆念的声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穆念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那口气终于落下来的声音，不是叹气，是绷了太久之后的、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的那种松。

    穆念那天在电话里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她前一天还说“放心，我会注意安全”，后一天就进了风雅楼，联系不上。

    林屿听完，没有质问她，没有责怪她。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深水底下压着的暗流。

    “不用跟我道歉。你是警察，你的职业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

    “但下次行动之前，多想想从心、怡萱、岱川。她们好几天没有你的消息，我妈和她们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怡萱和岱川前天晚上哭了半夜。你要是再不打电话来，我今天就去广兴找陈队了。”

    “我虽然只是商人，但还是有关系，可以帮到你们。”

    林屿估计是真的担心坏了，话都多了许多。

    她一一回应了他的话，又和穆从心、穆怡萱、穆岱川挨个聊了几句。

    三个小的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穆怡萱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穆岱川说他想她了，穆从心没说什么，只是轻声叫了一声“姐姐”。

    然后林屿又把电话拿回来，问了一句：“广兴的事结了？两三天能回来？”

    穆念看了一眼车窗外黑漆漆的农田，支支吾吾了半天。

    林屿的声音沉了下去：“怎么了？又出事了？”

    穆念这才老实交代，说自己现在正在山里追一辆面包车，可能还要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穆念能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每天晚上给我打一个电话，报平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具体在哪个村子附近，也发我。”

    穆念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格若有若无的信号，心虚地“嗯”了一声。

    她说接下来几天可能进山，信号不好。

    林屿没说什么，沉默了很久之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穆念回过神来，看见谢秀英还凑在旁边，一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就是一个朋友，”穆念说，“从心他们三个暂时住在他家。”

    谢秀英眨了眨眼，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

    “就是那个超级帅的港商？我懂的我懂的，虽然每晚通电话但还是普通朋友，虽然弟弟妹妹住在他家还是普通朋友，我懂

    的我懂的。”

    穆念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捏住她两边的脸颊，往中间一挤，谢秀英的嘴立刻被挤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别贫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小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里面倒是干燥。

    离之前停留的位置不远，三只小东西循着气味就能找过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只小东西陆续回来了。

    一番沟通，穆念大致摸清了玉兰村的轮廓。

    村子很小，大的道路不多，只有两条，但小路像蛛网一样四通八达。

    房屋密集，村里人并不少。

    狸花猫和小麻雀都发现有异常声响的房子。

    那些房子门窗紧闭，院墙很高，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小麻雀趴在一扇窄得只能伸进一只爪子的气窗上往里看过，里面关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好消息是，红隼找到了那伙人的落脚点，一个平房，在村子最里面。

    小女孩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窗户装着铁栏杆。

    穆念把三只小东西今天带回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村子里似乎几乎没有年轻的女性。

    在外面走动的，要么是老年妇女，要么是成年男性。

    年轻的、生育年龄的女人，像是从这个村子里蒸发了一样。

    这个村子不正常。

    虽然已经入夏，但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冷。

    穆念和谢秀英不敢生火，火光和烟味会暴露位置。

    谢秀英冷得缩成一团，最后把狸花猫抱在怀里，又往穆念身上靠了靠，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只小东西又出发了。

    到中午的时候，穆念手里已经有了一张比较完整的村子布局图。狸花猫用爪子在地上划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条路、每一栋房子都标得清清楚楚。穆念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用手指把那些线条描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下午，三只小东西刚走没多久，小麻雀就慌慌张张地飞了回来。

    它在洞口外面扑棱着翅膀，羽毛炸成一团，急得连叫都叫不囫囵。

    穆念把它捧在手心里，摸了好几下才让它镇定下来。

    “啾啾啾啾！”

    【那栋房子！今天好多人进去！全是男的！他们在说要卖……说要卖什么！我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些人大概率是要卖小女孩！

    小女孩一旦被卖出，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来想等陈伟军他们到了再行动。

    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她让小麻雀回去找狸花猫和红隼，改了任务。

    狸花猫带着剩下的零食，进村找到那些流浪猫狗，用零食开路，把村子的布局图补全了，尤其是看起来不对劲的房子。

    穆念撕了一张纸，把这边的情况和需要增援的建议写下来，卷成小卷，塞进红隼爪里。

    穆念又看向谢秀英，张了张嘴。

    她想让谢秀英和红隼一起回去，白天安全。

    但谢秀英不等她开口就摇头了，眼神比穆念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不走。”

    穆念看了她两秒，没再劝。

    她拍了拍红隼的翅膀，“回去我们车子的地方守着，陈伟军几人应该差不多时间会到。看见他们就往这边带，路上小心。”

    夜深，穆念站起来，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把从风雅楼带出来的手枪，一把短刀，几根一字夹。

    谢秀英也站了起来，把手枪别在腰后，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小刀。

    穆念道，“出发。”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漆黑。

    远处，玉兰村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个沉睡的、不可名状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