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出路

作品:《四叔为夫

    日头渐西,斜阳闯过槐树的枝叶筛下偏偏晃动的光斑,卫晚不时的抬眼望向月亮门,脚下的影子一点点被拉得修长,影子每拉长一点她的心就紧上一分,也不知道陆拾怎么样了?

    她心不在焉的拨弄着茶杯中漂浮的叶片,茶水已经凉透,她悬着的心愈发的无依。

    外面忽然传来萱芷的声音,“孙妈妈......。”

    卫晚心头一跳,人“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杯盖滑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茶水四溅湿了半片袖脚,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整理了一下衣衫等着孙妈妈进来。

    孙妈妈行了礼,“陆夫人,陆郎君在外院等您。”

    卫晚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多谢孙妈妈。”她匆匆与王知柔道别,迫不及待的跟着孙妈妈往外走,脚下不自觉的急切起来。

    远远地,她便看到了那个立着的身影,他身形依旧挺拔,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衬得那张有些硬朗的面庞多了几分沧桑,他目光急切的搜寻着卫晚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确认他并无其他异样,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积压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情释放。她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地朝前倒去。

    陆拾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她倒下的身子,速度快的孙妈妈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身影。

    孙妈妈眼底精光微闪又迅速消失,她也是见过世面的,陆拾这番身手,卫晚精湛的绣艺,还有今日这般的见识,又岂会是寻常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老夫人的手中全身而退之人。

    卫晚靠在陆拾温热的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虽没有发出声音,可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衫。

    “我没事......,”陆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沙哑,眼底的心疼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他抬头往上看,“钟鸣鼎食”的牌匾高悬,他能想象到,她独自一人面对王家,该是受了多少委屈,他的眼底凝起一层压不住的戾气与冷意。

    他攥紧了拳头想要发作,却被卫晚扯住了袖子,卫晚轻轻的摇摇头,她知道陆拾想要给她出气,可这里是王家,她今日与王老夫人对峙已经是下了王家的面子,若陆拾再有什么动静,王家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有了今日之情,想必那位老夫人也不会再为难他们,她懂得物极必反,凡事都讲究适可而止。

    王家虽然有所忌惮,可若是真的下了狠心,想让他们消失于无形太容易了。

    陆拾敛去眼眸中的戾气,收紧手臂将她拦腰抱起头也不回地踏出王家坞堡。

    孙妈妈看着两人的背影,眼底含着复杂的情绪,她打心底是盼着卫晚这样的女子能过的好,毕竟这样女子本就少有,她像一株野草一样向阳而生,却又如牡丹一般开的灼艳,可也是因为这份特殊让她太打眼了,不知以后究竟是福还是祸?

    她转过身,打算向老夫人回话,忽然一声巨响,头顶的牌匾轰然坠落,重重的砸在地上,离她的脚尖不过一寸。

    孙妈妈惊得往后踉跄半步,低头看向摔得碎裂的牌匾,上面‘钟鸣鼎食’四个字裂开,木片散落了一地。

    这牌匾是先帝所赐,也是王家世代的荣光,象征着王家显赫的门第,如今平白无故自行坠落,她心中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七姑娘的婚事怕不是什么良配。

    卫晚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嗓音轻软,“四叔,你抱了我一路,累不累?”

    “不累。”她都没有之前他常用的长枪铁戟重,那些又怎么及的上她半分珍贵,他抱着的是自己心爱的妻子,再沉他也抱得动,怎么会累?

    卫晚温顺安稳地偎在他怀里,尽量收敛身形减轻他的负担。她轻轻抬手扯过衣袖的一角,拭去他额角的汗珠。

    两人着急往家赶,陆拾一路上都没有歇。

    进了门就将她放在炕上,打了热水给她细细的擦洗,安顿好了他才到院子里,用冷水冲洗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衫。

    这一夜卫晚格外黏人,顾不得燥热依偎在他怀中,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不愿松开。

    许是昨日一夜没睡,今日又与王家老夫人对峙一场,耗费心神,躺下没多久她就沉沉的睡去。

    有了这个小插曲,卫晚也没了过端午的心境,只依着习俗在门前挂了艾草,又用丝线编了五色丝挂在树梢,包了一顿饺子就算是过了。

    端午一过,蝉鸣不停的鸣叫,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山间遍野青郁,绿茵皑皑,草木蓬勃盛放,漫山遍野皆是鲜活的翠色,涧水澄澈,草木含香,蜂蝶绕着野花翩跹起舞,地里的栗苗已长到一拃有余,七八片狭长的绿叶舒展,有的已经开始拔节了。

    小院种下的蔬菜,也顺着时节肆意生长,每日都能长出新鲜的。

    陆拾将田间农活料理的很妥当,并不是她以前以为的那样不会种地,如此看来以前的他只是不愿意种而已,闲暇的时候他就到山里去猎些野味,炖补汤水给卫晚调养身子,二来将松林后那片杏树林上的杏子都摘了回来,足足摘了好几筐。

    卫晚没忍住一口气吃了四五个,想再吃一个时候,被陆拾急急的拦住。“桃饱杏伤人,吃多了不好。”

    她瘪瘪嘴,悻悻的将杏放回原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陆拾也不恼,只是笑笑。

    卫晚看着这些鲜果吃不完,就打算做成杏脯蜜饯,既能长久存放,又能拿到镇上看看能不能卖些银钱,没了绣活进钱的门路,总要想些别的办法才行,之前去来掌柜店里的那些蜜饯她也看过,蜜饯类本就不多,卖的最多的是蜜渍梅,还有一些蜜枣和蜜李,桃杏一类的倒是少见,她这后世的手艺,虽没有白糖用蔗糖代替口感上自然不会比如今的差,吃个新鲜独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桃李有季节,那片小桃李林也支撑不了多久,还是要想个新的出路才行,等把这些杏干蜜饯做出来送到镇上,到绸缎庄看看,一来买些置办夏装,二来探探冯掌柜的口风,看看王家这事是不是真的过去了,她与王家这事因为绣活而起,她若是依旧若无其事的与冯掌柜做生意,王家怕是面子上过不去。

    午后日头温和,卫晚搬了小凳坐在院中,心思流转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

    她先将杏子洗净剥去薄皮,对半掰开剔去果核,露出嫩黄细腻的果肉,锅中添入清水兑上少许蔗糖,文火慢熬,待糖汁缓缓化开再倒入切好的杏肉,小火慢慢焖煮,待杏肉吸饱糖汁才逐一捞出,铺在干净的竹匾上,放在日头下晾晒。

    暖煦的日光烘去多余的水汽,不过半日工夫,酸甜浓郁的杏蜜饯便成了形,果肉柔韧回甘,少了鲜果的酸涩,多了蜜糖的温润,往后入秋蜜桃熟透,也可照此法子制作,也算多添一份安稳进项。

    寻了个陆拾闲暇的日子,两人带上做好的蜜饯早早地出了门,在太阳上来之前到了镇上。

    来掌柜门开得早,店里还没什么客人,他正坐在柜台后悠闲的吃着早膳,一碗栗米粥加上一碟小菜,听见声音缓缓抬头,看见竟然是卫晚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笑着迎上了上来,“卫姑娘来了,真是稀客。”他脸上堆着笑引着卫晚坐下,不好意思的唤了小二将早食餐盘撤了,“卫姑娘见笑了,内子回娘家未归......。”

    黑虎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家与卫晚那点事他也有所耳闻,只是王家并未有后续的动作,想来是已经妥善解决了,只是那冯掌柜胆子小还是怕得罪了王家,可他是开门做生意的,客人也不只是王家,况且有了上次这

    姑娘留下的方子他照着炒制,做出来的干果卖的极好,这可是黑虎镇独一份,其他的干果铺子可是做不出这样的味道来,王家想吃这一口也只能在他的店里才能买到。

    再说,若是他此刻以礼相待,卫晚定然是记这个人情的,若是还有什么新鲜的方子,那他这店在黑虎镇就真的是独一无二了。

    “来掌柜哪里话,倒是我早来打扰了。”卫晚也笑着回话,“正好我给来掌柜加个菜。”说着,就从陆拾手里接过袋子取出一个陶罐,用备好的筷子夹出一小撮肉松放在来掌柜碗里,“来掌柜尝尝。”

    来掌柜看着那焦黄干丝泡在粥里,原本干硬的丝缕慢慢舒展开散在粥中,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绵软蓬松,不用用力嚼轻轻抿一抿就在唇齿之间化开,肉香混着米香,温润适口,吃着醇香。

    “这是......”

    “这是肉松,只取了猪身上的两条里脊肉,煮烂捶散再用文火炒制,用来佐粥拌饼都是极好的,特别适合脾胃弱的人食用,只是这些东西得来不易,不知道来掌柜是否有兴趣?”

    这是陆拾前几日上山打的一只山猪,足有八九十斤,可能剔下来做肉松的也不过三十斤左右,她先用里脊肉试试,若是卖的好她就想着能不能把这个作为营生?只是这肉松成本高,三斤肉才能出一斤肉松,平民百姓怕是吃不起,也只能供给富贵人家,怕是不能长久。

    她除了绣艺外,也就这厨艺还拿得出手,她也观察了许久,这黑虎镇以面食为主,却多半是以饼和馒头为主,陆拾出事前她就已经试验成了发面馒头,若是能在这面食上再下些功夫,不知能不能算的上一条出路?

    来掌柜放下勺子,“卫姑娘,不瞒您说,这东西是好,一来大家没见过这东西,二来这价格上......。”

    这一点卫晚自然是知道的,可她也知道这黑虎镇虽地处边关,可却是军事重镇,那些军政官吏军眷不缺金银,武将之家都是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下来的,于钱财上大多是舍得花用的,再有就是边贸商人,大多商贾定居于此,手中不缺珍宝金银,但社会地位低下就更愿意在银钱上提升身份。

    “我知道来掌柜的顾虑,不如这样,”卫晚又将做好的蜜杏取出放在桌面上,“我这蜜杏也是独家秘方,若是有人购买蜜杏,可赠送一份肉松,后面若是有人想买肉松,来掌柜只管登记,我们依然以七日为限,我到柜上来清点数量隔日送来,您看可行?”

    来掌柜看着那些呈现琥珀色的蜜杏,眼睛猛地一亮,他浸淫这行多年,看过的货品不知凡几,这蜜杏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杏子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蜜浆看上去微微发亮,果肉肥厚饱满,捻起一块放进口中,质地软韧有弹性,蜂蜜的甜冲淡了杏子原本的酸,却又不像他铺子里那些蜜渍梅那般的甜腻,这蜜杏甜的清和不腻,吃完口中还留着果香与蜜香。

    “只是不知这蜜杏姑娘有多少?”

    卫晚笑了笑,“不瞒来掌柜,这蜜杏本是山杏所做,这蜂蜜也是我丈夫冒着风险从山里采来的野蜜,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来掌柜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杏子本就是节气下的物件,还有这蜂蜜也是难得。

    卫晚又怎么会不知来掌柜的心思,“来掌柜,物以稀为贵。”她将陶罐整齐的码在柜台上,“待到秋日,还可以做蜜渍桃,来掌柜可提前做预定,届时我定如约送来。”

    光是那句‘物以稀为贵’就足以让来掌柜震惊,这杏子得来容易,蜂蜜于富贵人家也不是什么金贵之物,可这放在一起做成蜜杏自然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每年还只得这十多罐。

    “如此,就要麻烦姑娘了”。

    与卫晚谈定了蜜杏一罐一百文的价格,清点了数量结算了银钱,又订了秋后的蜜汁桃脯后,卫晚才与来掌柜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