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投鼠忌器
作品:《四叔为夫》 卫晚知道,退让没什么好下场,她忍了一世换来的是坠崖而亡,这一世她也不过求一个安稳,偏生有人就是不让她安稳的过日子,别说她没有能力给人出谋划策与人周旋,就算是有在京城那样的环境中那里有什么安稳日子可过?不过都是相互算计罢了。
更何况,如今他们拿捏胁迫的人是陆拾。那是她两世浮沉、历尽寒凉之后,唯一抓住的暖意与依靠,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人。
她当然也知道王家势大,想要弄死他们也是轻而易举,但人总是有弱点的,前世那对吸血的爹妈弱点是儿子,卫大那样的无赖弱点是贪生怕死,哪怕是供奉在佛堂上的神佛也求个香火,更何况是王家这样的人家,他们的弱点都不用她找。
书里这样的故事多了去了,朝堂从来是制衡博弈,利害交织,偌大一个盘根错节的王家,权柄在手,不可能没有立场相悖、利益相冲的政敌。
卫晚依旧沉默,指尖轻轻捻动茶盖,一圈一圈的转动,瓷质茶盖轻磕杯沿,清脆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一遍遍响起,莫名添了几分压抑的压迫感。
良久,她终于抬眸,眼底平静无波,“老夫人,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不等众人反应,她便自顾自的讲了起来,“从前有一间老字号瓷器铺,店主半生心血都押在这一铺器物之上,铺中的白瓷茶盏、青釉古瓶件件都价值不菲,有一日铺门疏漏未闭,一只老鼠溜了进去,在瓷堆之间肆意穿梭毫无顾忌,店主又气又急,抄起木棍就想打死这扰人的老鼠,可手臂高高举起却迟迟不敢落下,为什么呢?”
卫晚轻笑,“一棍下去,鼠未必能打中,那些瓷器可就不一定了,所谓欲投鼠而忌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王老夫人眼底冷芒乍现,她这一生运筹帷幄,惯于以权势、名声、利弊拿捏旁人,从不会这般直白撕破脸面,可眼前这个村妇,竟当着满室人的面,以野鼠自比,暗讽王家是惜器畏损的瓷器店主,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威胁她。
卫晚放下茶盏,目光坦然迎上王老夫人含着杀意的目光,语气比之前更加平静,“王家将族人安置在黑石镇,怕是朝堂之上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她敛去嘴角的笑意,眼底只剩嘲讽,“就是不知道这黑石镇有没有朝廷的眼线,或者政敌的眼线,想必有许多人想知道王家是如何仗势欺人、构陷良民的,我本就是泥里长出来的村妇,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今日看不到我丈夫平安,今夜整个黑石镇街上都会贴满王家仗势欺人,构陷良民的告示,哦,也不是,或者整个阳关郡都会贴满。”
陈氏“啪”的一声拍着桌子,“你敢?”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氏站起身,浅笑着走到卫晚跟前,李氏脸颊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像只小兔子,总是让人不自觉的卸下防备,她侧身坐在了卫晚旁边的椅子上,“陆夫人真是误会了,我们王家书香门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事说出去怕也没人信。”
卫晚眼睫微抬,却只是看向旁边的漏刻,王家果然势大,这东西大多是宫廷和衙门才用,只是富贵人家可用不起。
“巳时末,老夫人若是不嫌弃可赏顿午膳,申时我丈夫才能来接,”卫晚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一旁的李氏倏然抬眸看向王老夫人,王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始终没有停下,可她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了。
松鹤堂内一片死寂。一众夫人面色错愕,相顾无言。
王老夫人嘴角不自觉的抽动,悄然的将手收回衣袖中。
她们一辈子浸在迂回算计里,习惯了权衡利弊、软硬拿捏、绵里藏针,她当然知道卫晚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可她不敢赌,这黑石镇看着太平,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事有一丝风声,即便是假的也会有人让它变成真的,更何况......。
当今圣上登上皇位如何艰难,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王家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他们之所以避到这黑虎镇,低调生活无非是想保全王家,可偏偏长子又要与司马家联姻,那就更是烈火烹油,惹人猜忌。
所以即便知道卫晚翻不出什么浪花,她也不敢赌,王家冒不起半分风险,更何况有了这么一遭,就算是把人放在七娘身边,以卫晚的性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王老夫人不着痕迹的吐出一口气,罢了,原也不是非卫晚不可,只是她从未想过这女子竟是如此刚烈,有着宁死不屈的性子,她到时候有些喜欢这个女子了。
如此想着,王老夫人周身不自觉的生出一股威严来,一时间室内之人噤若寒蝉,没人敢先开口,只有卫晚端端正正的坐着,甚至指婚着身后的小丫鬟续了茶,仿佛真的是来做客一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满室的死寂:“老夫人,五姑娘到了。”
王老夫人眼底的沉郁瞬间敛去,神色稍缓,淡淡扫了卫晚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快请进来。”
王知柔步子走的有些急,她先是屈膝向王老夫人行礼拜安,“孙女儿给祖母请安,五娘与师父多日未见,甚是想念,本还想递了消息请师父来府中一见,却不曾想祖母先想到五娘前头了,五娘多谢祖母体恤。”
她说着话目光却一直看向卫晚,却也与陈氏等人一一行礼,礼数比起往日还要周全,而后才转过身朝着卫晚行礼,轻唤了一声“师父。”
这声“师父”带了几分恳切,王知柔看向卫晚的目光灼灼,她这一番言语既给了王老夫人颜面,又巧妙地为卫晚解围,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王老夫人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也顺势借坡下驴,语气渐渐缓了下来,面上又是一派慈祥,“五娘与陆夫人有这般情谊,老身甚是欣慰。”
王知柔浅浅一笑,径直走到卫晚身后站定,一副要给卫晚撑腰的架势,“五娘自跟师父学习技艺以来,师父于五娘倾囊相授,这般恩厚五娘心中感激不尽,这份情意五娘更是是不敢忘记。”
卫晚见王知柔,脸上的冷冽散去,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五娘诚心以待,卫晚定然永以为好。”
说着她抬眼看向王老夫人,眼底冷冽一闪而过,她已经抛出了橄榄枝,那就要看王老夫人是不是接着,是要顺势而下,还是鱼死网破,全在老夫人一念之间。
王老夫人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压下心头的不甘,给孙妈妈递了个眼色。
孙妈妈不着痕迹的看向卫晚——眼底有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个卫晚,真的只是一个农妇吗?有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气度,完全不输任何一个王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甚至更强。
孙妈妈离开后,王知柔却是往前走了两步,朝着王老夫人屈膝行礼,“祖母,五娘有一些绣艺上的事想请教师父,不知祖母可否容我告退,请师父到仰止院赐教?”<
/p>王老夫人摆摆手,“吩咐下去,贵客临门要好好招待。”
待两人离去,王老夫人脸上的慈祥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
黄氏有些不屑的甩甩手,“这个卫晚也太不识抬举了,她一个农家妇人,怎么敢在王家撒野?”
一旁的陈氏看向王老夫人陪着笑,“老夫人息怒,卫晚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纵使性子烈些,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犯不着为她动气。”
李氏再一次起身凑到老夫人跟前,抱住她的胳膊,笑呵呵的接了陈氏的话,“嫂嫂说得极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女子,犯不着和她生气。”李氏和老夫人沾着亲戚,在王老夫人跟前比陈氏和黄氏要讨喜,平日里只要李氏开口,老夫人多少要给些颜面,可今日她像往常一般哄着老夫人,可王老夫人只是一味的沉默。
李氏不着痕迹的朝陈氏看了一眼,陈氏当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李氏又朝着黄氏看过去,黄氏尴尬的笑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李氏转过身还想说些什么,王老夫人却无力的摆摆手,示意她们先退下。
仰止院是一方不大的天井院落,正屋坐北朝南,是一堂二内的形制,正中为堂,是会客的地方,左右两间内室,一间是王知柔的寝居,一间用作读书,东西两间厢房一间做了灶房,一间用来储物,整个院子不见艳花,倒是种着几棵槐树。
院子不比枕岚院大上多少,这样的院子配世家小姐的身份有些简陋了。
“我父亲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人立足于世当以德行为主,还有那几棵槐树也是我父亲种下的,他和我说无论什么时候立身要正,”王知柔看上去淡淡的,目光幽幽的落在某个地方。
她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印象中的她看着的总是他的背影,可她还是希望父亲回来,因为每次只有父亲在的时候母亲看向她的目光才是柔和的,父亲一旦离开母亲就关在院子里,父亲去世后母亲更是变本加厉,看向她的目光只剩下恨意,她不知道原因,也不敢问,这座院子是父亲生前坐道之地,她以为父亲守孝为由求了祖母才搬到这里来住,厢房里的书和这几棵树是父亲留下来的念想。
卫晚淡淡的开口,却不是安慰,“你这样做,王老夫人不会为难你?”
王知柔从伤感的情绪里抽出来,侧头朝着卫晚笑了笑,“我是要出嫁的姑娘,嫁的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却也是梁州有名的商户,聘礼和嫁妆都过了明路,还有什么能为难得着我?”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无奈,“再有王家要面子,不会为难我。”
卫晚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女子被困在家这个笼子里几千年,王知柔也好,妮儿也好,甚至是前世的她也好,都是如此,挣不开逃不掉,结婚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到另一个牢笼,身为女子,命运始终不能改变。
这大概也是她对王知柔和妮儿有不一样感情的原因,她总是在她们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王知柔离开了王家又入了马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性再渐定也是会怕的吧!
卫晚挪动身子朝王知柔靠了靠,“凤栖梧桐,非梧桐不止,你是凤凰,你落在何处,何处就是梧桐。”
王知柔倏然抬眸,“姐姐......,”她说了与父亲一样的话,父亲也说‘良禽择木,禽有凌云之翼,所落之处就是良木’,他们都在告诉她,她自身才是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