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对峙

作品:《四叔为夫

    谷种下种后,就断断续续的下起了雨,这场雨来的很及时,细雨棉柔,把泥土都润透了,种子得了湿气,七八日的光景就发了芽。

    天晴没几日,接着又是淅淅沥沥的下了好几天,就连后山干涸的河道都丰盈起来,地里更是郁郁葱葱,出苗后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个时候种子金贵,弄人大多是舍不得多撒,想着以后要间苗,播种的时候就播的偏稀,卫晚不一样,她虽然年岁不大,可下地的经验却足,平日里又肯虚心向老人求教,农活做的十分地道,播种的时候就下的足,满地的小苗就挤作一团,间苗就格外费事,两人在田间干了四五日才将间苗的活做完,几日下来,累的腰酸腿软。

    岁月倏忽,朝夕躬耕,转眼便至四月末。

    陆拾早早的就和耿大叔一起出了门,到镇上买些端午节需要的东西。

    卫晚就在家试验她用酒曲发的面,吃了那么久的死面馒头,她有些怀念后世松软的大馒头了,她知道用酒曲可以发面,但具体怎么做也没试过,就想着试试,结果一罐酒曲快用完了也没成功,今天最后一次,若是还不行她就放弃了。

    她掀开陶盆上的麻木,看着布满细密旗袍的面团,心中一喜,加上少许草木灰滤出的灰水揉入面中中和酸味,捏成小团放在锅上蒸,出锅的时候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虽然不像后世那般的雪白暄软,但已经是难得的吃食了。

    她心中暗想,今日陆拾回来就能吃到松软的馒头,比起往日里吃的那种馒头要好上许多,她甚至已经有了他会如何夸赞她的模样。

    再看看北墙根的那些蔬菜,也肆意生长,青韭丛生,葵菜、芜菁长势繁茂,层层翠叶铺展满园;墙边的瓜藤顺着木架攀爬,黄瓜、豆角缀满枝蔓,嫩生生垂落下来。日日暖风滋养,雨水丰沛,一畦畦菜蔬鲜嫩饱满,青翠欲滴,满院皆是清新的草木香气,随手便可采摘,新鲜又便利。

    等摘下一茬给耿叔和卫昌家里送去一些,农活忙过一阵,大家有一些闲暇的时间,周婶常常来窜门,妮儿也腾出了手,时不时来找卫晚说说话。

    想着想着,卫晚就觉得这样的日子才过的踏实,就算是没了刺绣的活,总有办法能活下去的,比如她这馒头,还有松林后的那片桃杏林,杏子也该熟了,摘下来晒成杏干送到来掌柜那里,再过上几个月桃也熟了,还有松子榛子,总不能把自己饿死,至于王家她惹不起总躲得起,以后避开就是了。

    忙碌了一日,卫晚早早的准备好晚饭,就等着陆拾回家。

    卫晚坐在院中静静等候,等过了黄昏,又挨到夜幕沉落,四下静得只剩虫鸣风声,依旧没有等到陆拾的身影,夜色渐深,星河流转,一晃竟是熬到天光微亮,长夜将尽,陆拾仍旧杳无音讯。

    一夜空等,杳无音讯,卫晚的心狠狠的悬了起来,慌乱与不安翻涌不止。

    是什么事情耽搁了?能让陆拾彻夜未归,与他一起的耿叔也早回家了,难道是镇上遇到了以前军中之人相约喝酒,一时间忘了时间?接着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陆拾知道她一个人在家,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就彻夜不归。

    还是路上遇到了流窜的逃兵被人打了?她来回踱着步,陆拾的身手她是见过的,若只是流窜的逃兵应该不是他的对手,可万一人多势众呢?双拳难敌四手,万一要是打不过呢?

    她想着陆拾能遇到的各种可能,越想心里越慌乱,她解下围裙扔在炕上,换了一身简便衣衫,想着到到镇上去找人。

    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边能藏人的地方她都要去看看,一直没有看到陆拾,心中的惶恐不断的扩大,可也知道自己不能乱了阵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镇上。

    她先到镇上的聚集点打听,因为她常常往返镇上,许多人认识她,也记得陆拾,却无人知道陆拾的消息,她又去了干果铺子问了来掌柜,来掌柜也说没见过人,她从镇东走到镇西,又从镇南找到镇北,也没人见过陆拾,这个人就像突然消息了一般。

    此刻阳光正盛,卫晚的脸也被晒的红彤彤的。

    最后她买上两坛好酒到衙门去找董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她,她也是病急乱投医,想着借卫昌的名头用用,到时候在与卫昌赔个罪。

    大门口的衙役见过卫晚,知道她和卫昌有亲戚关系,也没为难她,知道她是来打听陆拾的事情便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卫晚心中“咯噔”一下,她快走两步到了衙役身侧从袖中抽出一个荷包,不动声色的塞进他手中,“大哥......。”

    那衙役掂了掂荷包,四下看看,“姑娘再次稍后,我将卫里长交出来。”说着就往里走

    卫晚站在原地心头慌乱,卫昌叔竟然也在衙门,听起来好像和陆拾有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的时间,卫昌从里面步履匆匆的走出来,边走便喊,“晚丫头。”

    卫晚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六叔,是陆拾出了什么事?”

    卫昌眉头紧锁,满脸愁云,长叹一声道:“晚丫头,陆拾昨日跟人起了冲突,将王家的一个家丁打成重伤,方才赵班头悄悄与我透了口风,这事可大可小,王家若是不追究陆就没事,若王家执意追究,陆拾怕是免不了要受牢狱之灾.“

    又是王家?

    先是冯掌柜不再收她的绣品,如今又是陆拾,陆拾是怎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吗?别说和人起冲突,只要事情与她无关,他是什么都能忍的,怎么就会弄到将人打成重伤的地步?要要么是对方挑衅惹到了他,而能惹到他的大概只有她的事,要么就是栽赃,无论是哪一种,王家怕都是故意的。

    这般的处处刁难,绝不仅仅只是因为当初她拒绝为七姑娘绣嫁妆那般简单。

    王家,究竟要做什么?

    既然对方执意步步相逼,那她便亲自去王家当面问个清楚,自己究竟何处碍了他们的眼,要被如此针对。

    有道是,忍无可忍的时候,无需再忍。

    她朝着卫昌深深躬身一揖,从袖中取出银钱塞进卫昌手中,“六叔,劳烦你照拂一二,莫让他受委屈。”她未曾多做停留,直奔王家坞堡而去。

    坞堡还是老样子,高墙围筑,壁垒森严。唯一不同的是,时至初夏,院内林木长势繁茂,浓荫层层叠叠,绿茵蔽日,比往日愈发幽深浓郁,整座坞堡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翠色之中。

    门房见她神色平淡,似是早已提前得了吩咐,径直落下吊桥,侧身引她入内。

    她拾阶而上直至二门,孙妈妈早已在那里等候。

    卫晚依着礼数屈膝行礼,依旧礼数周全,只是那张素净的面庞上,再无半分柔和,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周身寒气森森,

    看着倒是多出几分气势来。

    这般迫人的清冷气场,看得孙妈妈背脊发凉,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寒意,她暗自心惊,眼前的卫晚,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褪去了温婉柔和,沉静之下多了一份孤勇决绝,沉静又凌厉,如此模样,怎么能只是个山村农妇。

    一路上,孙妈妈几番刻意寻话寒暄,欲要缓和气氛,卫晚却始终面色淡漠,一语不接,只沉默跟在身后。

    这次孙妈妈将她直接带进了内室,王老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榻上,依旧是一副慈祥的模样,两侧依次坐着几位世家夫人,个个端庄持重,眉眼间皆是矜贵。

    见卫晚踏入屋中,几位夫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她在府里待了两个月,想来是恪守本分,没有必要是连枕岚院的门都不出的,夫人们并未见过她,目光中就带上了打量和审视。

    王老夫人淡淡斜睨过来便又垂眸,一句话都没说,像是等着卫晚行礼。

    看这架势,卫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早就料到她会来,都在等着她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淡淡的扫过在场的众人后,径直走到一旁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满室瞬间一静,几位夫人皆是一愣,王老夫人眼底掠过诧异。

    死寂的沉默蔓延许久,坐在对面的黄氏操着一口温和腔调开口:“早就听闻陆夫人绣艺一绝,只是一直无缘一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卫晚只是淡淡的朝着黄氏看过去,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看来也不是能做主的人,她垂眸并未接话。

    黄氏面上一僵,嘴角抽动两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陈氏先是看了一眼王老夫人,才将目光转向卫晚,“陆夫人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卫晚抬眼眼底寒意沉沉,语气直白又锋利:“不是王家特意‘请’我来的吗?”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请”字,讥讽之意不言而喻,说话时的目光也是看着王老夫人,陆拾还被关在牢狱之中,她根本没有与人周旋客套的耐心,“老夫人不妨直说,究竟要如何,才肯放了我夫君?”

    王老夫人眸光微微一闪,缓缓挺直身子,说话也是慢悠悠的,“陆夫人误会了,你夫君......。”

    “我既然来了,老夫人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又当又立的这一套在我这里没什么用。”卫晚直接打断了王老夫人的话,话说的更是直白。

    王老夫人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目光如刀般朝着卫晚看过去,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她讲话,若不是如今没什么合适的人,一个卫晚又算得了什么?她稍稍更换了坐姿,孙妈妈见状便上前两步。

    “陆夫人想多了,眼下七姑娘远嫁京城,前路迢迢,陆夫人性情沉稳通透,老夫人是想托付于你,请夫人照拂一二。”

    卫晚心头一瞬清明。绕了这般多弯子,原来是看中了她,想强行逼她为王家驱使。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眼底锋芒,沉默不语,不答应也不拒绝。

    陈氏见状连忙接了话,语气又添几分利诱:“只要陆夫人应允,王家自不会亏待你们。日后,定给陆郎君谋一份安稳前程,富贵可期。”

    话里的胁迫再明显不过,她若是识相的应下,陆拾可安然归家;如若不从,牢狱之灾就不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