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人祸
作品:《四叔为夫》 卫昌半站着身子,还想说些什么,他也不是一定要陆拾做些什么,只是如今的雪已经漫过膝盖了,还没有停下的意思,陆拾陪着他涉雪去过镇上一趟,镇上也已经应接不暇顾不上了,可上面还在催田租赋税,大灾大难的若是再把赋税收了,老百姓手里可就不剩多少余粮了,这场雪灾若是一直不停,雪崩屋塌是早晚的事,那个时候是要死人的。
他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陆拾的,其实这事他想求的是卫晚,这丫头自从卫三夫妻去世后性情大变,不仅认字还会绣花,特别是上次陆拾被关进大牢,衙门是什么地方?不论好人坏人进去都要脱成皮,可卫晚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愣是将陆拾放了出来还毫发无伤,若不是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怕就要以为是另外一个人了。
更何况经过防狼的那件事,陆拾用的那些方法是当过兵才会用的,他以前也被抓壮丁去了军队自然能看得出,这夫妻俩若是能出面,说不定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渡过这场雪灾。
现在听卫晚的话,显然是不想参与,他也不好强迫,本来以为卫太爷来了能一起帮忙说服他们,可卫太爷却还是用的老一套,想让陆拾他们亲自开口接下这事。
可谁又能不清楚,这些事本就是吃力不讨好。
卫晚开了口,卫昌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垂头丧气地扶着卫太爷离开。
陆拾低着头将碗里的粥喝干净,抬头撞上卫晚的目光,他又将头低下去,“我四岁那边,家里也遭了灾,里长死了,村里的人就推举我父亲主持村里的事,起初都还好,可后来粮食越来越少,村里人就开始有了谣言,说我父亲偷村里的粮食回家,无论我父亲如何分辨也没有人听,再后来他们一起闯进了我家又砸又抢,也不知道是谁砸在我父亲头上把他砸死了。”
他说得极其平静,彷佛这件陈年往事与他没什么关系。
“为了活着,母亲只能将三姐和四姐卖了,再后来山匪来了屠了村子,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我流浪了三年了,要过饭,和狗抢过食,差点被山里的狼咬死,被有盐救了下来,为了有饭吃就当了兵。”
卫晚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他的往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可如今听来还是忍不住地心疼,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
陆拾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光和八年,也曾有过这么一场大雪,井中冰厚尺余,平地雪深三尺,牲畜冻死大半,也是那一年整个大邺都乱了,也不知道今年会怎么样?”
卫晚不说话,天灾从来受苦的只有百姓,灾情过后还有瘟疫,她开始盘算家里的粮食要如何省着些,冬麦毁了如今家里的粮食储备,只要官府不加赋税应该是够的。
还好之前存下些钱,开了春雪化了可以到镇上买粮食,她将掌心覆在肚子上,四个月已经有些显怀了,肚子微微隆起,再过些时日就会有胎动,无论如何孩子不能有问题。
之后的几日,雪依旧是下下停停,下的时候多,停的时候少,东卫那边的许多老房子没顶住塌了一大半了,陆拾那座被烧毁的房屋已经被雪覆盖,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卫昌去了镇上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好几日没出门,巡村的壮劳力都被卫守财请去看家护院,剩下的一些老弱年少的零零散散的,天寒地冻也舍不得,就只剩陆拾带着两三个人巡逻,不敢懈怠。
卫昌醒来就催着大嘴婶叫陆拾来,然后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也没个主意。
临河村已经被山匪抢掠,现在整个村子都是山匪,粮食都被山匪收集起来,村民已经没有粮食了,只有加入山匪才能有饭吃,他们在村子里不仅抢掠,还糟蹋妇女,如今的临河村犹如人间炼狱。
县太爷下了令不得外传,生怕百姓知道了引起恐慌,还有平都尉调了兵不是去剿匪,竟然是将临河村封了起来,山匪是被围住了,可村民也都没地方可逃。
临河村距离枯河村不足二十里,山匪若是想活命只有翻过柳沟岭,可出了柳沟岭就是枯河村,那可都是山匪,杀人不见血,万一闯到村里来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思来想去,除了陆拾,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
雪又下了几日,村子路的彻底被封死了,外面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陆拾终究没有袖手旁观,若是山匪真的来了,谁都不能幸免,他不能让卫晚有一丝一毫的风险。
砍了地里枯掉的那两棵榆树加上道边的几棵杨树,在村子四周架了四个瞭望台,派了人日夜值守,又就着雪堆将雪压死压实了,堵死了几个缺口,只留了一条出村的小路,可这也只是权宜之计,能拦一拦猛兽和散匪,若是真的遇上山匪怕是不够。
村里青壮年本就不多,去了卫守财家里的也都被卫昌强行叫了回来,但有不从的就离开枯河村,大家都是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的,何况灾年谁又敢离开呢?
如此一来也有近百人,陆拾将人集中在谷场上每日训练,他本就是军人出身训练人不是难事,不过几日的时间,大家的警觉性都提高不少,大家轮着值守,不值守的人就跟着训练,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一丝正规军的影子。
有了卫昌的指示,再有为老太爷坐镇,灾情在前,村民倒也不敢有什么心思,如今雪筑起来的围墙有八尺有余,狼群和外人暂时进不来,又有秋天打下来的粮食温饱,大家就都盼着翻过年开了春,这场雪过去顶多再苦上一阵子,等春耕下了种,生活还是有盼头的,大家都这么想着,也都这么盼着,一时枯河村竟然前所未有的和谐起来。
陆拾猛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躺在身侧熟睡的妻子,悄然起身开了门走出去,出去的时候细心的将屋门关好,又将院门死死的堵上,脚尖点地跳出院墙,朝着瞭望台而去。
此刻的村子死一般的寂静,簌簌落下的雪盖住了一切痕迹,只是这样的静不同寻常的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不应该的。
这个时辰该有巡逻的人经过,瞭望台上也格外安静,更诡异的是竟然一声狗叫声都没有,他久经沙场敏锐的直觉在已刻进骨血,这死寂的反常,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血腥味,他的判断不会出错,有人进了村子。
沿着墙根往前走就是东卫巷口的瞭望台,今天在那里值夜的是卫山和卫伢子,卫山虽是猎户,可自卫怀死后他就变得畏手畏脚,再加上卫伢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若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他们两个怕是顶不住。
果不其然,陆拾还未靠近,血
腥味被寒风裹挟着扑面而来,瞭望台上已经没有人了,两句尸体叠着靠在一起歪在一旁,鲜血浸透了身下白雪,又被落雪覆盖,陆拾上前查看,心中一沉,这两人早已经没了气息,脖颈上致命伤一刀毙命,来的这些人不是山匪就是逃兵。
陆拾眼底寒意凝聚,这个伤口从左到右,是人站在身后触不及防下的手,这些日子他们经过训练已经有了成效,不可能做的这么无声无息,除非有熟人领着。
他四周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东卫和西卫连着的那条巷子,毫不犹豫的起身往那边走去,东卫已经没人了,他们走这里应该是往西卫走,他沿着巷子一直往前,再走几百米的距离就是他家了,卫晚一个人在家,他得快一些。
周身气场冷的刺骨,以前的杀伐戾气尽数显露出来,他脚步走的稳速度却极快,风雪呼啸而过,于他却没有一丝的影响,行到卫山家门口,他瞳孔骤然一缩,嘴角翘起,在白雪的映衬下宛若地狱修罗。
找到了......。
卫山家的院门半掩着,院内传来细碎的声音,几道黑影正在搜刮屋内东西,黑衣覆雪,格外明显,陆拾数了数总共五人。
他没有半分迟疑,脚下积雪咯吱一碾,人已经冲了上去,长棍化作长枪,“砰”的一声一人应声倒地,歹人听见动静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捡起地上跌落的长刀掷了出去,精准的插进了正对着的人胸膛,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呼叫出声,身后一人朝着他扑过来,陆拾架起木棍格挡,发出的声响被狂风削去了大半,木棍也被砍成两截。
陆拾一手拿着一半木棍反倒比方才更得心应手,一声接着一声的砸在剩下的三人身上,传来沉闷的嘭嘭闷响,有人被踹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土院墙上,震的墙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人顺着墙滑跌进积雪里,砸了一个大大的坑洞出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四死一伤,歹人再也没有了声音。
陆拾走进屋子查看,卫山媳妇和两个孩子躺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这些畜生,竟连女子和孩子都不放过,他出了门脚重重的踹在伤了的人身上,那人刚张开嘴就被扼住咽喉,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陆拾压低了声音,“说,来了多少人?”他还不能惊动其他人,村里大多是老弱妇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旦乱起来局面不好控制。
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陆拾,一副誓死不开口的模样,陆拾也不着急捡过一旁散落的刀,虎口微动卸了那人的下巴,手起刀落没入大腿,那人被卸了下巴喊又喊不出,身子不断的抽搐,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
陆拾并未理会,利落的将刀子拔出,又一次插入另外一条腿,“军中有一种刑罚,在你的身上插满一百零八洞,死肯定是死不了,但你会生......不如死。”他凑在那人耳边说的极慢,呼吸拂过他的耳尖却不带一丝温度,仿若阴间爬出来的厉鬼。
那人在陆拾的手快要落下的瞬间,抢先开口,“还有三人,被那个叫卫大的人带走了,说是要□□。”
卫大?要找谁报仇?
陆拾心一沉,不好,卫晚。
他没时间与人周旋,刀陡然换了方向,掠过那人的脖颈,鲜血迸发人瞬间没了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