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作品:《兰珠劫

    沈兼回想起这二十余日,日日满怀期许跑到茶农家讨要茶树,又次次被扫把挥得满身尘土赶出门外,这般光景,几乎已经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

    可今日当真得偿所愿,他反倒生出几分无所适从。甚至有一瞬间他都觉得是不是不应该取走这棵茶树了。

    兰因作为旁观者,眼下倒是有点儿为沈兼感到高兴。好似同类一样,让她坚信有志者事竟成。

    然而,沈兼并没有成功之后的激动也没有喜极而泣。相反,他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沮丧。

    他太明白茶农的心情了。

    他跟了兰因这两年,中间兰因消失的那一次,他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不知道从第几天开始,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开始顺着兰因可能去的地方想再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甚至都抱怨兰因坚持了这么久的事情,怎么就轻易放弃了。再后来,他就开始想象兰因可能有事耽搁了,祈祷她早点回来。

    像丢了宝贝似的,魂不守舍,每天都提不起精神来。

    直到兰因再次出现,他才恍然发觉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自觉不是爱美色之人,只是这两年对兰因的观察和了解,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最初的看热闹,到后来的吸引。

    他希望她好,希望她能如愿,更希望她不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寻人的路上。

    两年对于沈兼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的一瞬。但偏偏这两年抵过了他活过的数百年。

    真实且鲜活。

    他忽然就明白了人族为什么寿命短却生生不息,也明白了为什么诸多上神总是眷恋人间。

    因为七情六欲,桩桩件件,都将凡俗岁月烘的滚烫鲜活。

    而神仙的枷锁太重了,高高在上的九重天何尝不是一种束缚?

    沈兼看着东方升起的红日,眸中铺满柔软的橙色,他又抬头望着天,眼神愈发笃定。

    他将茶农院中的茶树悉心的放入盆中,又在坑里种了一颗灵榕树的种子,希望茶农聚福敛运。

    七星酒楼。

    乌衣看着这棵茶树,又掐指算了算,道:“距离下次采茶还有六个月。”

    沈兼正在把袖子卷起来,拿出匕首:“我知道,所以我要用血养它,不出三日便可采。”

    沈兼在手掌上划了一刀,攥起拳头将血滴在茶树上。霎时间,茶树被金色流光围绕,枝叶呈现出异常蓬勃的活力,细小的叶尖竟然冒了出来。

    乌衣把他的空杯盏推到沈兼面前,面无表情道:“麻烦也给我倒满,谢谢。”

    沈兼把匕首递给乌衣,摊开他的手掌,笑骂道:“麻烦你自给自足。”

    乌衣气笑了,往椅背一靠:“即使你种出了明前龙井,人桃花娘子也不一定爱吃。”

    一听这话,沈兼是有些泄气。

    因为他每天上午被茶农赶出来,每天下午是被桃花娘子赶出来。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去送菜,桃花娘子吃两口便说“不爱吃”,就把他打发出来了。

    “我有一个主意!”乌衣冒了灵光,“要不来个欲擒故纵?”

    “恩?什么意思?”沈兼问。

    “你看,你今天晚去了一会,就得到了茶树。那么,你明天不去送菜,桃花娘子定会觉得奇怪。待她细细想来,就会愈发觉得不习惯,就盼着你再出现。”乌衣冲着沈兼挑挑眉:“哼哼,那时,桃花娘子还不就是你的了?”

    沈兼手指摩挲着下巴随后大喜,给乌衣竖了个大拇指,当即决定未来三天不再去送菜,直到最后一天晚上再去送。

    这一月里沈兼的进步着实让丁大厨惊叹,心中暗道:得亏这个年轻人不想做厨子,否则自己饭碗不保。

    沈兼连续三天用血养树,现在刚好长出最嫩的芽来。他摘下嫩芽,做成了这龙井虾仁。

    他左手缠着白色束带裹着伤口,右手提着食盒步伐轻盈得往葵倾走去。

    到了门口,他理了理前襟袖口,又打开盖子看看菜,确认一切没问题之后,这才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笃笃。

    屋内没有回应。

    沈兼依旧保持着笑意,柔声喊道:“桃花娘子,我能进来吗?”

    笃笃。

    屋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沈兼嘴角慢慢落下,他微微蹙眉,内心开始有点慌:难不成是这几日没来,桃花娘子生气了?

    笃笃笃。

    “桃花娘子,你可是生气了?”沈兼忙道:“请听我解释。”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这回沈兼真的着急了,他顾不得形象修养,抬起左手猛地把门推开。

    屋内毫无人气,他进屋梭巡了一圈并未看到桃花娘子,慌乱中他看到了桌上的字条:一月期限已到,你失败了。

    “期限已到?不可能的,我算过很多次,今日才到啊。”沈兼眼神慌乱,他仔细回想着,倏地抬起头:“难道是从那日午时到今日午时?”

    他拿起桌上的字条,字字看过,心如死灰道:你果然还是如此的较真。又猛然发现这字条字迹并未干透。

    她还未走远!

    沈兼恍若黑暗中看到了希望,提着食盒夺门而出,边跑边翻手捏诀,瞬间出现几只蝴蝶向四处飞去。

    苏城城里并不算大,有几只蝴蝶已经回来了,只剩下一只往南门去的蝴蝶还未回。

    沈兼从旁边抢过一匹马,扔下一锭金子,驱着马往南门追去。

    他左手紧紧攥着缰绳,右手将食盒贴身抱在怀里生怕潵了。

    天公不作美,在沈兼还未出南门之时竟然下起了秋雨。沈兼解开外衣将食盒又护在衣内,脚下更是用力了。

    终于在出了南门二十里地的官道驿站远远看到了撑着红伞的桃花娘子,她正上马准备继续赶路。

    “桃花娘子。”沈兼在后面喊道。奈何这雨声太大,沈兼的声音根本无法抗衡这磅礴的雨声。

    兰因一直跟着沈兼,她虽未有实体,但是被这大雨兜头浇下,穿过身体,属实让她很不舒服。更遑论已经湿透了的沈兼。兰因甚至已经看到他左手因为缰绳牵扯又流出的红色血迹。

    此时她都想去拽住桃花娘子,让她好好看看这个狼狈却又如此认真的人。

    沈兼夹紧马肚拼命追赶。

    驿站刚出来的人对着沈兼的方向指指点点,似乎在说有个傻子在骑马淋雨。

    桃花娘子余光看到旁边的

    人对着她后方指指点点,于是她也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伏在马背之上,怀里死死护着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在滂沱大雨里疾驰而来。

    那人越来越近,桃花娘子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沈兼。

    此时的沈兼全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打着绺的向下滴水,水滴在他的眼睫和鼻尖凝聚又重重的滚落在他的唇珠上,本是白色的外衣早已变成灰白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侧。

    他喘着粗气侧身下马,抬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桃花娘子。

    桃花娘子从未见过这般的沈兼,以往他如何的嬉皮笑脸却也是端的一派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的模样。她有些愣怔地看着他。

    “一个月之约是否还有效?”沈兼问。

    雨声哗哗作响,很快便将沈兼的话语吞没掉。

    桃花娘子没有听清,稍一蹙眉。

    “一个月之约还作数吗?”沈兼喊道。

    桃花娘子这次听清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时自己随意说的一个事,居然有人这么当真。

    她看见沈兼怀中护着的是一个食盒,左手缠着的白色束带早已洇湿成红色。

    蓦地,一滴雨吹到了她的脸颊。她抬手摸了摸那滴雨。她似乎已经忘了被人记挂的滋味,尤其是这种来自陌生人的珍重。

    一直以来,别人畏她是因为她的身份,别人爱她亦是因为她的身份。

    除了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侍女,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看的那么重。

    其实她识得沈兼的气息,从雪寒城开始,这个人就一直跟着她。她并不知道沈兼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这两年来,他一直跟在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直到这次苏城,他才正式与她见面。

    她却不明白,这次见面会让沈兼对她如此的珍重。

    桃花娘子抿了抿唇,原来被人珍重的滋味好像有点咸。

    她翻身下马,将伞撑的高了一些。她微微抬头望着沈兼,答道:“作数。”

    沈兼一直凝重的看着桃花娘子,直到“作数”两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他如孩童般笑了起来。

    桃花娘子心底微动,竟觉得,这一笑,格外好看。

    沈兼左手举过伞,示意桃花娘子去驿站。

    进了驿站之后,路人纷纷往他们这处看。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兴高采烈的拽着一个冷漠的冰美人确实很惹人注意。

    沈兼并不在意,他将菜从食盒中一一取出。

    这些菜早已没了热气,汤汁也撒了一些出来,摆盘已经不能看了。沈兼看着这些菜有些失落。

    桃花娘子拿起筷子夹了菜尝了几口。

    “味道如何?”沈兼小心翼翼地问。

    周围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像是与沈兼一起等待这个女子的回应。

    桃花娘子将筷子放下,看着沈兼,认真答道:“明日还能吃到吗?”

    沈兼还没回过神,旁边有人喊道:“小兄弟,小娘子给你机会啦。”

    “能,能!”沈兼站直了身体,像是要起势似的答道:“我以后日日给你做都行!”

    桃花娘子唇角浅浅扬起,又继续夹了几筷子。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凡人烟火吃食,原来是这般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