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三章

作品:《兰珠劫

    桃花娘子解开沈兼绛红色的外衣,才发现白色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

    褪去衣衫,只见沈兼右侧胸腔凹陷,皮肤像是一块缝缝补补的冷白织里,绽放着朵朵狰狞殷红的花。

    她伸手想去检查伤势,指尖堪堪悬在伤处,又颤抖着收回了手。

    不敢碰。

    那胸膛薄如蝉翼,好似稍稍一碰,就要塌陷。

    如此,是个傻子也明白了。

    那三根护心骨,是沈兼自己的。

    兰因站在沈兼身侧,双拳紧握着,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死死落在那处凹陷的胸腔,那三块本该稳稳护住心脉的肋骨,如今已然不见,只剩血肉翻涌的伤口,殷红的血还在丝丝缕缕往外渗。

    “用火不断加热使其变软,再接缝打磨,便可制成手镯。”这是沈兼说的。

    剜骨之痛,常人连片刻都难以捱过。他竟然还亲自将自己的骨头加热打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怒火与惊痛绞作一团堵在喉头。兰因下颌绷得发紧,牙关咬得发酸,她打了个冷颤,热泪却已夺眶而出。

    她抹了一把眼泪,怒道:“仙族人是没有痛觉的吗?为了我,值得吗?”

    “为了我,值得吗?”桃花娘子脱口而出这句话。

    桃花娘子下意识的要翻手捏诀,才猛然发觉自己没有法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桃花娘子喊道。

    为什么为了我,剜了三根骨?

    为什么我要愚蠢的封了自己的法力?

    为什么要伤害你自己...

    桃花娘子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七星酒楼叫嚣的喧闹声中。只有在二楼雅座的西桃和乌衣察觉到异样,夺门而入。

    “小姐小姐,怎么回事?”西桃问。

    桃花娘子愣怔片刻,猛地拉着西桃,急道:“快,给他渡点灵力。”

    乌衣只看到躺在塌的沈兼,他脑子已经懵了,扯了一边的嘴角,牵强道:“喂,沈兼,喂!才一会没见,你怎么了?”

    那边西桃正要施法,被乌衣一手拦住。

    乌衣推出手掌,磅礴的灵力汹涌地灌到沈兼身上。

    西桃拧着眉:“你...你们竟然不是凡人?”

    桃花娘子眼下根本顾不上他们的身份,不论是谁,只要能救沈兼,神鬼都可以。

    “他本来就心脉缺失,现在又骨骼不全。”乌衣瞪着桃花娘子,眼中尽是寒霜,冷道:“他跟我说过,你一定会走的。我且放纵他一次。但是现在他为了你,竟然命都不要了。”

    桃花娘子只盯着沈兼,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也恨自己。

    “他早就知道你心悸是有原因的,但是到底为什么,他用得着取自己的护心骨!”乌衣情绪愈发翻涌,他吼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桃花娘子喃喃低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终于,滚滚热泪从她眼眶中滑落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乌衣声音开始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桃花娘子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她知道她对不起他,但是她更希望沈兼永远不要再记得自己了。魔尊女儿的身份太刺眼了,就当她是一个普通魔族吧。

    “我求你,一定要治好他。”桃花娘子抬头恳切地看着乌衣。

    沈兼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看到乌衣还在给自己渡灵力。他咳了几声,殷红的血液从嘴角流出,却仍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桃花娘子忙上前想去搀扶,却被乌衣抬手拦了下来。

    沈兼斜倚在乌衣怀中,气息微弱,费力地抬起手,对着桃花娘子道:“你,你不用自责,都是我,自愿的。那骨镯,你一定,一定要戴着。”

    乌衣喉头哽咽,眼眶泛红,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信不信我把它们掰直了再给你塞回去。”

    桃花娘子从桌上取过骨镯,往右手一套,三个骨镯正正好好的卡在她的腕骨上。她抬手对着沈兼道:“你看,正正好,我很喜欢,我特别喜欢。”

    沈兼艰难地笑了笑,又对着乌衣道:“恐怕要连累你一起受罚了...”

    乌衣气道:“你能不能有好事想到我。”

    此时门外路过一个侍女,伸头看到床榻上满身是血的新郎官,她顿时吓的晕了过去。

    西桃:“小姐,这个地方没法再呆了,我们得走了。”

    “你,走吧。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沈兼话音落尽,头一歪,又再度昏了过去。

    乌衣抄起沈兼,头也不回道:“他若能逃过这一劫,你们最好不要再见了。”说罢便消失在墨色的苍穹里。

    兰因追到窗台边,已经看不见沈兼的踪迹。她很想追到仙界去看看沈兼后来怎么样了,但是没有法力,她更上不了那九重天。

    今晚是个晦月,连颗星星都没有。除了这苏城街道遍布的桃花灯,余下满眼尽是黑暗。

    蓦地,一个光点凭空浮现,飞速涨大,耀目的光芒直直刺进兰因眼底。她仓促抬手阖上眼,可一股强横的吸力顷刻缠上四肢,天旋地转之间,她整个人被吞没进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孩子,我的孩子。”

    兰因听到一个女声。

    她警惕地四处张望:“你是谁?”

    “不要再寻我了。”

    “母亲?”兰因问道。

    “切记,不要再寻我了。”

    “你出来!”兰因几近歇斯底里地在喊:“你给我出来!!!”

    但是任凭兰因如何撕喊,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了。

    兰因瘫坐在地上,她攥紧拳头砸向地面:“为什么让我不再寻你?你凭什么想出现就出现,想离开就离开!”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兰因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

    “姐姐,仙女姐姐。”

    兰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小石头眼上明显的褐色胎记,她竟然躺在妄语楼冰冷的青砖上。

    “姐姐,你哭了?”小石头用手擦去了兰因眼角一颗正落下的泪。

    兰因用手撑地,费力的坐起来,她一手扶着小石头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了?”

    小石头闻言

    歪了歪头,眉眼干净纯粹,眼底是全然不染尘埃的懵懂天真。

    “我是小石头啊,是姐姐的小石头。”小石头笑着回答。

    兰因怔怔望着他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口却堵得厉害,一直抚摸着小石头的肩膀,忍着泪道:“对,你是我的小石头,姐姐永远都会保护你。”

    赤鱬懒散地斜倚在椅背上,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搭在案几之上,指尖轻拍两下,唇角漫出一抹浅淡笑意:“欢迎回来。”

    兰因尚且没有完全从回忆的情绪里抽离,眉眼间还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低声问道:“我在里面,过了多久?”

    赤鱬缓缓将腿从案几上放落,姿态收敛几分,抬眼望向她:“外界不过两个时辰。小娘子,可寻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兰因心头一震。

    她的神魂困在那片记忆幻域之中,实实在在熬过了半载晨昏。记忆里的悲恸、煎熬、苦苦追索,一日一夜都清晰分明,仿佛真的历经了漫长岁月。可现实流转,竟才短短两个时辰。

    神魂饱经半载风霜,肉身却依旧停留在原地,巨大的落差裹挟着恍如隔世的茫然,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

    尤其是那她数百年来从未曾动过的心。

    沈兼。

    这个名字在她心底反复撞响。

    她现在想马上回到雪寒城,亲眼见到沈兼。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她站定身形,一步一步走向赤鱬的桌案,双手撑着桌面,直视着赤鱬,问道:“为什么在我回到现实之前,我被拽入了一片虚无?”

    赤鱬微微倾身,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哦?被强行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这倒是新鲜,开店至今,还从未有顾客遇上过这般情形。”赤鱬微微摊手,耸了耸肩。

    兰因显然不信赤鱬的话,流银鞭已经闪现在她手中:“我劝你老实点告诉我,我要找的人在哪!”

    她扫过赤鱬后面一整面墙的鳞片:“妄语楼这诺大的家业要是被毁了,岂不是可惜。”

    赤鱬害怕似的缩缩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讨饶:“小娘子,咱们做生意的,有便是有,没有我也编不出来呀。更何况,之前也说了,他的执念只能让你看到这么多。”

    兰因眼底没有半分松动,掌心鞭身微震,寒芒乍起:“你觉得,我是会守规矩的人?”

    话音未落,她抬手扬起琉银鞭。

    赤鱬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敛尽,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冷色。

    他徒手接过兰因甩来的鞭子,戏谑道:“你们魔族都这般暴脾气吗?”

    “你什么意思?”兰因警觉。

    “前段时间,也来了一个魔族,他法力甚高,也把我这结界震碎了。我好容易才修好,又被你震碎了。”赤鱬忽然探过身,猛地嗅了嗅流银鞭上弥散开来的气息。

    他盍眸似在回味:“你的气息,和那人十分相像。”

    兰因猛然想到飞驳鸟曾说过炎烨受伤,妄语楼也出过一分力。

    炎烨。一定是炎烨也来过妄语楼。

    他一定是找到了什么信息。

    难道是和仙族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