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二章
作品:《兰珠劫》 围着整个苏城转了一圈,从日出到太阳西斜,终于在月亮也攀上苍穹的时候,步撵停到了桃渡桥的一侧。
“有请两位新人上桥。”乌衣拖着尾音,喜气洋洋地喊道:“上了桃渡桥,夫妻琴瑟永相邀。”
沈兼牵着桃花娘子,踏上了桃渡桥。
“一步,鸳鸯和鸣,两心相照。”
“二步,琴瑟同谐,风雨共靠。”
“三步,福寿绵长,岁岁今朝!”
“愿二位新人,情若桃花灼灼,意如碧水迢迢。执手莫负今朝,白首共赴良宵,生生世世,恩爱无凋!”
沈兼与桃花娘子站在桃渡桥的中间,桥下人声鼎沸呼声四起。
乌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今日是沈兼与兰因的婚典,在日月的见证之下,以山河为媒,以桃花为契,二位从此结为同心之好。”
“一拜日月天地,谢天地赐此良缘,得遇良人。”
沈兼与桃花娘子并肩而立,一同躬身向着日月天光深深一拜。
“二拜山河万象,愿前路风雨共济,祸福同担。”
二人直起身,复又躬身朝着远方山河遥遥一拜。
“夫妻对拜。”
沈兼与桃花娘子对面而立,四目相对。沈兼弯着眉眼,墨色的双眸肆无忌惮的在桃花娘子的脸上描摹,似是要将这张脸深深刻在脑子里。
桃花娘子被盯的有些发热,她拽了拽沈兼的衣袖。
“此后晨昏相守,生死不相离。”
二人深深俯首,衣袂缱绻交叠,绯色花瓣轻轻落在二人发间。
“我,可以拥抱你吗?”沈兼珍重地问。
桃花娘子没有回答,向前迈了一步,兰因透明的身体此时与桃花娘子融合,一起扎进了沈兼的怀中。沈兼抬手将她紧紧的箍在臂弯中。
“今日宴席在七星酒楼,来即是客,新郎官全包啦。”
桥下围观的看客们顿时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欢呼喝彩。不知是为了这盛大的婚典,还是为了那免费的餐食。
一旁的西桃,眼眶早已通红,此刻更是按捺不住,泪水簌簌滚落,哭得愈发厉害了。
“放心吧,沈兼这个人靠得住的。”乌衣给西桃递过一个手帕。
西桃抽抽鼻子,气道:“我们家小姐也是极好的,就是...”
就是明日之后,你家沈兼要变成鳏夫了。
思及此处,西桃隐隐是希望兰因可以留下的,陪这个凡人过个几十年,至少可以真正做一回自己。
蓦地,西桃哭的更猛了。
桃花娘子和沈兼看着西桃,又看看乌衣。乌衣瞪着眼一脸懵的耸耸肩。
桃花娘子正要过去安慰西桃。
“随他们去吧。”沈兼拽着桃花娘子的手道,“我有礼物要送你。”
此刻的七星酒楼灯火煌煌,流光溢彩。满堂宾客济济一堂,座无虚席,院中廊下还临时增设了数十张席位。这般空前绝后的大婚盛况,这场面鸨母也是头一次见。
沈兼牵着桃花娘子缓步穿过一楼大堂,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起身致意,举杯含笑,声声道贺此起彼伏。
席间一名宾客已然酩酊大醉,满身酒气,一把勾住沈兼的脖颈,在他耳边说:“嗝~”
沈兼蹙起眉头,下意识捂住口鼻。
“小兄弟,我第一次见就觉得你这个人够处。就冲你这个大方劲儿,我把我珍藏的宝贝送给你。”说着,他用另一只手在衣内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一个白瓷小药瓶,又左右看了看,悄悄地塞到沈兼手中,“过会儿就吃一颗,保管你那小娇娘下不来床。嘿嘿嘿嘿。嗝~”
说罢,这个人终于把手放了下来,冲着沈兼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去。
桃花娘子听在耳里看在眼里,目光晦涩地盯着沈兼手中的白瓷瓶看。
沈兼尴尬地笑了两声;“咦,这什么脏东西。”顺手就把白瓷瓶给扔了。
葵倾因为桃花娘子一直居住,所以变动不大。
此时桌案上摆着一些菜和一壶酒。旁边还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株桃花。
沈兼将两个酒杯斟满,递给桃花娘子一杯。
桃花娘子接过酒杯,抬起手臂,酒杯近在沈兼的面前。
沈兼有些惊讶,又有些激动,微微张嘴往前伸去。
“你在做什么?”桃花娘子问道。
“啊?”沈兼愣住。
“不是说,新婚夜都要喝交杯酒吗?”桃花娘子道。
沈兼咳咳两声,坐直了身:“对对对,要喝交杯酒。”
“喝了交杯酒后,你就是我沈兼的娘子。”沈兼也举起酒杯,“娘子,我愿你事事如愿。”
“我...”桃花娘子现下还喊不出郎君那样的词来,只道:“我愿你岁岁长安。”
岁岁长安,安度余生。这是桃花娘子对这个凡人最大的期许。
说罢,二人一同饮完了杯中酒。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桃花娘子忽地指着沈兼额角问道。
沈兼的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他忙用手帕擦拭,道:“这酒有些烈。”
桃花娘子“哦?”的一声晃着酒杯:“不能喝,以后便少喝。”
沈兼笑道:“全听娘子的。”
沈兼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来,他将手帕摊开,里面是两根红绳。
“这是我向月老求来的红线。”沈兼将红线拿在手上,“他说,只要二人绑上红线,再打个结,那以后生生世世都能碰见。”
桃花娘子笑了,她觉得凡人真是好骗,月老庙的东西无非就是为了要些香火钱。哪来的生生世世,过了奈何桥,谁是谁都不知道。
而此时兰因却明白,这红线应该是沈兼去天上找真月老要的。
桃花娘子直白道:“我从来不信这些。若这红绳有用,我也不至于这么费力去找那个人。”
沈兼一时语塞,桃花娘子说的没错,但是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这红绳确实会牵连生生世世。
见沈兼没说话,桃花娘子继续道:“我明天就走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绑上这红绳?”沈兼带着恳求的意味。
月老的红绳需要心仪之人心甘情愿给自己绑上,这生生世世的约定才会起效。
当然了,这前提是两个相爱的人。若只有一方有情另一方无意,无意的一方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有情的一方。有情的一方却不知道无意的行踪。
简而言之,爱着的人等着被召唤。不爱的人随时开展自己的新生活,
桃花娘子道:“可我不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想求你给我绑上。”
沈兼内心说着后半句:若你哪天对我有情了,我一定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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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小小的愿望对桃花娘子来说不过是随手的事,她看着沈兼恳求的眼神,终于说了一句“好。”
沈兼去除鞋袜,漏出右脚脚踝。
兰因亲眼看着“自己”将那一截红绳带在沈兼的右脚踝上,绾出一个蝴蝶结。
正如兰因第一次在雪寒城见到沈兼时一模一样。
原来,那红绳竟然是她自己为他系上的。
沈兼将另外一根红绳包好,推到桃花娘子面前:“这一根请你收好。倘若来日我们有幸重逢,若是你愿意,便换我为你系上……”
桃花娘子没有应声,默默抬手将纤细红线收入袖中。寸许细绳微不足道,不占分毫地方,心底深处,却悄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期许——或许漫漫前路,真的还有重逢之日。
沈兼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来,脸色看着也有些苍白。
桃花娘子皱皱眉:“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兼抿抿唇道:“没有,我可能是太高兴了。”
“说来惭愧,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我也没有送过你什么礼物。”沈兼又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之前看你有时心悸,便想着怎么样让你不再难受。”
“于是,我翻了一些古籍。找人做了这三根镯子。”沈兼将锦盒打开。
三根乳白色柔润的手镯躺在锦盒中,还散发着沈兼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柏木香味。
看清手镯的刹那,兰因的意识剧烈震颤,几近溃散。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腕间仅剩的两只骨镯,无数刺眼光影涌入脑海,思绪纷乱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此地何处,我是谁人。
看到手镯之后,桃花娘子不自觉的被它吸引,伸手上去抚摸。指尖相触的一瞬,只觉心脉豁然通畅,元神澄澈安稳,感觉奇妙难言。
“此物是用什么打造的?”桃花娘子问道。
沈兼答:“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
“骨头,这是什么骨?”桃花娘子已然瞧出端倪
“护心骨。”沈兼答道,“用火不断加热使其变软,再接缝打磨,便可制成手镯。”
桃花娘子:“我是问,这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吗?”
“这,”沈兼支支吾吾,最后终于道:“人骨。”
桃花娘子盯着他,即便她是魔族,她也从来没有戴骨头甚至是人骨的癖好。
“但是你不要害怕。你一定要相信我,它对你的心悸有用,不会对你有任何害处的。”沈兼迫切地解释着。
“护心骨,每个人且有三根。你若拿了别人的,叫别人怎么活?”桃花娘子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拿了右边的三根,没事的。”沈兼拿出手镯,想要戴在桃花娘子的手上。
桃花娘子猛地收回手臂,神色严厉:“你不说清楚是何人的骨头,我是不可能戴的。我虽算不得善人,却也不会纵容伤及性命之事。”
她抽手之时力道不小,险些将沈兼带得踉跄倒地。
沈兼立在原地不曾挪动,垂首不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下一瞬,沉闷声响骤然响起,沈兼身躯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着地面轰然倒下。
桃花娘子心头一紧,下意识俯身伸手搀扶,掌心刚刚贴上他温热的胸口,便触到一片黏腻湿热。
抬手望去,掌心之上,浸染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