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眠盘腿坐在房间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能量糊的手写配方、织织的钩织半成品、半包没吃完的甜味能量果冻、一些还没开封的零食，还有播着秘境攻略视频的通讯器。

    织织趴在她旁边，前肢捏着钩针正跟那团绒线较劲。它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太多了，绕线的节奏均匀，动作也很利落，银紫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这块织了多久了？”陈眠凑过去看了看那团已经初步成型的布片，“看着像……坐垫？”

    织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然后低头继续绕线。八条腿配合着把绒线从左边递到右边，钩针一挑一收，动作流畅得几乎不像一只蜘蛛在干的事。

    “行行行你织你的。”陈眠又趴回地板上翻了翻通讯器上的秘境攻略，“我研究一下F-07645的地图……这秘境降临四百年了，常年能产出不少低级的冰系材料，资料还挺全的，危险性肯定不高。”

    织织没有抬头，只是简单的应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陈眠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把通讯器丢到一边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织织的钩针声在旁边继续响着，均匀的、细碎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泡在温水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躺着听织织织东西的白噪音。

    “吱。”织织忽然叫了一声。

    陈眠半睁开一只眼：“嗯？”

    织织前肢捏着钩针朝她晃了晃，然后指了指它织到一半的那块东西，又指了指陈眠的枕头——

    织好了给你套枕头上。

    陈眠愣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凑过去看那块灰紫色的织物。虽然边缘还有点歪，针脚也不算整齐。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织物——手感意外地软，绒毛的触感被绒线吸收之后变成了一种温热柔和的质地。

    “……给我的？”

    织织“吱”了一声，前肢又比划了一下——那个意思大概是“对，给你枕着，比你现在的枕头舒服”。

    陈眠盯着那块方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比我靠谱多了！我来这个世……这么久连个枕头都没换过，你都开始手工定制了。”

    织织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绕下一圈线，八条腿配合着钩针的动作匀速而专注地动着。

    陈眠又趴了回去，重新打开了通讯器，切到星网主页的时候这个人僵住了——她在热门推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哦不应该是画面。灰紫色的蜘蛛，银紫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八条腿微微分开站在公园场地的正中央。配文写着：「公园偶遇对战，幽灵系兽宠逆属性打赢一般系，现在的学生都这么猛的吗？」

    视频发布才不到半小时，拍摄水平也很差劲，可播放量已经过二十万了。

    ？？？？？

    陈眠瞳孔地震。

    “……织织。”陈眠用虚弱的声音叫它，然后一把把织织抱到怀里。

    织织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她。

    “我们好像……火了。”

    和陈眠的反应截然不同，织织的复眼亮了一下，有些兴奋的凑过来看屏幕。画面正好播到暗影爪命中捕风燕的那一段，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去，评论区的热评一条比一条惊人。

    「第一只兽宠就契约幽灵系？现在小孩这么敢的吗？我家隔壁那个D级的职业御兽师五十多了都不敢碰幽灵系呢。」

    「捕风燕我认识，和它对着的那只蜘蛛是幽灵系兽宠吗？叫什么名字啊，看上去很厉害。」

    「小幽蛛，幽灵+虫，目前被发现的最高进化型是统领级的织夜蛛，这女生是个小富婆吧，小幽蛛的价格可是幽灵系里面比较贵的一档了，饲育屋买不到的，要找得去拍卖会看。」

    「逆属性局打成这样我是没想到的……捕风燕打小幽蛛是属性完克吧？翼克虫，一般幽灵互免，占尽大优势还能打输？」

    「剧本吧？提前排练好的发出来搏眼球的，捕风燕肯定放水了。」

    「楼上看看完视频了吗？看个标题就在那叫叫叫，捕风燕的风刃释放速度和命中率也叫放水？这只捕风燕练得比一般训练馆的陪练还优秀好吧。」

    「招笑的来了，真要是剧本这拍摄质量能这么差？好多技能和动作我都看不清，对焦也时有时无的，应该是只用了星网自带的画质修复，这对战水平在高中生里倒是挺精彩的，就是拍摄水平看得我实在火大。」

    「只有我注意到这只小幽蛛的技能数量吗？吐丝、潜行、影突袭、暗影爪，应该还有个高速移动，再算上只要有物质身体的兽宠都会的撞击——六个技能！奴仆级兽宠学六个技能，里面还有两个中阶技能，个个熟练度都不低，饲育屋都不敢这么宣传！」

    「可别饲育屋了，这玩意可没法在饲育屋里找到，去看看各大拍卖会哈，大几百万才能拿下。」

    然后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很高的位置，内容让陈眠的眉头拧了一下。

    「十六七岁的小孩敢契约幽灵系，现在学生真是太自大了！幽灵系兽宠性格捉摸不定容易噬主，天天被幽灵系吸精气迟早出事。唉，现在小孩一辈不如一辈了。」

    下面回复更是直接炸了。

    「这有是从哪个星历前的棺材板里爬出来的？幽灵系难训是因为它们性格多变，不是因为它们会吃人哈，招笑老登来了哈。」

    「现在还有人信‘幽灵系吃人精气’这一套？星盟兽宠研究学会的报告都发出来一千多年了，幽灵系兽宠的能量特性和其他系别一样安全，它们只是情绪波动幅度大不容易建立信任，跟噬主压根没关系。」

    「说噬主的nt建议回去翻翻旧历三千年的谣言集，顺便把脑子也也一起扔了，这对全星盟都有益，很难想象这年头还有这种逆天玩意，星盟这么全覆盖的教育体系还能有漏网之鱼啊——哦不对，这逆天玩意不会是觉醒不了御兽空间的底层人搁这酸吧。」

    「楼上这就不对了，什么叫觉醒不了御兽空间的底层人，普通人里也有很厉害的科学家和饲育家啊，比如说三百多年前的……」

    陈眠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抽了一下，往下又划了几条。大部分人对织织的评价还是正面的——惊叹技能熟练度的、讨论战术思路的、有人分析她对战节奏的，甚至还有人截图了她当时站在场地边缘的侧脸问“这个御兽师有没有星博账号想去关注一下”的。

    她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差点把通讯器摔了。

    “完了完了完了……”陈眠“啪”的一下把通讯器翻过去扣在地板上，然后把脸埋进织织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补药扒我星网号啊……”

    “……织织。”

    “吱？”

    “好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啊……”

    织织歪着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用前肢把通讯器又翻了过来。屏幕还亮着，评论区不停刷新，在那条“这个御兽师有没有星博账号”，底下跟了几十条「蹲一个」「求指路」「找到求踢」。

    陈眠看着这些回复，发出了一声介于“呃”和“啊”之间的哀鸣，又把脸埋回去了。

    织织安静地被她埋了一会儿，然后用前肢戳了戳她露在外面的耳朵。

    “吱。”

    你别慌，又没人真的认识你。

    “要是真认识还了得，不出半小时大头照都要满天飞了——还好星际时代信息保护做的好，原、我也是个不社交的。”

    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陈眠本能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谁在骚扰自己——毕竟她也没几个好友。

    映入眼帘的弹窗备注是林知意。

    哦，她那个百分百E人无添加究极无敌自来熟的同桌啊。

    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直轰炸她，陈眠把通讯器拿起来。

    「陈眠！！！」

    「你小子藏的深啊！」

    「之前你养好伤回来的时候问你契约的啥你说放学再给我看，结果一放学人影都找不着！」

    「后面问你，你还含含糊糊的讲什么以后再说，中考冲刺太紧张了被你糊弄着糊弄着我都忘了，结果你直接搞了一只幽灵系！」

    「你知道班群都在爆了吗？群里都在问这个人是不是你！」

    「眠小妹这事儿不地道呀，还记得我是你的亲亲同桌吗？中考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也没见你联系我……」

    「不过你这只小幽蛛好厉害啊！」

    「对了你最近怎么样，我一直想契约治愈类是兽宠嘛，所以中考结束之后我家里带我去了一个水系秘境，你也知道他们是职

    业御兽师嘛能直接给我带进去，本来是想去找藻球鼠的，但是有只泡泡铃好像爱上我了，嘿嘿，它想跟我回家，那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咯～」

    「现在拖了点关系给这只泡泡铃挂在了一家饲育屋名下，有人问起就说已经被预订了，然后它留在我身边。毕竟我还不是御兽师嘛，得等开学举行觉醒仪式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没名没分成了野生超凡生物要被抓的！」

    「怎么样陈小眠我们好久没见了出来吃顿饭怎么样？明天有没有空？我也想见见你和小幽蛛嘛～」

    陈眠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回哪条，最后删删改改回了个「行」

    林知意秒回「OK呀眠神，那就明天中午星云广场见，我记得这边有家很好吃的火锅」

    陈眠看着那条消息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被她早早屏蔽的班级群——消息数量早就99+，红点还在不停的跳。

    她点开群里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几条，有个人人发了星网链接询问：

    「这人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呀！我觉得她好眼熟，像是在哪见过，看过去年纪也和我们差不多」

    底下有人回复他：

    「何止是我们学校，这女生我们班的，好像是脚陈眠，在班里都不说话的」

    然后整个群一下就炸开了。

    「陈眠？谁呀，我们班有这人吗？」

    「她平时不太说话的，成绩也平平。中考前不是车祸住院了好久吗？」

    「我知道她！她好倒霉的，先是出车祸被撞，出院之后没几天又被卷进秘境，一来二去都快两个月了，中考前一星期才回来。」

    「我看人家可不算倒霉，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可听到了，陈眠被卷进秘境之后自主觉醒了，还在秘境里契约了兽宠，自主觉醒诶，万里挑一！还契约了这么稀有的幽灵系兽宠，这能算倒霉吗？」

    「原来咱们学校今年贴大字报的那个自主觉醒就是她啊，我还以为我不认识呢，没想到天才出自我们班」

    「@她也不回，有人有她好友吗？帮忙问问」

    「没有没有，她都不开好友添加的，天才高冷得很！」

    ……

    陈眠把通讯器又扣回去了。

    “我完了。”她趴在地板上把脸埋进那片灰紫色的布料里，声音闷得像被压扁了：“全班现在都知道是我了，之后就会变了全校，然后更多，这些人是真能在线下遇见我的！！！”

    织织放下钩针爬到她旁边蹲下来，前肢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安抚她。

    “织织。”

    “吱？”

    “我们能不能现在就搬去坪州市，租两个月房等开学住校，现在这样要怎么出门啊……我好怕被人认出来……”

    “吱。”

    认出来就认出来呗，不需要为了别人来改变自己呀。

    “这不是一回事！我只是……”陈眠把脸从方片里抬起来，“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看到。打的时候没感觉，热血上头了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现在看到那些评论，几十万播放量，还一直在往上涨，到现在真的推送到认识我的人手上了……我恨不得从世界上上消失。”

    织织没有说话。它安静地蹲在她旁边，八条腿收拢着，银紫色的绒毛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然后它用前肢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指，把织到一半的灰紫色布轻轻推到她手边。

    陈眠低头看了看那片织物，又看了看织织。在织织一点点的安慰慢慢把她脑子里的杂音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像是一张无声的网把她的情绪托住了。

    “……算了。”她说：“人生自古谁无死！只要我胆大点就行！”

    但愿吧，着社恐真能治好吗……

    织织“吱”了一声，收回前肢重新捏起钩针。台灯下灰紫色的身影又开始绕线了，房间静了下来，均匀的“嗒嗒”声重新响起。

    陈眠趴回地板上，点开林知意的聊天框又看了两眼那条消息，发了个「好」过去，然后锁了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织织刚推过来的那片织物里。织物的触感温热又柔软，绒线的边缘蹭着她的脸颊，像一只不用说话就能把她接住的网。

    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嗒嗒”声，慢慢地平复下来。灰紫色的影子在台灯光边缘晃了晃，钩针挑线的声音不断地持续着，像一首舒缓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