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缺心愿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浓云倒海,天边泛起倒沫子一样的苍白星点。渐渐的融化开,晕染着,直叫整片天空都是一片灰蓝。
齐婆子上了年纪,一整夜都浅眠。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没了瞌睡,扭脸见满屋里都还睡着,便自己蹑手蹑脚地上外间。
自林姑娘入荣国府以来,贾母便多加疼爱。又怜惜她这外孙女体弱,安置的院落便也较寻常更僻静些。其间陈设一应叫林姑娘自主,院中草植也由姑娘吩咐栽植——这边茂盛,那边稀疏。其中的缘由,齐婆子并不很懂,只觉得便跟她编织的草筐似的,轻轻巧巧连在一处。
多看一眼,似乎草木的生机也浸润了她这积年枯木。齐婆子不知自个怎么就笑了,抬手摸摸鼻子,才晓得自个竟还咧嘴往院子里瞅。
仿佛怕被人见着似的,齐婆子拍拍面皮,收敛笑容。估摸着再过一会,姑娘并其余人都要醒来,便自个绕到后面的水房——添柴燃火,赶着时候将水烧热。
咕噜噜,咕噜噜——翻腾的气泡扎破,溅出水珠。半空里便失了热烫,落在脸上手上,反而跟小簪子瘙痒似的,竟有几分舒服。
齐婆子偎在旁边,半是借热,半是享受。一双眼睛渐渐眯缝起来,将要再歪头睡下的时候,却忽然听得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老鼠?不能够!姑娘的院里日日熏着扫着,非得是老鼠里的毒虫才能捱到今个。
齐婆子先不动声色,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嘴上打出鼾声,手却慢慢搭在水火棍上。
簌簌——簌簌——
正抓紧时机,齐婆子腾起身子向后扫落。可这整洁水房里不见半个长尾巴,只在抬眼间,有个又金又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日头高升。
帝王千秋,于许靖川心里不过是忙碌之中的忙碌。他对父皇素来没什么孺慕,这会自然也不会对天下君父的寿宴有什么感触。
一年长一年岁数,个中人依旧忙忙碌碌,眼望不到头。此情此景之下,只好在祭祖终于结束,他总算能从太子连日里的‘耳提面命’之下得救。
现今他也算看明白,父皇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提到人前。只是个中缘由未必是放下早年遗恨,单是因着太上皇朝他伸枝子,皇上心里不甘愿。
他冷落亲儿子是一回事,亲儿子投向太上皇方又是另一回事。而今叫许靖川跟着太子掺和祭祖事,既是给太上皇那边敲打,也是安抚东宫诸人。
——为着太子,他这皇上连多年冷落的皇子都能提到前头。为太子省力,自然也能赚得中宫替他对着太上皇冲锋陷阵。
可没奈何太子当真将这当作皇帝爱护,从前将许靖川栽培成自己臂膀的心窜作十分,其余兄弟在他眼中更落作地上尘。
各方心思事不休,除却太上皇,嘉贵妃却也因此睡不安生。她自入了潜邸便在皇后跟前侍奉,家中得孙氏提携。后来三哥一举中了榜眼,她却仍在皇后面前低眉垂眼,所求不外是叫太子多在皇上面前提带靖琮。
宫里的皇子出身好坏都有,小时候除却外家,便只能倚靠母亲的荣宠。老九外家获罪,母妃不在宫中。素日靖琮常跟他混在一处,嘉贵妃思量两相对比,自家儿子总比罪妃之子好些,是以尽管常告儿子少淘顽,却也到底没拦着。
谁知老九那人性子拧,好些年的兄弟,说翻脸竟真不认人了。嘉贵妃眼见儿子这段时日怏怏不乐,正犹豫要不要请示皇后,从中说和。可还没等下定决心,那老九却不知投了谁的窝。
自个被皇上忽然记起不说,更越过前面几个哥哥掺和朝中事。
嘉贵妃怕的就是这个,皇上嘴上只道叫老九跟着太子玩去,可依照太子的架势,那老九可是正儿八经得了教领。
老五这个年岁都没办过什么,老九这从前闷葫芦一样,怎么就叫皇上爱上了?
宫妃们自个也嘀咕,入宫年岁久的,却也念叨起程妃当年多得皇上爱护。若不是自个口不择言,顶撞皇帝,那程家的罪责倒真不会牵连到她处。
这话悬在嘉贵妃心里许久,更惶恐皇上此举,是动了接程妃回宫的意图。皇后稳居凤位,老九又是真真切切养在坤宁宫多年——程妃若是再回
来,这边哪还有她和靖琮的好处?
一腔幽怨激愤在舌头底下撩个泡疮,面上笑着,声音甜着,闭上嘴却仍是沉闷得痛。便是这会在千秋席间,见着皇上有对老九夸奖几句,那笑容只得,勉强挂住。
许靖川长于察言观色,自晓得嘉娘娘对他有所不满,也少往那边凑。更何况如今多放杂事汇在一处,也实在难以体谅嘉娘娘心中如何淤堵。
给君王拜寿算得荣宠,可一套礼节下来,许靖川只怜惜他自个的身子骨。席间满目热闹,那些场面上的寒暄总也算不得真诚。
独坐许久,竟只有四嫂悄悄与他递话,叫他若是疲倦便去歇着,自有她打掩护。
这却叫许靖川有些错愕,他虽为着林妹妹的缘由多次给四嫂打圆场,可私底下着实往来不多。
没料想四嫂竟瞧着他,许靖川忙叫脸上的神情更灿烂些,只叫四嫂不必担心他处。
可将人劝走,许靖川自个又无声。他眼望着那些宗亲,却又想起额外开恩所设立的偏殿宴席。
朝臣都在那里,林姑娘自然不在那里。然而丝竹管弦声减消,许靖川心里总飘着个抹不去的念头。
若是林妹妹也在这边就好了——
不,若是不止晚上魂灵出窍的时候相见,而是常常见,日日见,那便好了。
这一句话却像霁童,照得眼前白生生,尾巴又闹得心头痒痛。末了蜷缩在一处,捂得脸上手上热乎乎。
许靖川不敢叫人看出来,借口方才贪嘴吃了半盏酒,这才把相熟的几个同窗宗室瞒过。
帝王长岁数,可一通礼仪下来,却好像吸走了参宴之人的福。回到居处,头上还缠着宴上的丝竹。
潘德周等人也知道殿下疲惫,早早吹熄灯烛,便退到外间守候。
“唉,唉——”
还没到离魂的时刻,却有熟悉的声音钻进耳孔。许靖川勉强撕开眼皮,又见夫人坐在榻边。
“夫人……”
“嘘——”夫人竖起一根手指,轻笑道:“我带你去荣国府看个乐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