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淋白头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许靖川对薛家的一番计较,却不是自薛蟠投靠五皇子时才起来。
早在当年薛蟠闹事,薛家有求于王家时,夫人便领着他的魂魄在那边房梁上看过一番。
薛家仆婢白日里便摇小赌大,牌桌之上呼来喝去。院子里的主家充耳不闻,非但不管束自家,却还纵得别家也骄横难缠。
许靖川眼见着那王家的婆子得了‘打点’,扭脸便在牌桌上输钱。薛家自个送王家的银子还没出几个跨院,却竟是截在自家赌桌上面,端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伙人放纵嬉笑,许靖川冷言看着,只觉实在不是长久之态。
可人家怎样,到底跟他无关。直到听这样的人家常与林姑娘院里人为难,许靖川的心里才当真是一股火净朝外蹿。
他并未将此事与林妹妹讲谈,只思量薛家与林家素无往来,那家里夫人大爷儿都在,也不好叫林妹妹发劝言。既是做不得什么,无外是平添忧思,不如将此事烂在肚里,自个只当没看见。
正因着这番心思,许靖川也只悄悄跟黛玉建议,捉贼捉赃,图个清闲。这阵子黛玉在荣国府二奶奶那边点了几个名字,那边龟缩,许靖川便也暂且将薛家抛在一边。
是以夫人骤然说要带他看乐子,许靖川一时却没想到那边。只以为夫人素来多促狭,不知是见着宫里什么腌臜,要带他去警醒一番。
魂离体,浮在明月前。簌簌的秋风裹挟来缕缕闲云,白日里富丽堂皇的宫殿楼阁浸灰,雾蒙蒙一片,似一片高矮错落的坟。
许靖川随着夫人翻飞,苦中作乐似的想到自个既没了修仙的福分,得这云间穿行的好事却也不算亏。可便是离宫越远,离荣国府越近,许靖川想着夫人嘴里的‘乐子’,一时又不安稳,
“夫人……”他低低叫一声,夫人却没理会。二人缓缓落在一处院墙,许靖川凝神一看,才发觉是梨香院靠近荣国府的一处。
墙根下有人说话,窸窸窣窣,顺着烟枪气朝上飘。许靖川料想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带他到此处,当下也一语不发,一心往下靠。
那几个婆子自不晓得墙上有人听墙脚,其中一个额角贴膏药的皱了眉,跟抽烟的瘦婆子道:“你真拿了?”
“当然拿了,我要是骗了你,给你拿钱花——就这你还不信我啊?”那瘦婆子似很不服气,两边膀子摇一摇,烟枪几乎要戳到人脸上。
“好姐姐,我谁都不信,就信你。”贴膏药的婆子嘻嘻笑一阵,又道:“可怎么没什么声响啊?”
“莫不是二姑娘没知觉吧?”另一个婆子搭腔,兴致勃勃地凑到二人身上:“我可听莺儿那妮子说,那二姑娘整日竟跟个木头似的,说不准呐,就是不灵光。”
“那也不能吧,说不准是被送到另几位姑娘那了?”贴膏药的婆子听到这,分明眼前一亮,面上还要强摆出个忧心忡忡的样。
“你这就是蠢话。”她旁边的婆子将烟枪在地上磕几下,冷笑道:“要是送到别的姑娘那边,只怕要闹得更大——你还盼着咱们没好日子啊?”
“我也没说什么,不就是一猜吗?”这会却是委屈的调子,细细碎碎,直叫许靖川起一身鸡皮疙瘩。
荣国府的二姑娘,他倒是知道些。林妹妹那的霁童爱她,倒在那边也置个家。只是墙根底下的这起子人说什么送不送的,许靖川没解其深意。只更留神听去,将她们的话语模样一一记下。
又是股晚风吹来,自身后深处白骨样的爪牙。抓在身上,撩拨着,抚弄着,忽然又钻进衣裳里面。
最中间的那个婆子将烟枪横在腿上,被这风闹得不太自在。伸手搓搓两边的膀子,给自己撞声势般,笑道:“说不准就真跟莺儿说的一样,那二姑娘脾气软,身棒骨也软。这会就是得了什么不好,也不敢指出来,更遑论跟那林姑娘置气了?”
“那咱们不就白干啦?”贴膏药的婆子登时丧气,被身边人狠狠一捶。
“就是干白工,也好过叫咱们几个都搭进去,咱们几个可也是体面人——且怎么是白干呢?东西定然是送到了,就是面上不显露,心里一准留根刺——你们瞧好吧,我说的,包票准。”
话到这份上,许靖川再不解其意,也晓得这几个老货竟密谋着给林姑娘使绊子。登时攥紧拳头,欲要借着自个这‘不见人’的时机,摸黑给她们一顿锤。
可还不等许靖川跳到墙下,夫人便将他拦住。一对眉毛挤弄,红唇弯起。
“瞧我的。”
风声骤紧,那嘬烟枪的婆子皱起眉。盛托着手掌向上望,狐疑道:“这好大的月亮还挂着嘞,怎么忽然下起雨了?”
“怎么这么大的雨点子?”另外一个婆子也不解,站起身,直叫那‘雨滴’落在掌心,等时将手甩得跟花鼓一样,整个人弹跳着向外面去:“哎呦!哎呦!快起来——是鸟屎!”
可还不等她话落地,那贴膏药的婆子竟也哭嚎着弹起:“老鼠!老鼠——怎么忽然这么多老鼠!”
一时间,三个人再顾不得嘀嘀咕咕。争先恐后地朝院里冲,可头顶上看不见的鸟群,连带身后的鼠军都吃准了她们似的,竟是紧追着过去。
先前为着不被人听见她们的一番‘设计’,几人可以寻了僻静地。这会好不容易看见梨香院的角门,几个人的脸上顿时生出逃出生天的欢喜。
门口的几个仆婢早听得她们大呼小叫,自在门槛处巍峨不动,脖颈却抻得一个赛一个长。见她仨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正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才见得三人身上带着汤。
瞅着她们正要往里面跑,这边的也顾不得瞧热闹。摆在一旁的茶水点心都不要,着急忙慌得,自个进去,彭咚一声就把门关上。
腰上别着烟枪的那个婆子跑得最快,此时首当其冲,被门板直扑面门。她趔趄着后退几步,栽倒下去。另外两却不及扶她,只一味拍门叫喊。
“快把门打开!
快!快!”
“谁知道你们上哪里趟屎?什么脏的臭的都朝里面带?!赶紧自个跳河里涮涮,我们这些人可不愿跟叫花子在一块!”
门后的人也见着那鼠群,见她们还不走,一时声音更大些。门外的三人没了法子,战战兢兢朝后看,只见到一片漆黑里,密密麻麻尽是红通通的小点。
三个人挤作一团,你把我推前,我又朝后钻。抱在一起闭上眼,忽然间,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却陡然消失不见。
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三人来不及露出欢喜的笑,却见兜头一桶水泼出来。
夫人带着许靖川站在墙头,眼见着这场笑闹,自己眉眼弯弯。可低下头,见许靖川却仍沉着眉眼,一时却奇怪。
“怎么?你觉得不好玩?不解气?”
“解气,她们自作孽,这会遭得什么,都是活该。”许靖川嘴上说着,脸却别开。夫人撇撇嘴,双手按住许靖川的肩膀,将他摆正。
“你瞧,原也不需什么大法术。就吓唬吓唬她们,叫这些人丢丢脸——你若觉得好玩,对你那哥哥爹的,咱们也这么办。”
虫儿息声,叶子也窃窃地缩起脊骨。许靖川没吭声,渐渐的,夫人却被扫了兴头。
可旋即眼珠一滚,夫人又不知是想到什么,俯下身来,在许靖川的鼻头一敲。
“你想什么呢?”
“我是担心林姑娘。”许靖川叹一口气,实在是忧心忡忡。他虽不知那几个婆子做了什么,可那几句话说下来,却似已经事成。
“夫人,咱们还是快到林姑娘那边去吧。”
“得啦,得啦——难得带你瞧个乐呵。”
夫人摊开手,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因着许靖川心急,脚下到快,不多时便到了黛玉房中。
黛玉早等着,先前许靖川没来,只以为他又被宫里绊住。因着二人先前说好,若是时辰晚了,便不必等候。由是黛玉正预备睡下,却又听得外面传来人声。
“程九,程九?”黛玉轻轻唤一声,果然见许靖川从屏风后探出个脑袋,还连带着夫人站在身后笑呵呵。
程九面上却没什么笑容,几步到了黛玉跟前。先上上下下仔细观瞧,见她面庞没什么不乐,这才肩膀一松。
“程九,怎么了?”黛玉略歪头,见到夫人在后面。将食指竖在嘴上。晓得那边问不出来,便又跟程九道:“瞧你这样,是有人给你委屈受?”
她是一副关切的样子,许靖川更是恼怒,念着林妹妹这样的人,怎么还有人忍心算计了去?
正要将今日所听说出口,眼前却又是夫人轻松教训他们样子浮上心头。许靖川打一激灵,连忙将那虚影挥散,隐去那不雅事,只把自己听来的事与黛玉说清。
他越是说,黛玉的眉眼越沉。至到最后,竟是气得笑出声。
“我就思量着有人暗中捣鬼,否则,我怎么会在二姐姐那边遭数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