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052

作品:《春山遇匪

    雨势转小,晴空乍开,处处透着草木清新,李浚修无暇理会腿上血迹,一眼不错盯着吴尚。

    吴尚余光里的包忠敬正汩汩冒血,断无活命可能。

    他垂头道:“小的不过替信王殿下跑腿办事,王爷所谋大事小的不知。只知前几月信王殿下夜不能寐,略有不顺心便打骂府中奴婢,小的猜测大约与储君之位有关。”

    遇恩听他说了半晌,想起赵妈妈曾说信王是皇后所出,身份矜贵,这些年又得皇上偏爱,储君之位非他莫属,直言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变了卦,不肯把皇位传给信王?”

    吴尚脸色发僵,挪眼去看李浚修,“今春原该议定储君,拖到这会还没定下,朝中不免有人猜测,说什么的都有。”

    “说瑞王的有没有?”遇恩抢白。

    李浚修叫了她几个月的大当家,她自认担着一份为他操心的职责,见吴尚缄默不语,狠踢他一脚。

    “问你话呢,朝中就没有人猜测瑞王能继承大统?”

    吴尚被她踢中后背,疼得嘶嘶呼气,不敢直视她的眼,“回姑娘的话,朝中有人说皇上痴迷丹药修道,入了太真之境,已不管凡尘之中的事,故而立储之事耽搁下来,迟迟未能宣告天下。还有的人说信王殿下担着兵部差事,这几年西北连打败仗难辞其咎,惹得龙颜大怒,皇上有意将立储之事一拖再拖,就是为了磨一磨他的心性。”

    说着抬眼,又颤巍巍垂下,“无人提及瑞王殿下。”

    一箩筐的话没一句遇恩爱听,她暗窥李浚修,不知是被雨水淋湿还是遭此劫难的缘故,苍冷的脸上一派凄清。

    有意无意,她要替他撑腰,不觉将声音拔高,“论能为、才干、样貌,我们瑞王殿下哪里不如信王?该是他们在京收了信王的好处,连谣言都朝着对信王有利的风向吹。依我看皇上就不想传位于信王,嫌他没本事,还难看!说不定暗中早把传位诏书写好了,要传给我们瑞王殿下呢。”

    那一口一个“我们瑞王殿下”,扯得李浚修的血肉隐隐发疼。

    遇恩一腔孤勇,笃信事在人为。哪里知道在皇上心中他压根没有地位,亏她肯将他比作将来的旷世明君,他知道那不过是遇恩好心,内心未必那般想。

    同情比冷嘲热讽来得锥心,他将沾血的长剑比到吴尚脖颈,激得那厮缩着脖子一抖。

    “皇上平日所食丹药,都是谁照管?”

    “信王殿下找了个神仙术士在料理,至于那人姓甚名谁小的不知。只说皇上吃了那药,不过数月鹤发童颜,寒冬腊月肌体发烫,大有长生不老之态。”

    李浚修嗤声一笑,抬起冷眼,“既是长生不老,如何会不问世事?许是吃药坏了身子,落得人事不省。”

    情况是这样的情况,宫中不让这样传,怕有心之人借机向信王发难。

    吴尚从前是信王的人,尽管觉得向皇帝进贡江湖游医不妥,到底人微言轻不敢置喙。

    天底下谁会谋害亲爹?若信王对皇位真如探囊取物,何必大费周章谋害亲兄弟?

    细观瑞王,除了身骨娇弱些,气度仪表不输信王。尤其一对桃花眼,看似多情烂漫,幽沉眸底不知藏有几多心机。那手起刀落杀人的果决,倒比信王更毒辣。

    当今皇上性情难以捉摸,倘若果真看中瑞王,他却对其痛下杀手,将来新帝登基他与家中妻小再无活命机会。

    思绪重重,吴尚思定,朝李浚修伏首,“回王爷的话,皇上自打去年秋天开始议储便不临朝。今春便有传言皇上身子不爽利,一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小的离京前奏折已堆积成山,都是内阁看着批红。王爷若志在大统,该早日返京才是,留在朗州地方终究难以施展抱负。小的虽无本事,愿为王爷马首是瞻。”

    李浚修懒倦抬眼,瞧不出此人倒戈倒快,看来储君之位真乃充满变数,信王并非十拿九稳。

    他提起剑,剑刃擦在吴尚淋湿的衣袍,晕开血迹,“回京你向信王复命,就说侥幸逃脱。往后盯着他的动静,若有行动立时来禀。”

    吴尚松缓语气,笑出声来,“小的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山洞外射来晴光,洞口泥地水洼粼粼闪光,好似兵士铠甲一般。

    吴尚想起来道:“还有一事禀告王爷,朗州千户左屹不会前来支援了。”

    “为何?”李浚修丢开染血的剑,“他也是信王的人?”

    吴尚忙道:“他不是信王的人,只不过皇上曾有口谕,王爷被山匪掳获是行事不谨慎所致,区区山贼交由朗州衙门捉拿即可,城防卫戍事关重大,调兵剿匪如同儿戏,下令朗州地方不得驰援。”

    李浚修闻之一怔,缓缓转身看向洞外晴光,眸色暗如深海。

    遇恩知道他一定是伤心了,他平素说话荤素不忌,带着那么点风骚撩拨,唯在真正伤怀时一语不发,呆愣愣盯着某处风景出神。

    她追着他的脚步来到洞口,伸手接洞口未滴尽的雨水,洗了手用力一甩。

    “不来就不来,哼,看姑奶奶杀回庄子把那些信王的狗腿子通通杀光,提了他们的头颅摆一排,挨个给你当夜壶。”

    脱口的话语粗粝得就像山洞的岩壁,光是贴近就叫人作呕。可不知为何,李浚修的心竟似被清风撩过,所有愁云吹荡而去,弥留淡淡的香。

    他扭脸向她,抵唇攒眉,“谁要那些臭男人的脑袋做夜壶,没得恶心人。”

    遇恩翻翻眼皮撇嘴,这人连安慰都听不出来,难怪从他老子到他哥哥再到朝廷大臣,没有一个愿意站在他身旁。

    眼下,她站在他身旁。斜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拍到她身上,整个倒在她怀中,投怀送抱的姿势。

    她没察觉,兴奋摊开两手说着她的道理,到底接住了他的影。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替你出头,不过打个比方罢了,那么计较做甚?未必杀了那些人当真留他们脑袋不成。呸,姑奶奶可没那么残忍。”

    李浚修走出山洞,刻意与她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听她嘀嘀咕咕的埋怨,一会儿响在左边一会儿响

    在右边,跳脚的雀儿似的。

    冷不丁顿住脚步,他翛然回身,“大当家留步。”

    “怎么,路是你开的,我走不得?”

    “我去庄子送死,难不成大当家也去?”

    遇恩提起指头频频点他,“诶,好容易救下你,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非但不找个地方好生躲起来,还要去送死,存心气死我啊!”

    还真给她说对一半,李浚修无意气她,实在是她气鼓鼓的两腮带着残存淤紫,像刚出锅的芋泥点心,让人忍不住啃一口。不由得,总想气她一气。

    他抿唇,极力克制想要吻她的冲动,冷声道:“来时大当家说过怪我不听劝,害得那群侍卫身陷险境,我回去正好同信王的人谈判,横竖他们想要我的命交差,我给了就是。至于那些侍卫……”

    他咬住话头,哀婉眼风扫过遇恩,“那些侍卫都是大当家欣赏的人,定舍不得让他们受伤,我自然要帮大当家把他们救回来。”

    遇恩急起来浑身上下都灵敏,唯独嘴巴迟钝。

    猛一跺脚,踩得雨水四溅,不妨溅到李浚修的裤腿,他斜眼向下,不怒反笑。

    “大当家别急,我知道,大当家对我堪堪不讨厌而已,我有自知之明,不值得大当家挂念,比不得那些功夫了得的侍卫,得大当家的垂青和怜爱。”

    人家功夫好当然值得欣赏,难道不欣赏人家的拳脚专门欣赏他哭?

    怨气一股接着一股从肺腑冒出,遇恩气得双颊鼓鼓,恨没个发泄的地方。

    她抢先走到他跟前,把剑往腰间一插,故意大声道:“你一个弱男子,身上半点功夫没有,遇事又只会哭,杀回去预备哭死那些刺客,还是哭散那些追兵?”

    久不闻李浚修回应,她走出几步返回,一拍胸脯道:“一日是我小弟终身是我小弟,未必贵为王爷就不是我小弟了?入伙那日姐姐向天起誓保护你,断不会食言。”

    那副英姿带着天真勇武,尽管李浚修认为局势未明,往后该由他护着她,却是唇角向下一撇,屈膝贴在她怀中蹭来蹭去。

    “方才我是故意说的气话,我真的好怕,怕大当家就此不管我了。求你,千万别丢下我。”

    遇恩搂着他,往怀里对上他无辜的眼睛,油然而生一股大义,“别怕,且看姐姐今日替你料理那些歹人。往后跟着姐姐,保管你吃香喝辣……”

    不对,吃香喝辣人家有,比起没跟着她吃得还要香还要辣,转而道:“横竖,看姐的。”

    思忖须臾,她折返打晕吴尚并五花大绑,交代老四留在山洞看管,带上三子和李浚修往庄子策马而去。

    来至庄子前的路口,不闻刀剑拼刺声音,只见一大队披甲执锐的官兵,将信王的人尽数捆了,珠串似的穿成一串,正往外走。

    薛进瞧见他们,不顾受伤的胳膊上前抱拳道:“启禀王爷,湖广巡抚蔡胤的人到了。”

    眼风落在遇恩和三子身上,他眼神游移,“说是奉旨来拿掳走王爷的山贼,遇到贼寇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