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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自打放出瑞王薨逝的消息,不仅是朗州官场,京师也似湖面投下巨石几番震荡。为立储之事,内阁从去年议到今年,皇上始终没有点头。
瑞王一殁,只剩三位成年皇子有资格竞争皇位,越是这样的时刻,越需要储君宠辱不惊。即便皇上有心传位于三皇子,也要考验他对君父的绝对忠贞。
皇上着密信给李浚修,对他诈死一事仅批“胡闹”二字,没怪罪,没责罚,显然用他做了棋子,有意考验皇子朝臣。
李浚修说不上快慰还是心酸,被利用的滋味不好受,但总归在父皇眼中有了些许价值。
侍卫踟蹰半晌,又道:“王爷失踪以来,信王安插了不少人进瑞王府,如今王府各方势力混杂,莫若等巡抚大人的援兵到了再回府吧。”
李浚修不置可否,盯着窗外一片蜘蛛网渐渐出神。
骤雨初歇,一只小虫和雨滴同被困在蛛网,小虫挣扎蠕动,头顶上的蜘蛛虎视眈眈。
他是被蛛丝缠紧的蚊虫,不挣扎就只有被蚕食的命运。倘若挣脱蛛网,尽管拼到头破血流,仍有一丝逃脱希望。
李浚修淡声道:“信王派人来正好,还怕他们不来。”
前些日子,他已暗中派姜慎求增援。姜慎以皇上口谕命朗州千户待命,若察瑞王府异动,领兵随时驰援。信王的人胆敢造次,必就地正法。
可侍卫不敢拿他的性命冒险,又道:“张简再没去小仙院会信王的人,我们拿不住人脏,便只能听他一面之词。他说那位大人是信王的暗卫,并非官场中人。卑职从老鸨那取得画像,那人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双眼,拿去寻人如同大海捞针,一时半会找不到人,线索只能搁置。”
一顿,他带着叹,“王爷,此刻回王府凶险不减呐。”
李浚修倏然转身,潇洒勾唇,“皇上都说是胡闹了,索性便胡闹到底。”
侍卫再要劝,他抬手,“不必多言,亥时末刻在山下备好车马,送我回府。”
侍卫互递眼风,忐忑道:“深夜进城一则惊动守城官兵,二则惊动巡城差役,若要掩人耳目,日落之前进城更为便宜。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李浚修此刻听不下任何道理。
久不闻他回应,侍卫试探道:“已按照王爷的吩咐送了燕窝粥和汤药过去,苏姑娘身体素来康健,必然无碍。只是眼下以大局为重,还请王爷三思。”
李浚修面色不耐,不说话,淬冰的眼风一扫,侍卫只好闭上了嘴。
两人正欲离开,屋外传来三子粗鲁的叫喊:“老五!滚出来!”
侍卫只知道李浚修回王府是为了苏姑娘,却不知他执意夜间再回去的原因。
遇恩有个头疼脑热便说胡话的毛病,常在夜里发作,若把自己身世抖落出去,又不巧传到信王的人耳朵里,她将性命不保。
再则今日的“药方”还没完成,白天他得按时按量操练。
这些时日经过反复“折磨”,他忽感身轻如燕、气血顺畅,肩背、腿脚不知不觉健硕了起来,颇有些武将风范。
大夜里最容易情动,他不信褪去衣衫露出这副身板,遇恩还会像上次一般坚定拒绝。
此去,他准备向她交代一切。
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心,关于他身体的每一寸。
那边厢,遇恩风寒没好全,府医给的药吃下去好一阵歹一阵,她一连几日卧床不起,精神越发不济。
赵妈妈来瞧她,特意带了稀粥,“一个月二两的月钱可不是买个菩萨,天天供床上,早知道你三灾五病的,当初就该叫张管家派你到别处。”
说是如此,舀了稀粥慢慢吹了又吹,喂到遇恩嘴边去。
“你这副身子别当下人了,往外找个好男人嫁了,往后再有病痛让你夫君伺候,我们还省事些。”
遇恩虚弱启唇,“那要托妈妈介绍几个好男人来瞧瞧,看看谁与我相配。”
赵妈妈瞪她一眼,又喂一口粥,抬手用绢帕将她唇角沾了沾,扭头朝门后站着的小厮撇嘴,“瞧瞧,这病中的人没力气吃粥,倒有力气编排老妈妈。”
遇恩朝她皱鼻,“胡说,妈妈一点都不老。”
赵妈妈作势要打,眼珠子一转,朝外面那小厮招手,“你来喂。”
小厮二十岁出头,白白净净,也算一表人才。他立在门边要进不进要出不出,满脸难堪,“这就不必了,只要姑娘将药都吃尽,将粥都用完,我就走。”
赵妈妈提起指头朝他笑,“真是没种的孬货,喜欢苏娘却不敢说,你一个月一两半的月钱,不知攒多久才能买燕窝煮粥给她吃。费这么大的劲,就不敢承认喜欢她?”
那小厮退后半步,一个劲朝她作揖,“妈妈好嘴,饶了我吧。”
赵妈妈只当他没能为,便也不再为难,端起遇恩吃干净的药碗和粥碗,打趣道:“瞧,吃干净了,你该放心了。”
没等她的话说完,那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影。
一面跑一面直呼阿弥陀佛,他有几个胆子敢肖想王爷的女人,从前没想过扮小厮的差事竟比提刀拿逃犯还要累。
见人跑走,赵妈妈放下碗,走来床边为遇恩掖被子,未语先叹:“哎,朝廷连年战败连年征兵,好男儿战死沙场,剩下的全没血性,别说你们小姑娘瞧不上,我们老妈妈也瞧不上。”
遇恩见她眼角迂着泪花,撑起精神问:“妈妈有亲人在行伍?”
赵妈妈匆匆别过眼揩泪,“家中最小的弟弟,十年没有音信,只怕已死了。”
遇恩心间惴惴,一股苦涩从口腔直灌入肺腑,不知是吃药还是听见赵妈妈家中往事的缘故。
幼时学诗,先生教她背王少伯的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她当时想不明白,人哪能离家走上万里,不把人活活走死了么。走太远,忘了回家的路怎么办?
沙场将士,出征便难还。
一人战死,一家人心死。
她抬手捏起袖口,为赵妈妈拭泪,“总不会一直打败仗,有朝一日集结有志将士,定能杀退敌寇,护我百姓。”
赵妈妈歪着脑袋细细瞧她,病气并没有使她消沉,反而多了在困苦中挣扎的勇气,杏眼因高热发红,却闪动盈盈希望的光,仿佛两团燃烧的烽火。
她朝脚边轻啐,“呸,姑娘家家不想着在家相夫教子,莫是还要上战场杀敌不成?”
遇恩与她视线交接,笃定一笑,“没准。”
赵妈妈跟着笑了,见她有精神头说话,嘱咐几句便去忙了。
吃过药,遇恩身体发沉,翻身两下便沉沉睡去。一直睡到暮色四合,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她,她勉强睁开眼。
张简立在床边,皮笑肉不笑道:“你前些日子见过王爷?”
遇恩不答,目光扎向张简身后的两个小厮,今日一人穿褐色,一人穿月白,黑白无常似的杵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朝张简翻翻眼皮,“见过了,张大管家有何吩咐?”
张简立马沉下脸,“那怪了,今儿他俩去送药,唤了好几声王爷都没应声,若非他们心细,知道掀开帘子瞧瞧,还不知道王爷的床上竟空无一人。”
他越说声音越高亢,一把揪住遇恩的衣襟,连人带被褥拽下床,破布似的扔在地上,“小妮子,你老实交代,把王爷藏哪里了?”
遇恩虚弱讥笑,“大管家这话我听不明白,王爷好好在王府养着,从未迈出房门半步,哪里就能被我藏起来了?我初来乍到,府上有几道门几条路都不认得,如何能把王爷一个大活人藏起来?”
那张简原本就是栽赃,哪里会听她辩白,一巴掌正要扇在她脸上,遇恩被子一卷,将整个脑袋缩到被子里去了。
脆生生的笑,从被窝里发出来,像一个又一个清脆的耳光。
“还是说大管家早就谋害了王爷,故意叫我们底下人顶缸。啧啧,好个欺主的管家,就不怕王爷变为厉鬼来索命!”
说得那张简面红耳赤,身子陀螺似的转了几转,没转出法子,便朝那二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打!这丫头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敢把王爷藏起来,简直目无王法。”
两人得令,冲过来拉扯遇恩的被褥。
遇恩丹田发力,勉强抵住了。二人见状,改为朝那被子拳打脚踢。
遇恩高热未散,加之风寒未愈身子发沉,没力气用功夫回击。躲过了拳头又躲不过脚踹,在被中辗转腾挪,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这几个信王的狗腿子,想必就是他们害死的瑞王,追杀李浚修是为嫁祸栽赃。
尽管她不明原委,也不知案发那日李浚修到底有没有刺中瑞王,没由来地就想为他开脱。
比起王府里这些狗仗人势的货色,他是那么俊美可爱,连他扯的不着边际的谎,遇恩都擅自原谅了一半。
哦不,是一大半。
两人拉扯一阵,扯得满头大汗,仍是不能将遇恩拽出那张被子。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便听“当啷”一响,赵妈妈手中托盘洒了一地。
不由分说上前朝着张简一个劲地捶打,“老不死的狗东西,你就这样欺负小姑娘。”
张简使个眼色,两个小厮将她拉开,双手反押在背屈膝跪地。
“赵妈妈,事关王爷安危,劝你少管闲事。”
赵妈妈错了错牙关,含恨而笑,“怎么,王爷传苏娘去伺候也是闲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