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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王爷叫她伺候,什么时候的事?”

    张简侧目,两片八字胡随语气活动。

    瑞王在郊外不知哪座山头藏着,他比谁都清楚。

    赵妈妈脸色不惊不变,凤眼提起,嗓音也提起:“那还能有假?王爷亲口吩咐,叫新来的那个标致丫头到屋里去伺候。还说过去几日都是她送药,难得她机灵,常说些宽慰人心的话,听着舒坦不少,连病气都减了两分,怎的这几日不叫她来了?”

    张简八字胡向下一撇,“你怎么回的?”

    “照实回!”

    赵妈妈斜眼瞪那两个小厮,扭了扭胖乎乎的身子,用力挣开两人的手。

    “我说那姑娘姓王,叫苏娘,今年十九,神仙似的人物。刚来府上没几日,我就喜欢得不得了。苏娘虽只是煎药的丫头,待人接物比府中一等大丫头还要伶俐,特意荐她到王爷跟前伺候。”

    张简唇角翕动,咀嚼她的话,浑浊的眸子仿若两颗陈年算盘珠,滞涩地转了又转。

    渐渐转到裹着棉被的遇恩身上来,“这么说,不止这丫头见过王爷,你这几日也见过王爷了?怎么方才我们去屋里寻人,竟不见王爷踪影?”

    赵妈妈狠剜他一眼,“王爷正是爱玩的年纪,病了这许久,成日闷在屋中都要憋坏了。谁像你似的,往总管房一坐就是一天,把个屁股都坐扁了。”

    话题不知怎么拐到张简的屁股上,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往那上头瞟。

    瘪瘪的两团藏在那苍色的宽松直裰底下,瞧不出轮廓。

    四五十岁的男人,但凡有点肉都堆到肚子上去了,哪管年轻时风华几许,统统走形成一摊败兴的死肉。

    张简面色发窘,忙吸住肚皮。因太过用力,声音也似憋气,使得脱口的威胁软绵绵。

    “休得在此饶舌。这丫头由你管着,平时吃了她不少孝敬,自然向着她说话。王爷在府上失踪,我自该公事公办。既然你们两个都说王爷在府上,那我便派人去查。倘若发现有人合起伙来扯谎,谁也别想好过。”

    赵妈妈视他为空气,略过他,径直走到遇恩身前。扯了被子,露出一颗汗涔涔的脑袋,还有一张红扑扑的脸。

    遇恩早闷得受不住,却没力气扒开被褥。先时听见赵妈妈为她和张简吵架,还大赞她嘴皮子厉害,越到后头越听不清,如溺水一般,眼耳口鼻皆是惘惘的。

    直到有个妇人掀开那山一样重的被子,将她从溺毙的境地捞出来,遇恩适才回到清爽岸边。

    那妇人样貌瞧不清,白白的皮肤,有几分像娘。她抹去她额间汗水,又抬手摸她额头。

    遇恩心下绵软地抽痛,眼皮却重得抬不起,唇角细碎抖两下,倏然向下一弯,整个人跌到那妇人怀里。

    “娘!”

    把赵妈妈的心都叫碎了。

    扭身提起指头将三个男人挨个点着,“好啊,奴才欺天啦!王爷不管在宫中还是到朗州开府,平素就爱花啊草的,到园子里赏花去了,或是往鹦鹉园逗鸟去了都有可能。你不派人勤跟着伺候,倒在这里为难个小丫头。再说,王爷去哪还要向我们报备不成?我区区一个管事婆子不敢造次,谁像你张大管家,敢越到王爷头上,去查主子的行踪。”

    一条高亢的嗓子亮出来,自带三分道理。

    张简气焰陡然矮了一截,拂袖转身,“哼,且看我今晚把王府翻个底朝天,往后看谁偷奸耍滑再拿王爷做挡箭牌。”

    带着那两个信王派来的小厮往外去了。

    人一走,赵妈妈跌坐在床,肩膀一沉,长长松出一口气。

    王爷压根没叫人去伺候,方才她给遇恩送粥水和汤药,乍见形势紧急,不得不胡诌一通。亏得张简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一时唬住了。

    她将遇恩搬到床上,拧了湿巾子搭在她额头。咬唇思想片刻,跑到门外勾手叫来个丫头,“你往门上找那王小二,就说她姐姐病重,留在王府没得过了病气给王爷,赶紧接回家去,养好了再回,我已准了她的假。”

    那丫头不过十三四的年纪,骨碌碌转两圈眼睛,“哪个王小二啊?”

    赵妈妈提起指头用力戳她脑门,“大门上管出门的王小二,才来府上不久,白白的,高高的,样貌生得极好的那个,满府再找不出第二个那般俊的小子,去了就晓得!”

    说得丫头一愣一愣,提裙小跑了去。

    脚步声就像马蹄,哒哒哒的动静。而真正的骏马比起女孩子的脚步节奏快上许多,颠得李浚修在车上肩膀左右晃。

    若在从前他早吐了,却是怪哉,住在山寨这几个月,扫洗的扫洗,操练的操练,一来二去身子骨竟强健不少,五脏六腑居然耐得住颠簸。

    就是右眼皮一直跳。

    “几时能到?”

    侍卫掀开车帘,城门灯火近在咫尺,放下车帘道:“快进城了,大约还有两刻。”

    李浚修忽生懊恼,该早些筹备出发的,老四一入夜便发困,打着瞌睡配药足足配了半个时辰。加上他为了见遇恩沐浴打扮又废了半个时辰,莫名觉着耽误的一个时辰会生事。

    “薛进,你说王府此刻会不会出乱子?”

    侍卫薛进面色发讪,白日里苦口婆心劝了一箩筐的话,不就是瑞王府正在出乱子的意思。眼瞧着快到地方,这爷难道要反悔?

    “卑职已差人往王府的眼线通了信,有什么风吹草动,先顶着。”

    李浚修两手在腿上来回搓,搓得那月魄的衣袍哗哗响,一片焦躁韵律。

    薛进也跟着焦躁起来,自打从姜慎手下调来给瑞王差遣,脑袋转个不停,一要保护王爷安危,二要查瑞王府叛徒,三要保护苏姑娘,四还要查苏家人口下落,就他们三十个人来回调度,人均跑瘦五斤。

    便听王爷又道:“这阵办差事辛苦,到了王府给你们一人赏五十两。”

    薛进一个月就三两的薪俸,五十两够他家用几年了。暗暗咋舌这爷真大方。

    跑瘦一些没什么,起码身子轻巧。

    忽想起有件事情未禀,他热络道:“爷,京中来了消息,苏家母女的贱籍已销毁,暂买了一座两进的宅子安置他们,又买了两个丫头,一个厨娘,还有两个男人管采买外出。苏

    家太太见天问是哪位好心人帮的她们,待爷回京要重谢您呢。”

    提起苏家人,李浚修全无印象,脑海中浮现的唯有遇恩那张天真烂漫,却染着淡淡愁绪的脸。

    他不要苏家人的谢,只要遇恩的笑。

    马车仍是颠得厉害,他的心却莫名安定下来,“吩咐那边的人好生伺候着。让苏家母女放心受用,不必谢,一并告诉她们,苏家二小姐不日上京,带新女婿同她们见面。”

    新女婿?

    薛进两侧腮帮子积满酸水,连带牙齿都酸倒了。

    难道这就是运筹帷幄的魄力?人家苏姑娘现如今还当他是李老五呢,这就盘算着日后求娶了。

    马车顺利进城,拿着罗州知州府上的腰牌,只说来朗州办事,守城官兵略略看过便放行了。

    那厢在瑞王府,却有一场兵荒马乱正在酝酿。

    遇恩吃药睡下,依旧高热不退,赵妈妈急得团团转。

    今日她不当值,原想守着遇恩吃完药便回家,哪知杀出张简这歹人要害人,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遇恩。

    等人的时间格外漫长,小丫头终于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道:“妈妈,张管家说王爷生辰在即,今年是二十岁整,得好生操办,一早派王小二跟着管事到庄子收野味去了。”

    “派谁不好偏偏派他,”赵妈妈腾地起身,“原来一早就盘算好了!”

    话音才落,张简缓慢踱步进门,身后除了信王派来的两个年轻男人,另跟着十几个小厮,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屋子堵得密不透风。

    赵妈妈迎上去,“查到王爷在哪儿了?”

    张简左右刮了刮八字胡,声音故意压低,“王爷并不在府上,一定被你们这对刁奴藏起来了,来人,把她们抓起来,先打二十板子,再行拷问。”

    “谁敢?”赵妈妈护在遇恩床前,张开双臂,“打王爷六岁起我便在宫中伺候他,虽不是他奶母,到底还托大承他一句妈妈称呼,你们是哪个份上的人,也敢动我?”

    张简负起两手,在她身前踱步,“赵妈妈劳苦功高,自然不动你。这次管教奴婢不当,扣些月钱便是。但那姑娘极可能谋害王爷,不得不以府规处置。”

    骂声,吼声,推搡的动静此起彼伏,将遇恩震醒。她抬眼逡巡,黑压压一群男人,小鬼似的汇集。

    唇勾苦笑,“娘,咱们是在阴司第几层?”

    全然记不得是在瑞王府,只当在宁远侯府的老宅。

    痛感后知后觉传来,她蹙眉噘嘴,头朝向张简一歪,“这个老王八蛋不安好心,自己杀了瑞王让我替罪,叫爹把他丢到西北喂狼。”

    主子不在,当着一屋子下人,张简自认是半个主子,容不下她空嘴扣罪名,尽管所言都是真话。

    越是真话,越让人气恼。

    他冲来拉扯遇恩,赵妈妈正要阻止,被几个魁梧小子按住了,小丫头见状不妙溜了出去。

    没等慌张的脚步声跑多远,便传来她战战兢兢的声音:“请、请王爷的安。”

    人声刹那敛尽,所有视线投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