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047
作品:《春山遇匪》 推开窗,满院寂然,唯有新月高悬于天。
李浚修哭肿的眼冷不丁被风一吹,适才感觉到痛,他轻揉眼睛,“谁在外头?”
花香淡淡,夜风灼灼,不见人影。
他立在窗前倏然一笑,脑袋半垂,青丝坠下遮住半张瓷白的脸。
果然忧思过度,听错了。
遇恩根本不会回来,即便回来也不会捏着鸭子的声音说话。
她是光明磊落的。
却不知遇恩藏身一丈开外的墙角,暗恨月光不够明,瞧不清他的脸。
有些像李老五,又不大像。
比起老五平添淡淡哀愁,月下观来凄楚清冷,更似神仙。
若在此情此景李老五必然晕倒,娇滴滴躺床上赖着她伺候汤药,不忘嗔她一眼,埋怨她出门撒野不晓得回。
而非这般,对月哀叹。
尽管不知他何以对她情根深种,遇恩却似偷了腥的猫一般,怀有莫名愧疚。一个人的情义至真至贵,她没能回应,很是抱歉。
于是在墙角蹲守整整一个时辰,直至瑞王安歇方翻窗进去。
那股子异香直冲脑顶,遇恩敛气凝神,往书房翻出纸笔,借着月辉留了封信。
诸多字不会写,仍是用画替代,一张床腾腾冒着烟雾,床上躺有一人,眼白上翻,唇角流血。
“这下该知道床有毒了吧,不成不成,万一看成这床太臭,要换褥子怎么好?”她喃喃自语,提起笔,皱眉更紧,“毒字怎么写来着?底下是个母还是个毋?”
介于母和毋之间胡乱写了,轻手轻脚搁在瑞王床头的小方几。
一路摸黑行事,她的眼睛已适应黑暗。
恰有风来,吹花窗大开,红纱帐随风轻晃,晃出帐内一段旖旎风光。
瑞王朝外侧睡,可惜脸被纱帐遮住,瞧不清容貌。似睡热了,他踢开被子,寝衣也散开些,袒露一截白白的腹。
虽清瘦,腰腹却紧实,依稀可见格子似的薄薄肌肉。
胸膛不算壮硕,也算自成风景。一点粉红像花馍上点的红色喜头,透着扎实口感与清甜麦香的双重诱惑。随呼吸韵律缓慢起伏,渐把遇恩的呼吸带乱。
若老五是五百年修炼成型的狐狸小妖,瑞王便是千年幻化的狐狸精,难以用男人或女人的修辞将他的身形概括,他不偏向任何一边,美得纯粹震撼。
纱帐太碍事,衣裳亦煞风景,遇恩生出一股子冲动,想把这些劳什子都撕了。
美人便是美人,美人身上不加任何修饰,就该直白铺陈。
该死,竟生出这等龌龊心思!
遇恩搜肠刮肚寻找祸首,只能怪李老五,成日引逗她往那上头想,渐也变得不正经了。
她赶紧别眼,不必照镜子也知面上红热一片。
翻窗而出,顺势滚两圈掩在花丛,夜风收干身上黏腻的汗,一并收干不可名状的浓稠燥气。
“谁在那里?!”
未及怦怦乱跳的心脏平复,赵妈妈的声音响在三丈之外。
她左右各一个丫鬟,各提着一盏灯笼,远远瞧去,似妖怪的两只眼,正一步步朝遇恩逼近。
遇恩无意同她们缠斗,便将身子弯得更低。
“好啊,竟是个毛头小贼!”大约怕吵醒瑞王,赵妈妈声音不算高亢,面色格外肃穆,“偷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没偷东西,偷了人。”
赵妈妈陡然转了脸色,王府下人不规矩她是知道的,只怕哪个媳妇往外勾兑了爷们儿找上门,这等腌臜之事若惊动王爷,以他好洁净的毛病恐怕呕吐不止。
吩咐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我去瞧瞧。”
她没提灯,拖着步子挨近花丛,猫身见个年轻小子卧在其间,脸上全是伤,唬得她接连后退。
那人嘿嘿笑,“妈妈,别来无恙。”
“要死!”赵妈妈一下子辨出是遇恩,蹲下来狠拧她胳膊,“死哪去了,知不知道王爷在找你?”
遇恩捂着胳膊发笑,“知道,故意躲着他呢。”
“王爷待你那般好,请了裁缝给你做衣裳,裁缝到了你人却走了,为这个守你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见天的哭。宫中出来这些年,从未见他如此苦痛,可见你个小妮子没良心!”
她越说越激愤,没良心三个字如同三条烈犬奔出,恨不得撕碎了遇恩。
不及遇恩还嘴她又道:“王爷孤孤单单,好容易找到可心人,掏出真心待你,不惜忤逆皇上皇后,求朝廷封你为王妃。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你竟去躲?跑什么,未必做瑞王妃委屈了你!”
“王妃?”遇恩眨眨眼,嗓子腻得发涩,“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王爷说笑的罢。”
赵妈妈蹲久了脚发酸,索性一同盘腿坐下,“可说呢,弘泰一朝哪位王爷的王妃不是官贵小姐,即便在小姐里挑,也得选品貌端良,人品贵重的。”
“可我也是品貌端良,人品贵重呀。”遇恩扯着流血的唇角笑。
赵妈妈轻捶她胳膊一下,“咱们民间论起婚假还求个门当户对呢,未必天家不讲究?你自然是个好的,往后嫁个秀才相公举人老爷,也配得上。可王爷是什么身份?他若选了你,往后在朝廷当中,在那几位王爷当中,只怕再抬不起头。”
“他们常笑话他么?”
“谁?”
“那些王爷。”
赵妈妈正擦汗,愤然提起绢帕朝前一指,“笑话他都是轻的,从小变着法作弄他。王爷第一次秋狩,不知谁在他马鞍上涂粪水,以王爷的性情哪里还敢坐上去,挨都挨不得,即便擦洗还是有味,只好不去。皇上恼他不堪大用,往后秋狩再不准他骑马,只能坐在一旁干看。”
说着说着,竟坠下泪来,“皇上根本不知我们爷为那次秋狩吃了多少苦头,手磨破皮疼得直哭,哭完接着练。尽管力气小些,骑马不比他几个哥哥差,射箭准头也好。遗憾不能展露拳脚,一辈子背着怯懦之名。”
以瑞王的身子练骑射的确不易,遇恩若有所思,“如此在婚事上更该找得力的妻家。找我这样的,帮不到他反而引火上身。”
觉察她语气中的淡淡遗憾,赵妈妈以为平头百姓出身让她难堪,拍她肩膀道:“不是说你不好,论模样、人才、性情,你同王爷很是般配。只不过王爷议亲,头一个看中的便是家世,光两情相悦可不成。”
遇恩知道她说这一筐话的用意,无非让她别耽搁王爷。
顺势扭捏道:“两情……亦没相悦。我有男人的。”
赵妈妈讶异扭头,“你有婚约在身?”
“赘到我家的男人,娇娇柔柔的性子,全靠我在外做工养活。王爷的美意,恐不能受。”
赵妈妈语气一噎,肩膀缓缓沉下去,“那断然不成了。”
二人陡然沉默,唯有夜风穿梭其间,填满复杂的心绪。
不知过去多久,赵妈妈盯着窄窄的月牙道:“既已离开王府别就再回来,对外就说你失踪了,天长日久,没准儿哪日王爷就忘了你。”
如是当然最好,就怕忘不掉。
李浚修五岁开蒙,太子送他的汝窑笔洗被三皇子不小心磕碎了底,他没舍得扔,从京师到朗州十几年过去了仍在用。
遇恩听她语气惘然,没由来有些怅然,故意笑道:“我不白受王爷的情,还他一份大礼。”
“什
么礼?”赵妈妈擦去眼角泪花,“外头弄的东西不洁净,王爷可不会用。”
“不是物件,是一个消息。”
“消息算什么礼?”
“王爷素日睡的那张拔步床有毒,雕花不是刻出来的,像是用药粉子粘紧嵌进去的,我只睡一天便感头晕气短,长久睡着必然有损肌体。我给王爷床前小几留了字条,怕他看不懂,劳烦妈妈再同他说说。”
赵妈妈倒抽冷气,两道柳眉拧起,“胡说八道什么,那可是开府时皇后娘娘送给王爷的礼。娘娘念他身子娇弱又讲究,金丝楠木特意用的暹罗料,光匠人雕刻都雕了……半年。”
铿锵的嗓音越放越低,“皇后娘娘送王爷的礼,只这张床而已。王爷受委屈谁也不见,闷在床里哭,也算哭给皇后娘娘听……出了王府千万别提这事,我找法子换了去。”
两人正说到要紧处,一个丫头朝前走几步,举高灯笼照向花丛,“妈妈哪里不舒服么?莫是扭了脚?”
闻言赵妈妈起身,装模作样拍拍裙摆的灰,“没崴脚,瞧这院子里的花东一株西一株也没个章法,明早叫人好好料理。”
提灯丫头止住脚步,赵妈妈弯腰附耳,“各院快落钥了,想出府快些走,往西南角门,人少。明日生辰宴王爷有大事要做,安插好些官兵埋伏在王府周围。倘若误抓了你,我可不会求情。”
遇恩乖巧点头,朝她勾勾手,孩子气的调皮笑脸。
赵妈妈满脸不情愿,到底凑来脑袋。
“多谢妈妈,若我往后成了器,必带大礼来谢您。”
赵妈妈一根指头戳她脑门,眼眸氤着水汽,“小没良心的,还不快滚!”
待她们三个走远,遇恩起身朝西南角门走去。
这门偏僻,平素只有上货的人走,守门小厮正打瞌睡,昏黄的灯笼也似盹着了,烛光明明灭灭。
烛光渐成火光,一群彪悍杀手冲出滔天大火,从遇恩身侧擦肩而过,瑞王轻轻柔柔的哭声还有求饶声越来越明晰,声声似鬼魅,将遇恩缠紧了。
她鬼使神差没出门,胡乱找间空屋躲了起来。
翌日卯时未到,王府似一锅沸水,处处是脚步声、人声。
丫头打水的打水,侍弄衣裳的侍弄衣裳,李浚修坐在镜前端详自己,刹那老了许多岁似的,全无年轻人过生辰的喜悦。
才刚薛进来禀,伏虎山多了三具男人的尸体,脸被人划烂了,故意不叫人查清身份,仵作验明三人皆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可不就是二子他们三个。
在山寨的日子,李浚修总嫌他们三人腌臜,每晚逼迫他们洗脸洗脚净口再睡。
他们自然也嫌他啰嗦,脱下臭袜子扔给他洗,说是奖励。
等不到彼此嫌弃个透彻,他们却都死了。
缄默中,他坠下晶莹泪珠,把梳头丫鬟吓着了,连忙跪地,“奴婢笨手笨脚弄伤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李浚修余光一瞟,苦涩牵唇,“起来吧,不与你相干。”
那丫头抖着手继续,一边梳他一面哭,哪里还敢下手,忙派人去叫赵妈妈。
“妈妈,你说她会死么?”李浚修抽动鼻翼。
赵妈妈将他发髻盘好,戴王冠插玉簪,左右看看,笑道:“有王爷惦念,自然死不了。这丫头我瞧着太笨,小门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往后给爷再拣好的。”
李浚修起身扶冠,掀开眼皮忍泪,“可歹人要害她,今日便是死期。”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拍到桌案,赵妈妈翻看一瞧,面色发僵。
信中所言瑞王的侍妾王苏娘已被抓至城外庄子,若瑞王不亲去谈判,今日那女人必死无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