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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赵妈妈搁下信纸,“这几年天灾不断,流寇横行,据说不少当兵的因发不起粮饷也落草了。信上虽说得有鼻子有眼,我看苏娘机灵,未必就被擒了去,王爷当心有诈。”
李浚修水葱似的一根指头轻抚那纸张,就像抚恋人的脸。
一副痴态让赵妈妈心底憋气,嗓门跟着提起来,“不过是个煎药丫头,何苦劳神想她?今儿过千秋,爷该高兴些才是。”
高兴自然高兴,可他苦恼啊。
以遇恩的菩萨心肠,看他哭成这样如何还没跑来安慰?
风送月季香,晨起闻来到底不如夜里的香,花还是一样的花,只是此时此地缺了遇恩这个人。
昨夜遇恩闯入时,他头晕得厉害,几番辗转难以成眠。
瞧她鬼鬼祟祟翻窗进来,往书房窸窸窣窣一阵摆弄,又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做贼似的。
他原想笑,却怕兀自出动静吓着她。
索性翻身朝外,隔着薄薄的纱帘看遇恩。那湿漉漉的桃花眼似沾了墨,一笔一划将她描摹。
真迹与他心里的仿品全然不同。
真迹清减了不少,面上鼻青脸肿,从信王的人手中逃脱必然费了一番工夫,他不敢想象她吃的苦,怕自己哭出声。
幸得夜风伶俐,吹开纱帐,吹散他的寝衣,他顺势将腰肢朝前送了送,紧实的腹果然锁住了她的目光。
操练许久,就是为这一刻。
她盯着他的腰肢看了又看,眼睛亮汪汪。岑寂的夜,李浚修听见咽口水的动静,不知那动静是她发出的,还是他的,一颗心被泡得饱胀。
正想冲出去抱住她,她却走了。
一时头疼欲裂,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不得不躺回床。
直至晨起瞧见那封信,方知是真。那信是遇恩的手笔,告诉他此床有毒,毒字还写错了。
自然了,那花窗底下鸭子似的报信人,也只能是她。
得知她就在身边,李浚修心安又心酸。
那木头疙瘩如何还没发现他,莫不是他穿得不够鲜亮,模样还不够俊朗,使她不愿意多看几眼?
“妈妈,找那海天霞的圆领夏纱袍出来。”
赵妈妈为他穿戴完毕正要出门,顿住脚步回首,“这身湖蓝的衣裳就不错,夏天热,穿这身清爽。”
李浚修坐在镜前,什么都不说,嘴唇微噘,耷拉眼睛瞧她。
那可怜劲儿真把赵妈妈的脾气磨没了,往立柜翻找衣裳,笑中带气,“我的爷,自古都是男子宠爱女子,女子扮那娇滴滴的可怜样给男人瞧。您倒好,反要女人来宠。在老婆子跟前做样子也就罢了,未来王妃进了府,可得拿出男子气来。”
“大可不必,”李浚修两手托腮,望着镜中哭肿的脸,“未来的王妃不讲究这个,她自有英雄气。”
朗州千户已带五百兵马往城外庄子去了,张简交代信王的人手有一百来个,一百对五百,必掀不起风浪。
然而为安全起见,他有十足理由不亲自去。
可这些年他被三哥一直踩在脚底,踩得太过深重,一时忘了反抗。
他得站起来直面三哥派来的人,亲眼看那些人被斩尽杀绝,视为对他三哥的宣战。
“妈妈,向下传话,安排马车我亲自往庄子去。”
赵妈妈还要再劝,他摆摆手,“不必多言。”
到底主仆有别,赵妈妈不好再劝,忧心忡忡退下了。
生辰宴正席傍晚开,虽才是辰时,厨房各处忙起来闹哄哄的一片,没人发现寿星公已换了身穿戴,从角门上了马车,一径往庄子上去。
遇恩打晕一个侍卫,抢人家的衣裳,还抢人家的马。
那侍卫也不是真晕,只因王爷交代过,若有个脸上挂彩扮男装的女人要抢他们的装束,不许抵抗。
这厢遇恩神气立于马上,端的是威风凛凛,器宇轩昂。
李浚修时不时掀开车帘瞧她侧颜,粉红的腮畔鼓出一点骄傲,像个打了胜仗的斗鸡,恨不得脑袋扬到天上去。
“吭吭!”薛进不自在咳嗽,“爷,不如就同苏姑娘说了,叫她进马车来,没得刀剑无眼伤了她。”
李浚修一双眼睛来不及收,仍定在遇恩身上,连番赞叹,“竟不知她穿男装这般英武,往后该叫裁缝给她多做几身。”
薛进极轻叹气,谁管小两口以后做百身千身衣裳,眼下瑞王府可不太平。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特意擦了擦,检查没有污渍和汗渍才递送过去。
“姜大人来信,说湖广巡抚蔡胤已知会他,不日就往朗州捉拿贼寇。大人辨其意思,皇上想把信王谋害王爷之事归在山贼作乱头上,不愿意深究。”
李浚修心下微凉,不知是被山风吹的,还是听见这个消息的缘故。
他能想到父皇包庇三哥的若干理由,却有一个绕不过去,谋害手足。如今连这桩罪名信王都可以无视,想来他这颗棋子父皇用完就弃,敲打过信王就无用了。
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发想念伏虎山,非亲非故的几个粗人,竟比任何人都拿他当兄弟。
二子他们三人的脸次第浮现,李浚修心口绞痛,那点与遇恩调弄的轻挑心思顷刻散了,独剩一股子悲凉。
遇恩骑马走在车侧,闻见车内时不时透出熟悉香气,似瑞王床榻之香,又像别的气味。
不知山寨境况如何,二子他们几人逃脱没有。
脑袋乱糟糟,她一时理不顺,索性便不去想,倘若三个小弟被抓到信王的人手里,这番去了正好营救。
“小哥,听说庄子出了乱子,有仆从勾结外人要害王爷,如何王爷还要去?”
遇恩悠然拉动缰绳,有一茬没一茬与身旁侍卫搭话,“我第一次跟王爷出门,不晓得情况,劳烦哥哥告诉一二,若那地方叛徒凶悍人数又多,咱们就该劝王爷别去,何苦犯险呢?”
这侍卫和薛进一样,都是姜慎从罗州派过来给李浚修差遣的,从前没在瑞王府当差,王府的事自然都不知晓。
胜在往伏虎山埋伏多日,对遇恩的容貌性情熟悉不过,见她套话,假意配合,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管他们有一千人还是一万人,王爷说了,未来的王妃被歹人困在那里,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
,王爷眼睛眨都不眨,定会将王妃救回!”
说完暗忖,这么大声瑞王总该听见了。他此番在未来的王妃面前不住给瑞王说好话,没准儿回头还有重赏。
闻声遇恩眉头一扣,攒起两分怨气,“万一那边有一百多号人,就咱们三十几个如何同人家打?噢,未必王妃的命是命,咱们底下拼命的侍卫就不是命了!”
那义愤填膺的神色把侍卫弄懵了,余光扫在她脸上,心道这姑娘竟真是个好的,不似旁人仗着有权贵宠爱,把底下人当孙子使。
转头细瞧,险些跌下马来,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美娘子,一时竟觉瑞王不配了。他为着情爱,为着女人,把他们一伙侍卫调弄得团团转,不懂得底下人的艰辛。
心中源源不断流淌暖意,真希望以后的瑞王妃便是这苏姑娘,爱不爱的不打紧,狠狠在王府享清福。
一行人来至瑞王城外的庄子,田地中所有庄户人归家的归家,锁门的锁门,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避难姿态。
遇恩心恨瑞王傻,连这些替他种地的老农都晓得躲避,他非要鸡蛋砸石头。
不如先挨她一记石头。
她翻身下马,捡了颗碎石藏在腰间又跳上马背,勒马疾驰跟近瑞王的马车。
瑞王在前面下了马,由人搀扶着,整个弱不禁风的娇柔姿态,莫名让遇恩火大。
他这一通胡闹虽说是为救她,可底下这么多侍卫到底是无妄之灾啊。
摸出腰间石子,“咚”地弹向瑞王的脑袋,偏身下的马儿作怪,不知踩着什么了,马蹄乱踱几下,那石子竟砸向瑞王的屁股去了。
寂寞林间,安静无声。
轻微抽气的声音便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瞧见了,未来的瑞王妃拿石子打了王爷的屁股。
他们是该装作没瞧见,当成小夫妻之间的情趣。还是依照职责,当即将这不安分的侍卫扭下去惩罚?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拿不定主意。
薛进轻声咳嗽,仰头提刀一指,“这些鸟,搭窝便搭窝,胡乱朝下扔东西,幸而王爷没伤着哪里,若伤着哪里,就拔了你们的毛,捅了你们的窝。来人,叫人把树上的鸟窝都捅了。若有人在上面做手脚放暗器,便更了不得。”
两个机灵的侍卫上前抱拳领命,彼此心照不宣。
遇恩下马道:“不关鸟儿的事,是我不小心打着王爷了。要罚就罚我,别捅了它们的窝,好容易有个遮风避雨的家,鸟儿也不容易。”
闻言瑞王肩膀细碎抖了抖,似乎在笑。
不见转身,勾手唤薛进嘱咐两句,一行人继续往庄子去了。
来至庄子门前,大门紧闭,薛进高声喊:“瑞王在此,还不出来迎接。”
话音刚落,大门由内缓缓拉开,一群黑衣人面露煞气,双手握刀,望向身穿绯色衣裳的瑞王。
遇恩猛一跺脚,险些把“蠢货”二字喷出来,穿红着绿,可不就是最好的靶子。
没等她气消,便见那群黑衣人由中间让出一条路,两个年轻男人扛着刀,大摇大摆立到队伍前。
不是三子和老四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