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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三子肩膀扛刀,黑色细纱袍勾勒宽肩窄腰,衬得那麦色肌肤格外倜傥。他略仰面孔,千军万马不在话下的神气。
那点神气在见着瑞王后,转眼幻化成咬牙切齿的怒意,“愣着干嘛,还不滚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瑞王之间来回睃,这个少年到底什么来历?居然敢对瑞王大呼小叫。
瑞王这边的侍卫纷纷拔剑,容不下此等刁民侮辱王爷。
信王那边的人看三子的眼神则多了几分尊敬。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眼里没个尊卑,杀起人来必然利落干脆。
身后的吴尚朝前一步,凑近三子耳朵,“小兄弟果然艺高人胆大,今儿通通结果了他们,回京重重有赏。”
还没嘀咕完,李浚修的哭腔飘了过来,“你小子居然没死!以为你们都死了,今儿晨起害我大哭一场。”
狠狠抽泣两下,含嗔带怨的目光把三子和老四看了又看,抿着唇,红着眼,“好没良心的人,见面不说问我好不好,胡乱就骂人。我那眼泪竟是白流了。”
他仍在低低呜咽,像脖子挨一刀尚未断气的鸡,喘出无济于事的绵软恨意。
这回两边的人手都怔住了,不管是敌对还是己方,眼神四下乱瞟,交换着同一份震撼:两人认识,交情不浅,瑞王似乎用情至深。
三子下落刀尖,插进门前泥地,一对剑眉倒竖,腮角咬得紧紧的。
没等所有人回过神,他一把揪住李浚修衣襟作势要打。
薛进眼珠子险些掉出来,正要拔刀,吴尚已把尖刀架到他脖颈,他不得不定在原处。
登时树林中窜出几十个蒙面男人,将瑞王的侍卫挟持住了。
遇恩腰后抵着刀,饶是七月天,寒凉触感不禁让她手冒冷汗。还没来得及和三子打招呼,他竟先动了手。更不明白他几时和信王的人混在一处,还充作人家打手。果然这小子禁不住撺掇,没人管束就出大事。
眼下要打招呼也不好打,她冲着瑞王那骚兮兮的绯色背影,什么害人精,什么王八蛋,在心里换着花样骂了一百八十遍。一早同他说过别来别来,就是不听。
她左右打量这片山头,大路在身后不远处,两侧有高大树影遮挡,若等会动起手来,她左手抓三子,右手抓老四,先往树林跑,再往大路逃。
至于瑞王,死了算!
只管这般盘算,忽听一声闷响,三子的拳头挥到瑞王脸上去了。
瑞王捂着脸,“说好的不打脸,你非要打!打坏了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丑死了。”
那哭腔有几分耳熟。遇恩竖起耳朵听,发现旁边拿刀劫持她的歹人竟也探身朝前。
听了半晌,蒙面男人得出个结论:“曾经好过一场,爱而不得,反目成仇。”
遇恩看看三子,又看瑞王背影,些微扭头道:“不见得吧,黑衣少年不喜欢男人,我知道。”
“你知道?”蒙面男压低的声音藏不住兴奋,“他是你什么人?”
因和前面的人隔着一段距离,遇恩听他们说话听不真,上前一步道:“黑衣少年是我弟弟,他的爱好我还是知道的。”
蒙面男正发愁听不清,跟着上前一步,“这么说你是咱们的人?”
“咱们?”遇恩又往前一步,“咱们是哪们?”
蒙面男又跟着迈步,神神秘秘朝前递了递下巴:“京里来的,为拿瑞王的小命。”
自然是指信王,遇恩没忍住翻个白眼,谁要为那个残害手足的人卖命。心窍一动,若装成信王的人混在这里,岂不可以顺势溜走?
她“嘘”了一声,左右张望方道:“别声张,这边的人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蒙面汉子匀出一口气,“早说啊,方才我都想好第一刀先砍你哪里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朝前瞟了几眼,回眸道:“不知瑞王同你兄弟有什么过节,隔这么远听都听不见,急死个人。这样,我假装劫持你朝前,你配合往前走,咱们挪到前头去听。”
遇恩自然乐得往前去,得揪住三子问清楚,没留在山寨守老五也就罢了,如何同信王这群狗腿子混在一处,真真拿她的教诲当耳旁风。
自打接管伏虎寨,遇恩便有言在先,占着山贼的窝,不能行山贼的事,一旦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便无法回头了。
那汉子瞧她虽脸上挂彩,却是一等一的俊美,那含情目光在三子和瑞王的身上来回扫,一会担心这个一会担心那个。
窄窄的眼皮放出亮亮的光,心说还是一段三人虐恋。
一时好奇,不待遇恩假模假式朝前迈步,用刀尖逼迫她来到两边交汇处。
刚到前头就见李浚修跪在地上,被三子小鸡似的提起衣襟。三子躬身朝前,肩背肌肉绷紧,带着拳风就往瑞王脸上落。
没等那汉子反应过来,眼前一空,遇恩冲过去接住了拳头。
“三子,你晓不晓得在做什么?”
她微微仰头,将三子的拳头一放,回身瞧瑞王,他的脸颊已红肿如刚卤好的猪头,辨不出面目了。
三子认出她的声音,一时又惊又喜,抓住她肩膀将脑袋沉沉一垂,“太好了,大当家没事。”
“大当家?”吴尚冷眼瞧这半晌,比说书的场面来得精彩,就是不怎么像兵戎相见,他目光转到遇恩身上,“你说的大当家是谁?”
三子回身挑眉,一副你敢问老子就敢答的架势,“我姐姐,也就是被瑞王掳走的通房侍妾。”
几乎就在同时吴尚退开半步,警觉握紧尖刀。
瑞王的通房侍妾这几日被他们严加看管,没有踏出过柴房半步,断不可能逃走。
“快提了瑞王侍妾来。”
闻言两个男人往柴房去了,没多会儿抬出奄奄一息的两个护卫,一个穿着染血的男人衣袍,另一个则穿着女人的裙子,早是饿得眼冒金星。
吴尚与包忠敬对视一眼,舔了舔唇,“搞半天你小子竟是细作。”
老四在旁吃手,听见这话头一个反驳,“不是不是,他也就是腰细了点,其他地方一点也不细。”
说着展目朝人群搜寻,找到倒地哭泣的李浚修,把吃得掷地有声的手朝前一指,“要论细,我们老五最细。腰肢也细,声音也细,哪儿哪儿都细。”
李浚修抬起泪眼,拽住遇恩的衣摆迫使她回头,“大当家,我
操练过的,一点也不细,不信你试。”
那缠绵哀婉的声音似晴天惊雷,将遇恩劈了个外焦里嫩,躬身在他破了的唇边摸了摸,滑溜溜的触感,可不正是李老五。
“好好的不在山寨待着,又出来假扮瑞王?”她攒眉问。
薛进急急抽气两声,扭过头沉重合眼,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疲惫之态。
大约真累了。
“姑娘,你山寨里那位李……”
话出一半,忙被李浚修接过话头,“要你多嘴!”
他握住遇恩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还是那粗粝的茧子,带着熟悉的体香。
嗅着那股香气,他缓慢起身,“我就是瑞王,抱歉,一直没告诉你。”
遇恩疑心哪里听错了。
他怎么能是瑞王呢?瑞王抱过她,更是大夜里不睡觉陪着她,把一截柔滑的……
冷汗冒了又冒,她胸口起起伏伏,脑袋闷着一层一层的气,蒸笼布似的,将数日以来李老五的甜言蜜语,殷勤谄媚一并蒙住了,蒙成个燥热难当的罗网。
七月初七,毒日头一烤,遇恩头一遭感觉心慌气短,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李浚修要扶,她拂开他的手,磨着牙关低吼:“滚!”
他的手悬在半空,呼吸也跟着停滞,泪珠吧嗒吧嗒乱坠。不知怎的,一滴竟顺着遇恩中衣领口,坠落到她心堂去了。
那点子泪水成了一个火星,烧着她的肌肤,一时燥血怒血乱涌,遇恩一口血喷出来。
抬头用拳背揩了,当即拔刀起身,将李浚修死死护在身后,一刀捅了挟持薛进那人。
虚弱道:“跑啊,蠢货。”
李浚修不想跑,被薛进强行拽回马车,两方刀剑乱斗,刹那尘土飞旋,嘶吼不绝。
吴尚一个拳头捶在脑门,这会子全想明白了。那两个年轻男人哪是什么京中高手,分明就是伏虎山的贼匪,杀了信王派来支援的人,抢了侍卫的玉佩大约是为卖钱。
恨得他牙痒痒,那个傻子吃了他们三只鸡,敢情是上这化缘来了。
他略一招呼,树林中当即飞出箭簇,也不管哪边是信王的人哪边是瑞王的人,胡乱射出。
方才劫持遇恩那汉子急了,提起刀便朝他骂:“奶奶的,连自己人都杀。”
吴尚一肚子火泄不出,提刀杀入阵中,“少废话,跑了瑞王,咱们回头都得死。”
那汉子挡了箭,转身朝瑞王的马车跑,翻身跳上车顶,一刀将马车砍到散架,旋即跳到车厢。
李浚修躲避不及,亏得薛进眼明手快,一脚将那汉子踹下马车,与他在车下缠斗。
不知怎么,朗州那位左千户说好带五百官兵来此埋伏,竟半天没见到援兵的影子,侍卫虽是罗州来的精锐,到底不比信王一直花重金养的死侍,功夫和力气上渐渐都落了下风。
真如遇恩所言,他为着一己私欲,为了没要紧的自尊,陷三十多个侍卫的性命于不顾。
未及他思绪捋顺,一支箭簇直直朝他飞来,正对他的心脏。
倏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将他挡住大半。从那发髻间透出的香风,他知道是遇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