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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遇恩随手抓起一个男人,便听“咚”的闷响,她略让腰肢,一截带血的箭头从她身侧冒出。

    那箭竟把人活活刺穿了。

    她一放手,抓来挡箭的男人向前栽倒,再没能爬起。

    未及李浚修反应,她扣住他的手腕朝大路狂奔,抢了一匹马,双手掐住李浚修的腰,就要抱他上马。

    李浚修按住她的手,“这会走了,侍卫们怎么办?”

    遇恩的手被他握着,要抽抽不出,狠瞪他一眼,“早和你说过别来,来了就该知道有此后果。眼下就算你回去他们也活不成。”

    “横竖信王的人是要杀我,我回去周旋,叫他们放过其他人,不好伤及无辜。”

    懒得听他废话,抽出手,狠掐他一下,抱他上马去了。

    遇恩翻身上马,紧贴他身后而坐。

    因他个头略高挡住视线,她吭吭咳嗽两声,他自觉伏低身子,乖巧地圈在她臂弯里。

    马儿疾驰,顿挫节奏颠得李浚修身子轻微起伏,温热肌肤相贴,有些心猿意马。

    他刻意找话来说,“朗州有个千户,叫左屹,今日带了五百兵马埋伏在此,三子、老四还有那群侍卫,不会有大碍。”

    遇恩不接话,仍赶她的路。

    他窝在她怀中轻微扭脸,几日不见遇恩清瘦了些,脸颊褪去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如快刀裁过般冷峻,唇抿一线,眉染威严,颇有少年将军的风采。

    “还怪我呀?”他问。

    遇恩还是不搭话,他索性将身子折过去,眼内渐渐盈起泪花,“若怪我就丢开手,把我送给信王的人。我三哥虽恨我入骨,待人很是大方,五千一万的银子,他说给就给了。不会像我这般,还想把整个人、整颗心都赔给你。”

    对上遇恩斜下来的冷眼,他猛然打个哆嗦,噘唇道:“哼,当然了,你不喜欢我的人,更不稀罕我的心。你大当家多有能耐啊,百十个会打的男人都打不过你,能杀信王精锐,自然也能取我……”

    叽叽咕咕的埋怨声合着燥热的夏风,把遇恩的耳朵吹烫了。

    他那两片唇不像唇,更像说书人的抚尺,啪啪拍着聒噪的节律。

    遇恩双手拉缰绳,时不时扭头观察追兵,实在腾不出手扇他的嘴。

    头晕脑胀之际,弯腰堵住他的唇,用力一咬,恨不得拔干他唇齿间所有空气,让他和自己一同溺毙在这要命的境地。

    直到尝到血腥气,遇恩方松开,脑袋响起长长一声嗡鸣。

    “闭嘴,吵死了。”

    她红着脸,不看他的眼,都怪那双桃花眼天生魅惑,更怪三子好好的非要打他一顿。若说完好的美人让人远观欣赏,那残破的美人便能催生人毁灭的念想。

    这李老五实在欠收拾!

    她心里烧着火,杀了他都不足以平息。

    偏他整个人兔子似的躲在她怀里,因害怕轻微抖动,那细碎的动静从她胸口震到脊背去了,透着酥酥的麻,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浚修塌腰伏在马背,扭过脸定定地看她。

    一点子猩红落在她白皙的唇角,妖冶的招惹,他知道是他的血。

    扭身环抱她的腰肢,目光全是依恋,“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遇恩斜下眼风,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怎么有人被揍了还能美成那样?似乎淤青不是伤,而是在他风情万种的脸庞放浪的泼墨。

    她勒住马推他胸膛,并不怎样使劲,“怪热的,别靠那么近。”

    李浚修摸着胸口,陡然一笑,“别怄了,怄坏身子怎么好?横竖我就这一桩事情骗你,其他的事对你再无隐瞒。再说,我说和瑞王同时喜欢上一个姑娘,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还说过我哥哥害我,要置我于死地,这些也不算骗你。”

    哪管他骗不骗,遇恩只想赶紧了结朗州之事上京找娘和大姐。这一带她来过,记得有个庄子,前些年闹天灾村民死的死跑的跑,早没了人口。

    后山有个山洞,寻常很少有人经过,正好躲一躲信王的追兵,毕竟那匹马驮起两个人狂奔这许久早是疲累不堪,再跑下去马儿会死的。

    她翻身下马,朝林子一偏脑袋,“走。”

    李浚修懒洋洋立直身子,眉头一扣,“不抱我啊?”

    眼睛在地上和马背来回逡巡,可怜巴巴的落回遇恩脸上,“这么高呢。”

    遇恩叉腰喘气,闻言脑袋朝下一点,迎上前两步对他伸开两手,“来,抱。”

    李浚修扬起眉眼,得逞的欠揍模样。半晌,没跳进她怀抱,一双眼睛反而挑剔她的着装。

    “扒了哪个臭男人的衣裳来穿,脏死了,我不要挨近。”

    遇恩心底那团火苗忽地蹿到两尺高,她错了错后槽牙,“我数到三,一,二……”

    没等三字脱口,李浚修轻盈跳进她怀里,将她一把扑倒在草地,用掌心接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香气温柔萦绕,软手似的,拨弄遇恩的口鼻。

    她避无可避,只能对视,“不是告诉你那床有毒,如何还睡着?”

    李浚修整个身子肆无忌惮压过来,要把他整个人的重量,整颗心的分量都交代给她似的。

    他把脑袋埋在她肩膀,深深一嗅便是怡人草木清香,不禁将她搂紧了。

    “晨起已命人换了,只是这香气歹毒,一时半会儿散不尽,难缠得很。”

    “像你似的。”

    “什么?”李浚修抬起脸,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说谁难缠?”

    遇恩缓慢调转眉眼,目露不屑,“说你难缠,狗皮膏药似的,王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在我们山寨喂猪喂鸡,非要在我们山寨吃糠咽菜,定是图谋不轨。”

    李浚修从那挖苦的语气中品出一点埋怨,还有一点爱惜。

    便把语气放得更软,绒毛似的挠在遇恩耳廓,“那你说我图什么?”

    光天化日,锦草绿茵,一男一女躲在这半人高的野草地,遇恩心间陡然炸开赵妈妈给她瞧的避火图,想也没想,扇他一巴掌,“管你图什么?横竖我不上你的当。”

    翻身起来,拽着李浚修的衣袖就往山洞去。

    另一头三子和薛进一伙与信王的人斗杀得难舍难分,两人背靠背,看着不断涌来的刺客,三子道:“敌众我寡,再这么缠斗下去体力不支迟早得死,那天煞的李……啊不是瑞王,没做半点准备就闯虎穴?”

    薛进粗重喘气,“王爷原联络了左千户率兵驰援,不知出了什么差池,援兵未到。”</p

    >三子道:“这狗屁李……呸,瑞王,我看是被人耍了,那狗娘养的千户没准儿和信王的人是一伙,就等着杀了他往京城邀功呢。偏这蠢货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白白上门送死。”

    薛进也是这个意思,但不好直说,更不好附和,一面击退近身之人一面道:“今儿不好脱身,你带着你兄弟先走。眼下护住王爷是要紧,苏姑娘一人,只怕招架不住追兵。”

    “苏姑娘是谁?”三子发懵。

    薛进比他还要懵,一刀刺向他身后男人,又回身斩杀眼前人,“你们大当家姓甚名谁你竟不知?”

    “不知,”三子振作精神,“她不准我们知道,怕连累我们。”

    “叫什么都不打紧,方才瞧她带王爷往北边去了,别管我,快去。”

    说着用刀剑生生为三子开出一条路,不忘从草丛提溜出匍匐的老四,“带着你兄弟。”

    三子抽老四上马,自己又上一匹,不远处厮杀激烈,腥气熏染林间,活脱脱人间炼狱。

    “该死的信王和瑞王,若生仇怨一人一刀互相斗杀就好,白白牵扯这么些人进来。”

    这话公门中人不说,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替主子卖命守着忠义之道,拼掉性命亦是职责所在。兀自被三子这样说,薛进一时眼热鼻酸,为这蝼蚁般的命运。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叫我三子就好。”

    “三子兄弟,劳烦你驰援王爷,将他送到安全地界。瑞王府不见得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回。再一个……若我们这些人都死了,劳兄弟往罗州找姜慎姜大人,同我们的父母妻一声,今年外出公干,无法回家过年。”

    三子梗着脖子,牙关磨来磨去,朝他双手抱拳,“交代我的事情自会办到,大哥也请帮我个小忙。”

    薛进回身,眼见追兵越来越多,语气焦急:“什么忙?”

    “千万别死。”

    言毕拉着缰绳策马扬鞭,老四不大会骑马,一番颠簸颠出一路的惊叫。

    惊叫声似乎传到遇恩心里去了,刚走到洞口停下脚步,回身朝李浚修道:“三子他们不会死在庄子吧?那个什么左千户果真可靠?”

    论可靠也说不上,李浚修在朗州这些年除了应酬时见过那人,平素没打过多少交道,更谈不上交情。

    但此人是姜慎居间联络的,姜慎他信得过,必不会哄骗他。此情此景,纵然他不相信也得信了。

    “我以父皇的口谕命他驰援,不到便是抗旨,想必他没有那个胆子。”

    自打苏家出事,遇恩对朝廷、圣旨、皇上这些字眼再提不起尊敬,将他领进山洞,吹亮火折子,冷不丁冒出讥诮,“皇上若真当你宝贝似的,就不会任由信王欺负你了。”

    一面说一面朝洞里走,久久不闻身后脚步声,回眸一瞧,李浚修逆光站在洞口,脑袋半垂,肩膀一耸一耸。

    “老五?你哭了?”

    “才没有。”

    “扯谎的人以后没人亲。”

    那啜泣声瞬间止住,噗嗤笑出一团怨气,“这么说,说真话就有人亲咯。”

    俏皮话还没顺着风飘到遇恩耳朵,遇恩的巴掌先一步扇到了他的脸颊。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