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三十六·真相大白阅遗书

作品:《梨下闻得心上音

    “我五岁时,母后被贺氏的猫挠伤患上恐水症。”待方抚音重新坐下后,秦昱锦垂下眼,手不自觉地摩挲金色的面具,“不过一月,母后病逝。母后下葬后,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说能带我再去见见母后。我信了。

    她的确带我去了母后的墓前,随后……她往我嘴里塞了九幽失魅草。待我醒来,那小宫女已经自缢。”

    方抚音听着成王毁容的经历,不自觉地抿起唇,心惊不已。她怎能那么心狠?

    “方大夫以为,此事为谁指使?”秦昱锦停下话头,像方抚音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皇后。”方抚音不做迟疑,直接答道。

    秦昱锦闻言,原本平淡的面容怔住,随即他轻微地一挑眉:“皇后贤名传遍大锦。方大夫怎会怀疑如此仁慈的皇后?”

    “若她当真仁慈,便不会将清荷给陛下。”方抚音说到此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似有一团怒气的火在灼烧声带。

    有何事需要一介皇后教授一个小婢女体态与舞蹈乃至……床笫之事?皇后是想让清荷成为永兴帝的妃子啊。

    此事皇后瞒得很严,但方抚音还是在今早通过一些宫人知道了。她知道清荷不愿,知道清荷最后一次与德清相见时哭得梨花带雨,她能猜到这件事或许是成王有意让她知道的,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什么都不能帮清荷。

    “呵,皇后做的腌臜事,方大夫还是听少了。”秦昱锦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继续讲述,“我容貌尽毁,世间名医皆束手无策。

    后我因钦天监的谗言被送往瑜州行宫,在那处一直生活,躲避无数来自皇后的暗杀直至我及冠。及冠前,行宫来了一批刺客。

    他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母后为我留下的暗卫护住了我,为我带上人皮面具,带我离开行宫躲避追杀。

    之后我们皆负伤,他帮我引开刺客,并让我向南走,向……蔚县的方向走。他说,昔日太医院院首方胜定居于此,方院首,是母后的人。”

    秦昱锦讲到此处停住,他将金色面具置于桌上,眼睑却是微微上掀,凭着微弱的光觑方抚音的脸色。

    她面上极平静,即便听到自己阿爷的名字,她也只是木着张脸,只是眼眸沉如深潭,无一点光泽。

    “可惜我的身子不争气,在寻找方院首的途中倒在了山上。”秦昱锦一点一点地牵起唇,黑紫色的毒纹随着肌肉抽动而扭曲狰狞起来,本应是温润如玉的清隽公子,此时却像极了恶鬼,吃人无情的罗刹。

    “是方姑娘,你救了我。”秦昱锦伸出右手,掌心上下翻转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多了一直莹润洁白的祥云玉簪,“方老认出我身上带着母后的玉佩,自愿为我□□,为我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难怪……难怪她带回成公子时母亲的眼神那般……

    方抚音呼吸急了几分,鸦黑的浓密睫毛打着颤,盖住了满是悲哀的眼瞳。

    “你及笄那日午时,我的其他部下找到我,并带来追杀之人将至的消息。

    我担心追杀之人会迁怒方家,本想带着你们直接离开,可方老让我先走,他们留下营造我还在的氛围,为我争取逃脱时间……”

    “那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支走我?”方抚音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泪意,滚烫的泪珠如开阀的洪水奔腾出眼眶。

    秦昱锦再不敢去看方抚音,他紧攥着玉簪偏头,哑声道:“你是方家唯一的后人。方老他们,只望你平安喜乐。”

    所以……这就是他们支走她的理由,这就是她查了五年的真相?方抚音一张脸苍白无比,呜咽声梗在喉头,让她说不出话,她只得缓缓合上双眸以平复翻腾的心绪。

    平安喜乐……可家破人亡的她,如何平安,如何喜乐?

    秦昱锦识相地没继续说话,局促地低头紧盯手中的祥云白玉簪。他是导致她家破人亡的人,如今无论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

    方抚音平复了好久,才勉强把自己从悲痛中抽离,急切地想要补全真相:“所以,我刚到神农谷时师父说的跟在我身后的两个人,是殿下您派的?”

    秦昱锦点头:“是。”

    难怪,她能平安地走到神农谷。方抚音同样明白她上次前往神农谷时远远跟在她身后的那队人是谁派的了。

    解决完一个问题,方抚音继续下一个:“殿下,我能否知道,您与阿……周洵意是如何相识的?”

    “你都知道了?”秦昱锦听闻此话,错愕地微微扬眉,舌尖后滑顶了顶后牙。

    方抚音对他的惊讶有些无语,她与周洵意昨日就在兴宁坊的巷子里发生的争执,离成王府又不远,成王作为一个有手段的王爷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一个两个都把她当傻子?

    但方抚音面上不显,淡淡颔首。

    秦昱锦得到方抚音的回答,似乎满意了,开口继续道:“你及笄那夜我落下了母后给我的玉佩,之后我回京让手下去寻,顺便替我为方老与方先生、方夫人上香。玉佩未寻到,那手下倒是碰上了周洵意,算是有了个小交集。

    周洵意很厉害,很快入京发展,抓住了每次发财的机会,坐稳了大锦首富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不忘查询方家的事,他查到方家之事或与我有关,便在私下'上门拜访',之后他就成为我的手下。”

    “所以,他从一开始知道真相?”方抚音眼皮跳动不止。

    秦昱锦坐直身体,双眼与方抚音对视,坦荡地轻轻点头。

    方抚音抑不住身体的颤,死死捏住手下的衣料以稳住身形。她不知道此事成王是否骗她,但周洵意既能做成王的手下,定是知晓直接害死她家人的不是成王。

    但他却不说,他在前往神农谷前夕看着她哭,听着她阴暗的心思,暗暗提防她,把她……当做一个笑话。

    秦昱锦见方抚音神色不对劲,不经意地提起:“如今误会已解,你……可要与意

    之和解?”

    方抚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意之,是周洵意的字。她竟是现在才知道他的字?

    在心中自嘲一笑,方抚音摇摇头:“他既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和他这些日子就不便相见了。我与他,都需要静静。”她仍对周洵意有气,而且她能看出来,成王不想让她与周洵意相见。

    “时候不早,臣该告辞了。”方抚音现在需要回去消化一下今夜的消息。

    “等等。”秦昱锦在方抚音起身后叫住她。

    方抚音向他投以困惑的眼神。

    “原本,我与方家人都是不希望你掺和此事的。但方老知你秉性,猜你或许能查到这一步,所以……他留了一封信给你。让我转交给想为方家复仇的方抚音。”秦昱锦也不磨蹭,很快打开房中暗格,取出一封被包的严实的信。

    方抚音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了。她讷讷地接过信,僵硬地翻墙离开王府。

    直到她走回方宅,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左手掌心传来剧痛,手指好似不是她的,她尝试了好久,五指才僵硬地分开,掌心已是一片鲜红。

    方抚音凝视掌心片刻,不打算处理,伸手靠近胸口想拿出阿爷的绝笔,但指尖刚触碰衣料,她又停下动作。

    苦着张脸擦净手上血污,上好药,方抚音才虔诚地拿出包裹严密的信。

    信筒的封条完好,是蔚县极常见的模样,应从未被人打开。方抚音小心翼翼地捧着信筒,深吸好几口气,为自己鼓了足劲,去撕封条的手还是颤巍巍的,生怕把它撕坏。

    磨蹭了好久,被卷成长筒状的纸条才被展开,将遒劲有力的字完完全全地展示给方抚音。

    “啪嗒!”

    一滴泪顺着方抚音的脸颊砸在玄黄的纸上。方抚音捏住袖子慌忙擦拭,她只敢轻轻点在那处,怕弄花阿爷的字迹。

    兵荒马乱的好一阵,方抚音擦拭完面上的泪,坐直身体,舒展眉宇,尽力模仿曾经她与长辈共处时的模样,珍重地拿起那页单薄的纸,借着烛火细读。

    “吾孙抚音:

    展信安。

    待你阅此信,我们与你,已是天人永隔。

    元熙皇后曾有恩于方家,而方家却在元熙皇后仙逝后退缩。阿爷是个懦夫,掌握现任皇后谋害元熙皇后的证据却辞官退缩。这些年我日日寝食难安。

    今能为殿下献命,方家万死不辞。请原谅阿爷和你爹娘的狠心,独留你一人于世。

    但你还小,还未经历世间精彩,未见大锦灿烂山河,故我们不忍让你早早地离去。

    我们本希望你做个富贵闲人,但你今见此书,定已陷入了此皇权的争夺中。吾孙厉害。

    但我们只望你平安。若陷入危险,你可向太后娘娘寻求帮助,她是你阿奶的亲姊,是你的姨祖母。

    阿爷无能,未能给你留下保命之物,但只一事,阿爷定要,也只告诉你……”